地说道:“那又怎么样?他们欢喜的是喷泉,可不是我!”
费妮丝雅还待再说,艾雷慢慢地仰起脸来,看向虚浮在半空之中的艾诺维,眼眸中露出了无以名状的孤寂与悲哀,说道:“……你是不算数的,费姬。你本来就爱他,所以只要是跟他有关的你都会一起爱。”才说到这个地方,一个声音自冰壁后传了过来,说道:“是谁在谈什么爱不爱呀的?啧啧啧啧,为什么哥哥我老是撞到别人在谈情说爱呢?咱们也来凑一脚如何?你可别想歪了,小子;哥哥我感兴趣的,可不是你旁边那个蓝头发的姑娘!”随着话声,派垂安自冰壁后绕了出来。
艾雷吃了一惊,眼眸中露出了一丝压抑着的欢喜之色,说道:“你留下来作什么?怎不像索尔他们一样地走开?”
对于这个魔王外貌形体上头的巨大变化,派垂安仿佛完全的有看没有到,生似他一出现就长现在这个样子似的,只依样如常地斜着眼睛看他,嘴里头啧了两声,说道:“哥哥我高兴留下来,你有意见吗?谁让我这个人天生毛病多,偏偏就是比较喜欢跟你在一起?他妈的,你这小子明明欢喜有人陪,却为什么弄出了这么一堆墙墙柱柱的不让人过,折腾死我老人家了!”
原来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头,方圆百里的范围之中,因应着艾雷的封闭与孤寂而生的、迷宫一样的冰之牢狱,已然大抵成型。高低参差、或断或续、或厚或薄的冰壁连绵交错,所有的道路完全没有路可循,甚至分不清南北东西;至于出口,就更加的不知道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伏流的上涌虽然已经缓慢了下来,冰雨却仍然持续不住地往下倾洒,往下连结。冰雨的下注却一来使这些冰壁迅速加高,二来使得地表滑溜得难以步行。若非派垂安身为喀尔提,永远可以感应到艾雷的存在,否则还真不知道他如何摸得到这里。
既是这样的险阻之地,对索朗陀耶、佛兰珂二人自然不会没有影响。虽然他带佛兰珂往小空舟的方向奔去之时,冰壁的高度最多才五尺有余,但眸光所及,已经开始细细碎碎地飘下了细微的雪花;夹杂在兀自织乱的冰雨之中,本来勉强称得上清明的视野,渐渐地越来越是昏蒙了。再加上脚下滑得简直连苍蝇都站立不住,行进的速度自然变得慢极。他心中着急,想道:“送了佛姬出去,等会儿可怎么回得转来?在负能源如此强大的压力底下,不知道施展不施展得出风魔法?”
佛兰珂虽然已经冷得不住打颤,但心思反倒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或者是由于艾雷的出现,让她比以前更明澈地觉察了出来:这真的就是血肉之躯的原型。连艾诺维那等千锤百炼、刚毅无匹的意志底下、都有着艾雷这样无以约束、无法消泯的内在,更休提一般的凡夫俗子了。可他们大家——最低限度,是她自己,对他虽然一向敬重,却是一直到了现在,才觉得情感深处起了真实的共鸣。
她自己是这般想。而以她对索朗陀耶的了解,她知道索朗陀耶必然也是这般想的。因而才离开艾雷没有多远,只不过绕过了两层冰壁。她便挽住了索朗陀耶的手臂,说道:“别再往前走了,索尔。你想将我送了出去之后自己再回来陪他,是也不是?”
索朗陀耶被她说破了心事,本来几乎便想否认;转念一想,送她出去之后横竖要再转回来,瞒早瞒晚,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差别,点了点头,说道:“请你谅解,佛姬。无论留在他身边有多么危险,我也没有法子就这样弃他于不顾。”
佛兰珂轻笑一声,一手把玩着他的发辫,爱怜之情溢于言表,说道:“你呀,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将我进出去之后再回来找他?你也不想想,我肯一个人留在外头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回来么?那又何必费这种事?一起始便留在这里,不就好了?”索朗陀耶心神震动,失声道:“你、你要陪我留下来?”佛兰珂嗯了一声。
索朗陀耶深深凝视着她晴空一样的眼眸,心血激荡,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她花瓣一样的脸颊,见她没半丝退却闪避之意,依旧是昨天下午之后便持有的、柔和依偎的态度,已然憋了一天一夜的疑问虽然依旧迟疑,却终是慢慢地问出了口:“……为什么?”
佛兰珂怔了一怔:“什么‘为什么’?啊……”见到他眼底的犹豫之色,蓦地里明白过来,他不明白自己何以突然之间、改变了对待他的态度!刹那间一股子强烈的怜惜之意涌上了心头,清楚分明地意识到了,自己这些时日以来带给他的磨难。昨天下午在神官堰的那场缠绵缱绻,由于让禁镜城的爆炸中途打断了,以致于匆促之间、再没工夫就彼此的情感作出更深一步的确认。其后事变叠生,更哪有精神讨论这些?当时情不自禁、脸上观出了无比温柔、无比爱怜的神色来,说道:“傻瓜,因为我爱你啊。还能为什么?”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索朗陀耶几乎连呼吸都停顿了。
仿佛是要花上一点时间好让这几句话真正地渗入意识之中,他双目一霎也不霎地看进了她眼眸的深处。而那对晴空般湛蓝的眼睛毫不退缩地回望着自己,眸中写满了坚定与许诺。
无尽的甜蜜与狂喜这才逐渐逐渐地自他心湖深处泛了开来,连带着他唇边也不自觉地浮出了无比温柔、无比欢喜的微笑。依然是乍喜还惊,依然是将信将疑,他修长的手指一面无法自制地在她饱满的唇线底下流连,一面情不自禁地倾身向前,轻轻吻着她娇艳的唇瓣,一面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佛兰珂轻轻地叹了口气,几乎忍不住要微笑起来。她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虽然,她自己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答。能怎么回答他呢?这许多弯弯曲曲的内在转折,这等复杂的心思变换,以及那终于到来的了悟……哪里是三言两语便能够说得清楚?更休说在他如此亲近的状况底下,她的脑袋已经拒绝再运作下去了?因而她只是本能地抱住了他,本能地回应着他的亲吻,喘息轻细,低低地道:“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我爱你。而……人世间再没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更紧要了……”
索朗陀耶紧紧地将她搂进了怀里,紧得他两人之间的衣物都险些因此而窒息。虽然外界的气温不知为了什么回暖了不少,可依旧还是颇为寒凉,但两人心头都是暖洋洋的。来得迟些了打什么紧?经历过了无以计数的挫折伤痛又打什么紧?但有了这两心相照、灵犀相通的刹那,便已经是此生无憾了……
若依了他两人的心意,真宁可这一刻持续到生生世世,只可惜时机不对到了极点,冰窖般的迷宫里头更绝非谈情说爱的好地方。索朗陀耶终于将她放开了些,说:“再不送你出去,怕就来不及了。”佛兰珂摇了摇头,坚定地道:“无论是生是死,我都绝计不会再离开你。”索朗陀耶胸口一热,紧紧地将她抱了一抱,说道:“有护命绦在,你又何必为我担心?”佛兰珂轻轻地按住了他的嘴唇,说道:“护命绦并不是没有极限的,你当我不知道么?”
索朗陀耶深深地瞧了她半晌,终于不再说话,握紧了她的纤手,两人一齐转身朝里行去。
却是才刚刚转过了身子,便觉察到气温骤降,细雪不知道为了什么,又自一阵紧接着一阵地飘了起来。佛兰珂身子震动了一下,失声道:“他的情感在改变!索尔,你注意到了么?气温忽高忽低,落雪时有时无……啊,”她美丽的眼眸突然间因了悟而大睁:“你记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雪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索朗陀耶精神一振,说道:“没错,是我们打从他身边转开以后!这个,这个……”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如何称呼艾雷。佛兰珂脸上露出了怜惜的笑意,说道:“这个小男孩情绪化得厉害,是不是?”
瞧了她一眼,脑子里电光石火地掠过了一个想头:“不就跟你前些时候是一样的么?”情不自禁、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语重心长地道:“希望艾诺维也跟你一样聪明才好。”
佛兰珂情不自禁、将脸颊往他肩膀上蹭了一蹭,说道:“你别太过操心了。老师生前不是一再说过的么?咱们得相信天意。”索朗陀耶摇了摇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说道:“不是不去相信,只是我有些担心:费姬不是陪着他的么?前一阵子气温回暖,应该跟这个有关罢?可为什么现在又……”一句话还没说完,猛然间大地震动剧烈,气温骤降;他两人猝不及防,全都不由自主地跌在地上。耳中听得前方不远、艾诺维愤怒的吼声直上云霄,忍不住吃了一惊:“发生什么事了?可没见到艾诺维下到这里来啊?”齐齐地加快了脚步,绕过了两重冰壁。正看见那已经变形为成人的艾雷双拳重重地击在地上,仰首发出了一串凄厉已极的笑声。
原来在派垂安说了“比较欢喜跟你在一起”的甜言蜜语之后,这个负能源的集合体又惊又喜,忍不住张开双臂,便要拥抱对方;却不料派垂安双手乱摇,向后退了一步,说道:“等一等,等一等!哥哥我疼你是真的,可没疼到准备为你送命的地步呀!”艾雷怔了一怔,伸出去的手臂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问道:“这话什么意思?”派垂安摸了摸鼻子,说道:“这不很清楚吗?你小子一身都是负面的能量,就算不曾发动,只消挨着了你的身子,也会在不知不觉之间、将原有的能量消耗得一丝不剩。哥哥我可是靠着你那另外一半的正能源支持到现在的。让你小子搂来抱去的,大家伙儿都不用玩啦!”
这实在是派垂安心思不够细密、情感不够温柔,尖刻惯了也坦白惯了,才会把话说得如此直接。多少年来他以这种模式与艾诺维相处,一向没出什么差错;却没想到艾诺维对人性的理解何等深刻,自制何等严格,就算有什么地方真让他给扎着了,也不会形诸于色。而魔人却是一种极度情绪化的存在,呵护纵宠尚不保证不出乱子,哪经得起这等硬梆梆的刺激?艾雷当时脸色大变,拳头登时就握紧了。即使派垂安所说的话,每一句都只着落在能源的本质上头,和他本身的好坏并不相干,但凝聚了幽暗与悲怆而生的艾雷,却没有法子不将这种排斥当作是对他自身的否定。挣了两挣,胸膛起伏沉重,说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叫做挨着了我,就会将原有的能量消耗得一丝不剩?人家费姬一直紧挨着我,还不是…
…”说到这个地方,他本能地回过头去瞧向费妮丝雅,正打算接着说“一点事也没有”,却便在这个时候身子剧震,失声叫道:“你——你不舒服么?怎地脸色这等难看?”心下着急,本能地将她又抱紧了些。
费妮丝雅微微一笑,抬起手来轻抚着他的头,说道:“没事的,别担心。真支持不住了,我会让你知道的。”气定神闲,竟没半些要从他怀中退开的打算。
艾雷只急得于是无措。偏偏越是如此,越不舍得将费妮丝雅放开。眼眸中泪花闪烁,只在她脸上唇际亲来亲去。派垂安叹气道:“出息点行吗,小子?我知道你爱她爱得要命,但你现在这种状况跟她谈恋爱,那可是真正会要她的命呀!依我说,你还是赶紧离开这个魔鬼的冰狱,找艾诺维和解去罢。”艾雷豁然间回过头来,眼眸中露出了极度伤心、极度愤怒的神色来,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道:“原来如此!你只不过是来这个地方说服我的!说服我放弃我自己,说服我再一次置身于他的掌控之下!还说什么你比较欢喜跟我在一起,全都是骗我的!每个字都是在骗我的?到头来你护着的人还是他,不是我!”越说越是激动,外界的气温再次急降,细雪不住飘飞。派垂安发现事情越闹越大条,虽然是灵动佻皮的性子,也有一些急了,叫道:“喂喂喂,这是扯到西雁洲的什么地方去了?你们两个根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呀?我护着他也就是护着你呀!而且你难道忘了吗?我从来偏爱的就是你呀,是艾雷呀!人间世上,只有我会用这个名字叫你。”艾雷冷笑道:“那又怎么样?你每次用这个名字叫他,都只不过是在气他而已,几曾真的看到我了?”
派垂安哪里知道艾雷之所以这样说,其实不过是以退为进,在要求进一步的确认与保证?搔了搔头,说道:“你这不是在为难哥哥我吗?在正常状况底下要把那小子当作两个人来看待,岂不是在闹人格分裂了?我说艾雷,你跟艾诺维和解以后,要怎么吵架都随你们吵去,哥哥我到时候一定多护着你些,这总成了罢?魔王传说居然成真,已经够糟糕的了,可别闹到人人都真的讨厌你。”话才说到这里,艾雷发出了一声愤怒至极的狂啸,一拳重重地打在地上,只打得地动山摇。
派垂安猝不及防,给震得一跤跌在地上。却见艾雷一拳打出之后,脸上的怒气不减反增,叫道:“魔王传说虽然成真’是什么意思?你也跟其它所有的人一样,认定了我是魔王了?打从一开始去解封印起始,就有那么多的人认定了我是即将出世的魔王——魔王,哈!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两个就非得顶着那个牢什子圣法王的光环不可?真顶到底也就罢了。可为什么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放弃了所有的幸福,只是为了造就别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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