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轿子,我骑上马机械地往回走。胤■突然骑上马,一个人胡乱飞奔走了,他的随从们大呼小叫地追了去。我没有反应,虽然我心里早已打马飞奔向了庄子,但是不能……现在不能……
慢慢挨回府,支走福晋和所有的人,叫来李卫他们两个,细细问了一遍。
“……两位公公收了五十两银子,在书房喝茶,就让我们给凌姐姐换装梳头了,性音大师把凌姐姐接了过去……”
“……一直到后来送去左家庄化人场的路上他们都没有再看一眼……已经把骨灰交给兰香的家人了,说是暴病,一百两抚恤银子也给过了,他父亲说谢王爷恩典……”
“王爷,凌姐姐已经到庄子上了,性音大师叫了他的一个徒弟回来传信儿说性命应该无碍,但至今未醒,还说王爷其实不必急着过去,若去,最好也等到三更时再动身,以免惹人生疑……”
别的都不需要听,有那一句话就够了——性命无碍……
挥退他们,一个人坐在房间,打开那幅画,细细地看着,想着,等着……
第一次看到你,就是在邬先生的这幅画中。
我那时和老十三焦头烂额地在江南,从盐商身上千方百计要银子,修河堤,救灾民。狗儿和坎儿两个小家伙的出现,我颇为欣慰,他们很聪明,又是被我亲自救回来的小叫花子,稍加调教,今后必定是用得上的。得知邬先生也救了一个人,我还和老十三嘲笑了一番,说我们江南此行就是劫富济贫来了。
过了半个月,年羹尧的信和画像一起送到我手上,我对他办事的利落很满意。
先看了信,无声感叹一下,随手递给胤祥。展开画,立刻被画中人的目光神态吸引。一个少女青裳朴素、面色苍白地斜倚在床上,眼睛微睁,目光迷离,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她五官精致,但最吸引人的,并不是她的容貌,而是眉目微拧,嘴唇紧抿的那一股倔犟之意。
我最先感叹的,却是邬先生高才,更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当然不仅仅是因为画笔好。谁都知道,一个人字画就是一个人的心胸视野,这么一幅简单的白描小像,却如此生动,为何?
邬先生看人,已经能直接洞穿人心,这目光用来看事,也必定入木三分——不是寻常人能达到的。
后来事务烦心,只得知先生已随性音安然起程进京,叮嘱了一回福晋要以国士之礼相待,就把这事丢开了,倒是胤祥,对着画儿啧啧感叹了半天。
回京城时,发现百官和众兄弟们隆重异常地在码头接风,我已知道事情不对,干脆闹了个不欢而散;不敢回府就直接去找皇上交差事,皇上什么意思也没吐,说我们办得好,他人的指责不用去管,就是不说一句实在的。
第二十章 赐死(14)
不赏不罚,就是坏事。退出来,想到这几个月的辛苦,我还先强打精神安慰了一番胤祥,才气闷地策马回府——也许邬先生,能从这混乱的朝局中理出些什么。
然后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了你。在邬先生身后,人群中间,因为没有化妆,衣着朴素,你的外形简直有些面目模糊,但是你眼里的晶莹闪烁的光芒让我在人群中第一个注意到你。
走近先生时,我其实一直在不自觉地看着你。你居然也在毫不回避地,好奇地看我,那目光如此轻灵生动,让我想起……想起江南那碧绿的水面上时时变幻流动的波光,想起江南的春天里随风轻颤的花瓣。
我有些疑惑。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何时有过这样文人般善感的联想?而且还是因为一个女子?我还以为,自幼我就只会揣摩人情世故,细察朝局变化,然后纤毫不差地去完成事情,任何事情,还都是有利益的,那么一直到我一生终结,都会是这样了,谁知心中还会泛起这极细小的波澜?已经走到万福堂门口,我终于又回头,再看了一眼,你还在望着我,“水是眼波横”,我总算亲眼见到了。这细小的波澜在我心中一圈一圈,似有似无地荡漾开来……
至于这细小的波澜,是如何在心中卷起越来越大的旋涡,直至掀起惊涛骇浪的?每一点一滴,我都能清清楚楚地想起……
那天下午,我见到了你的可爱。你居然径直回去睡大觉,睡醒了又糊里糊涂进来,无缘无故地把窗户打开,视房间里的我、胤祥、邬先生如无物。不知道为什么,我也随他们笑起来,但是又突然想起来,我不是心里有事,午觉都没歇好吗?这个笑,不仅仅是邬先生解答了我心中疑惑的功劳吧……告诉了你身世,你的反应让我可以相信你真的已经失去记忆,但是你哭得让我几乎要害怕。这样一个小小的身体,薄命的女子,却装进了一个如此性灵、刚烈的灵魂,我不忍地把你抱回房间,你的眼泪把我心里原本的涟漪打起了一层层的浪……
后来你在书房议政,我心里几乎是本能地陡生警觉:怎么可能?你究竟是什么人?谁派来的……但是你察言观色,看了看我的脸色,恳切地跪下来,回答胤祥话,眼睛却看着我:“十三爷取笑了,四爷是奴婢再生为人的恩人,又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就这么点小见识,也不知道对不对,也不怕爷们责问我说错了,只把心里话说出来,想为主子分忧罢了。”
听了这话,我也已经回过颜色。的确,你是邬先生无意中从水中救起,那时性音也在,你几乎已经是个死人了,活下来实在侥幸而已,况且根据你原本的身世,也毫无可疑之处,谁会想到你竟然会阴差阳错进了我府?现在我又买你进了府,你又没有亲人可以作为把柄要挟,之前也跟京城政局丝毫扯不上关系……
难道你果真就如此七窍玲珑?狗儿他们也是,聪明过头,刚进府,还没来得及细细管教,看着京城热闹新鲜就想出去玩,一时没看住就捣乱……你是个女孩子,不会惹祸,又是这般伶俐,若是可信,在书房也的确用得着。
后来我闲闲地向邬先生问起你,他高深莫测地微笑了一下:“贝勒爷,在朝廷,您能得十三爷这样任侠勇武的皇弟倾力相扶;私底下,文,邬某还算将就;武,能得性音这样的江湖高人真心辅佐,就连去一趟江南,也能找出狗儿、坎儿这样两个孩子……为什么,你就觉得老天不可能再给贝勒爷一个像凌儿这样的女孩子呢?天下归心者,万物自然趋之啊……”
这话,让我想了一夜。天下归心?我能做到吗?这方面,我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老八,更何况,上头还有太子……
后来有一天,施世纶在朝堂上被老八老九公然责难,我自然要替他顶着,下午去户部查了档案,晚上又去我府里找账册——户部事结后,账册一直在我府里。
有外人来,书房是有老规矩的,早就有人去传邬先生,让他稳妥地回避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叫上老十三,我们几兄弟头昏脑涨针锋相对地磨蹭了一夜,老九老十不耐烦地走出去院子里换口气,老九却说:“老十,你听听,像是什么人在弹琴。”老八没从账册里找到破绽,正在低头沉吟,听这样说,也感兴趣地走了出去。他侧耳听听,笑着问我:“四哥,这琴弹得倒像是我们府上那些女孩子们练琴的感觉,没想到四哥府里,也有这样情景儿。呵呵……这等雅事,兄弟们可否有幸一睹啊?”
第二十章 赐死(15)
我知道他们。我府里头向来是外言不入,内言不出,他们找不到空儿,早就感兴趣多时了。此时没有理由拒绝……应该是你,我想,还好,只是个丫鬟而已,顶多被他们算个风流雅事……
如果那时我能知道这一眼会种下这么大的祸根,无论如何也不会……可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
我无声地给老十三一个眼色,也踏出门来,一直随在我身边侍候的高福儿也小心跟来。他们见我默许,便一起向院子后头去了。
老九老十刚走到一个廊下,就顿住了。老八也轻轻地走前去默然站立,我和老十三在回廊转角处也看到了,你,坐在月光下,山石中,认真地一边想什么一边弹着琴。
你那时的琴弹得……实在是算不上好,但这也是最妙的……你在月光下的样子惊人的美丽,却又弹得犹豫不决,分外招人怜惜,让人恨不得立刻去握着你的手,细细教你……我突然非常后悔让他们进来。那感觉,就像被外人窥到自己珍而藏之的什么宝物。
你突然唱起来,一首很新奇的歌儿,取的《诗经·蒹葭》的意思,绿草萋萋,白雾迷离,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你的声音凄然迷离,婉转悠远……
我听见胤祥轻轻吸了一口气,于是连他的存在都不满起来。这迷离悠远的佳人,明明是我的!
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芳香,却见依稀仿佛,她在那水中央……我突然担心你会像那神话古记儿里的仙子一样,在月光下轻吟,发现有人偷听,就会受惊飞走……
直到唱完,你还沉浸其中,一遍一遍地抚着琴,我们兄弟几个也一直默默站着。他们一定和我一样,都怕这仿佛身在月宫中的一幕会消失……
直到“嘣”的一声,似乎是琴弦断了?胤■……就是胤■!他突然向你走过去,拉起你的手看了看,我也捏紧了拳头,原来是你指甲断了。
后来你的应答还算得体,但那自然潇洒的姿态也让我不满——他们也看到了,你是如此出众。
几句话把他们打发走,胤■开玩笑地说要问我要了你去,哼……开什么玩笑,我微笑着回答他:“这孩子刚从南方买进府来,甚是山野,诸多规矩不懂,有待调教。送这么个人给九弟,别人不笑我寒碜,我这做哥哥的也不好意思啊……”
打个哈哈,寒暄一阵把他们送走,又叮嘱了胤祥几句,待他走后,打发走高福儿,我才重新转回书房后院。灯火全无,万籁俱寂,你已经睡了。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个人茫然地在月光下转了一会,突然发现邬先生微笑着站在他房间门外看我。他刚才一定也都听见了,还看见了我这奇怪的样子。我尴尬起来,叮嘱他早些休息,外头风凉什么的,才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叫高福儿把常备的去淤生肌的药膏给你装一小瓶儿送去,谁知他回来却说你本来推辞不要,还是拗不过才收下的。这是什么奴才?要知道我从没有对哪个下人这样体贴过,你居然让我没面子?就不怕惹恼我?你那么聪明,难道不知道只有我才能给你一切……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重阳节,太子代皇上设晚宴。毓庆宫一堂春色,太子挨桌劝酒,各兄弟们谈笑风生,看似和睦温馨,其实彼此心里都清楚,眼前各人都有自己的算盘。突然间觉得眼前人人言语无味面目可憎,相比之下,想起你那轻俏鲜活的样子,我才微微笑出来。胡乱喝了一通酒,和胤祥说着话,好不容易把这无聊的晚宴打发过去,我没坐轿子,直接打马回府,把小厮们都遣走,径直转到了书房后院。
又是灯火全无,万籁俱寂,你已经睡了。那夜漫天星斗,没有月亮,站在你房前,被凉风一吹,我突然想笑话自己——胤■、胤■,你向来……就是几个妻妾,也不过是皇上指婚,大臣联姻,才娶进府的,更从来没有自己看上过什么人;如今就是看上了,就如老十所说,直接“收房”就是,为何却如此辗转在意起来?
第二十章 赐死(16)
转身想走,却又几次回头。眼看夜已经越来越深,终于忍不住轻轻叫你,听到你受惊的声音,我都满足得能笑起来——我一定是喝醉了。
而你,再次让我毫无优越感——你磨蹭地打开门,双目迷糊地四处张望,看你的神情,我的要求还不如睡上一觉更吸引你。你真的就一点也不打算讨好我吗?哪怕是假装——事实上也应该,很荣幸——这么晚了我却独独想到你。你这个……奇怪的小东西。
我终于拉着你软软的、小小的手穿行在府中,走在星光熠熠的湖边。那一夜的对话让我确定了心中的疑问,拥着你单薄冰凉的身体,我的确很感激,上天真的很善待我,这样的你,真像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王爷……”坎儿在门外叫我。想着你,时间过去得这么快,已经三更了。
身后,王府里早已黑沉沉一片,我咬牙打马疾奔,后面跟着狗儿、坎儿和胤祥亲自为我挑选的十名亲兵。
马蹄声在黑夜里分外急促,就像我的心跳声……
……你去热河了,几天没有见到你,我突然想到你那幅小像,翻出来看看,把它放在身上……
……在热河的那一夜,转眼就不见了你,得知你深夜还和老十三老十四出去过,我简直想叫你出来训斥一顿,但你已经睡得很香……我只好训斥了一顿那些守门的卫兵。我觉得我自己真的很奇怪……
你对我说:“若是喜欢上了一个东西,就会觉得它是最好的,却不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东西好,我才会喜欢它。”我心中隐隐不安,也许,我这个皇阿哥对于你来说,也不一定有什么稀罕的……如果你并不喜欢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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