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是出了名的铁门栓,不会进没来历的人。你们还在路上之时,我已得了消息——我以做事精细刻薄闻名,我的门人也都学我,只查个人还是极快的。你和狗儿、坎儿他们一样,都是苦命的孩子,你有烈性的,这也对我的脾气,听邬先生说,你还颇有见地,聪明伶俐,既有缘来了我府上,我焉有不度你出苦海之理。”
一张纸轻飘飘地出现在我眼前:“这是你的脱籍文书。我用一百两银子赎了你,给你办了卖身死契,今后你就是我府里的人了。”
我看不清楚,眼前只有一片模糊,这薄薄的一张纸,就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的人?只因为有贵人可怜,“我”就这样活过来了?
为这个“我”的命运转折深深震惊,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努力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楚,脸上湿湿的一片冰凉。
他居然叹气了,声音也出奇的温柔:“你也不必太难过了,如今你已再世为人,不管你是否真的记不起以前的人和事,都不用再想了。这书房里头伺候的你年纪最大,把差使办好,就是报答我了。你既喜欢叫‘凌儿’,那今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平日里可以多和翠儿、狗儿他们在一处,你们都是扬州来的,在一起也亲切些。”
但我已经来不及思考他的话了,哭了就停不下来。想想,回到古代来已经两个月了,我连泪都没有流过,大概是变故太大,反倒吓得镇静了。现在,心中那块沉重的大石头就被这个霸道的男人轻轻松松一手抹去,多日绷紧的弦突然没了力气,我才想到这些天来自己的紧张、慌乱、无助,疲倦地想着妈妈,想着在现代的那群死党,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我只是孤零零的一缕游魂而已。
当有人扶我站起来时,我发现自己的腿跪得麻木了,全身也怕冷似的直发抖,只有眼泪像自来水一样不停地往外涌。站不稳,只靠在这个人身上。
第四章 身世(4)
似乎有人过来这边了。“要传晚饭吗?”他们在问。
一双有力的手臂腾地抱起我,这个人的声音响起:“十三弟你先陪邬先生和性音大师吃饭,我把她送过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像飘一样躺到了床上,头很晕,脑子里完全不能想起什么事情,我只烦躁地感觉到,眼泪老是停不住,停不住……
一只大手抚过我的额头,指尖冰凉,我连忙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它。小时候没有爸爸,妈妈工作很忙,只有外婆哄我睡觉,我总是紧紧地抱着外婆的胳膊,才觉得安稳……可是外婆也不在了……外婆也不在了……
我难受得整个人都蜷起来,好难受,我一定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别哭了,你就不能停停吗?”低低的声音在耳边有些不知所措地安慰着。
“去叫大夫!”这是我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五章 议政(1)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神志在一阵琅琅读书声中渐渐清醒。童声清脆悦耳,什么“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不是《大学》吗?小时候妈妈自己教我读四书五经,我很不耐烦,半懂不懂地也读过这么几句。长大后,只喜欢《诗经》,《大学》除了这第一句,竟然剩下的都不记得了。
睁开眼睛看看,四周的环境提醒我想起了一切。后来我怎么了?那个在我耳边的声音是谁?我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脑子使唤,软软的全身酸痛,头晕眼花。从小就是健康宝宝的我,居然老是被这个古代的身体折腾,我真倒霉!
门外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两个男孩跑了进来,刚和他们对视一眼,他们就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凌儿姐姐醒了,凌儿姐姐醒了,梅香、兰香快来呀!”
梅香、兰香也毫无形象地不知从哪里冲了进来,趴到我身边。连那两个男孩一起,四张嘴立刻唧唧喳喳说开了,我眼前立刻冒起了星星,天哪,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五百只鸭子”了。
在他们终于说得差不多了之后,我总算明白了这些颠三倒四、夹七夹八的话里的内容。
原来这已经是我昏睡后的第三天了。胤■那天亲自把我送回房间,没想到我抱着他的手不放(又出丑了……),后来就哭昏了(我简直成了林黛玉……)。本来胤■要让性音大师再给我运功治疗的,但据性音说,我身体底子薄弱,又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多日来是硬撑着才没有倒下去,以前他已经给我输过真气救回一命,现在如果还没调理好就再来一次,反而承受不了,只能用寻常医药治疗。于是连夜请了同仁堂的大夫来看,这两天一直由梅香、兰香在给我灌药。胤■昨天和今天来书房时都来看过我,胤祥也来过一次,邬先生也每天都来。昨天,也就是胤■回来的第二天,邬先生已经正式受礼做了几个小世子的师父,现在外面读书的就是他们了。梅香、兰香和狗儿他们(就是这两个男孩)都知道了我的身世,同病相怜,对我分外亲切起来,何况两个男孩也是从扬州来的,这两天竟是一得空就来守着我。
“凌儿姐姐你老不醒,我们还以为你……”坎儿拿袖子抹着眼睛,“你命这么苦,现在好不容易得救了,一定要好起来啊。”
狗儿也在一边嗓子里呜呜地说:“你爹娘真狠心,竟然把亲女儿往那种地方卖,要不是四爷,翠儿也差点被那个该死的老王八卖到秦什么淮河了。翠儿中午要在福晋那里服侍,要是知道你醒了不知道多高兴呢,我去告诉她。”说着就往外跑,坎儿连忙叫道:“我也去。”两个人竟然就这样一溜烟跑了。
我满腹心事被这两个可爱的家伙逗得烟消云散,我是不是可以和他们一样,从此把这里当做家了呢?不管怎么样,又是新的一天了。
解决了生存问题,我暂时恢复了一点乐观。而且这两天醒着的时候只有邬先生来看我,很开心不用再感受某人的压迫感,只有梅香、兰香和狗儿他们在旁边,我很轻松地休息了两天。这天,看到从树荫透到窗纸上的阳光,实在不想再躺了,古代的身体和现代的灵魂进行了好一番天人交战后,我终于成功地重新站在了院子里享受阳光,除了有点气喘吁吁,倒也没什么别的不适。
悄悄走到前面,正对院子的书房堂屋摆着三张书桌,我看到邬先生正坐在上首投入地讲着什么。三个小毛头都才几岁大,最大的应该也就十岁左右,他们的伴读小厮三三两两等在书房院子的月洞门外面,我不愿出去被人看见,略一犹豫,从后面走廊绕进书房旁边的偏房,梅香、兰香果然在里面,正收拾书橱呢。
好不容易安抚了她们两个的大惊小怪,我的目光被书桌上匣子里的一叠公文吸引了,拿起来看看,有好几份最近的朝廷邸报。这是邬先生每天起居的地方,看来,他的脑子是一天也没有闲着。强忍着对竖排版和繁体字的强烈不适应感,我很快就看进去了。
第五章 议政(2)
历史车轮正在毫不停留地向前滚动,从这些消息上看来,四阿哥、十三阿哥在江南向盐商筹款的事引起了朝野瞩目,官员们认为他们过分苛刻严酷,皇帝却不大不小地褒奖了他们,而且有意让他们去办一件最难的差事——清理户部欠款。另外,康熙还决定十月出发去热河狩猎,要求所有皇子和五岁以上皇孙随同前往。我记得太子第一次被废就是某年冬天在热河发生的,这么说来,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冬天了?
我急忙翻看着其他文件,想了解更多的消息,几个小毛头却扑了进来:“要喝茶要喝茶,快快……”立刻嚷成一片。梅香、兰香忙忙张罗起来,我也赶紧丢下手中的文件去泡茶,弘历却奶声奶气地问我:“你识字?”
我一愣,低头看看这个一本正经,拿着架子的小大人儿,连忙先不熟练地请了个安,认真答道:“奴婢识字不多。”
“我看不像。”
什么?
“你方才文件看得很流畅,很快。”说着他径自爬到椅子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这个小毛头……这样观察入微、在情在理,也只有胤■才能养出这么不好玩的小孩。
邬先生却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说:“孺子可教也!”
不知为什么,见到他,我就有点脸红,连忙扶他坐到椅子上,给他先递上一杯茶。
弘时似乎见邬先生夸弘历,有点不满意,扬着小脸问我:“你既识字,都读过什么书啊?”
我连忙赔笑:“哪会读书啊,不过略认几个字罢了。”
弘昼也问我:“那你会讲故事吗?”
我笑了,暗想,别的不行,讲故事可是我的特长。
见我笑,弘昼不依不饶地说:“那你要给我讲故事!我那个赖嬷嬷,叫她讲故事就那么几招,难听死了!”
邬先生终于发话了:“歇息好了,仍旧出去临帖吧,明日你们阿玛就要检查窗课了。”他们几个立刻可怜巴巴地挂下了脸,我刚松了一口气,又可怜起他们来——他们这个阿玛,的确怪吓人的。
等几个小毛头喝好茶乖乖地出去,又打发梅香、兰香出去伺候,邬先生放下茶杯温和地凝视我:“身子刚好,可以出来转转,但不要过于劳动,天气暑热,要小心调养。”我低声说:“是。”
又沉默了一下,邬先生问我:“刚才看了不少文书,有何见解啊?”
我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道:“先生想必已经对朝局了如指掌,也就此跟四爷分析研究过,我这点小见识,说来先生听听就算了,否则凌儿绝不敢拿出来贻笑大方。”
“哦?你还真看出了什么?说说看!”
“是。凌儿觉得,朝局不稳,暗流汹涌。”
“为什么?”邬先生紧紧地盯着我,我很满意他认真的目光,因为从小最让我不爽的事情就是别人把我当不起眼的小丫头了。
认真地把想得起来的内容整理了一下,说道:“四爷和十三爷到江南治河,这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为什么朝廷不拨款,弄得他们还得辛辛苦苦向一毛不拔的盐商‘借’?如今户部库银短缺,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出来做这个追欠的差事?凌儿说不清楚,但只觉得,阿哥爷们似乎是各自为政,朝廷的正事反受掣肘。”
邬先生用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我,我坦然回望他。
“若不是我亲眼看着已无气息的你从水中被救起,四爷又已经审查过你的身份,收你进了府,我真要问一句‘你到底是何人’。” 邬先生感叹地站起来,“这些事儿摆在那,天下人都能看见。但是这里面的含义,便是身处其间的人也难看透啊。说是江南人物灵秀,可我在你这个年纪,也还飞扬浮躁,未勘世情……”
不过是因为我比你晚生了三百年而已,心虚的感觉只保持了一小会儿,我还是忍不住窃笑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坐在书桌旁看文件——这次是邬先生主动让我看的,他在外面听弘时兄弟几个背书。我急着想更多了解现在生存的这个世界,却因身份所限,没有缘故的话,根本连书房门都不能出,只好抱着一堆文件当报纸看,聊作安慰。
第五章 议政(3)
闽——就是福建了?一个妇女守寡四十年,于五十八岁病逝,当地政府上报礼部请求批准给她建贞洁牌坊。十八岁开始守寡?怪不得才五十几就死了,我咋舌,一生孤苦就换来死后冷冰冰一座石头牌坊?真是脑子进水了。
……
正看得起劲,外面■的衣服摩擦声和脚步声响起,几个小世子怯怯地叫道:“阿玛,十三叔。”
“起来吧。”一边说一边快步低头掀帘子进来的胤■心事重重的样子,看见我还没来得及起来,正坐在桌边看文件的样子,愣了一下,转头看看跟在后面进来的邬先生。
但紧跟他的是胤祥,一看见我,立刻就问:“你怎么就起来了?”
我已经丢下文件起来正要给他们行礼,顺便答道:“奴婢身子已经无碍了,躺着心里不安,还是让我起来做事吧。”
胤祥怀疑地看着我:“好了?哪有这么快的?大夫说你身子积弱积寒,需要慢慢调养,那日连四哥都被你的样子唬住了。”
胤■没想到胤祥一张口就说到自己,不太自在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先把身子养好,不要让别人说我四贝勒府不怜恤下人。每日起来活动活动也好,只不要急于操持,有事让梅香、兰香她们做就是了。”我正要他感激一下,他又问了,“你识字?”
此时梅香、兰香献茶已毕,邬先生看着她们出去,代我答道:“她不但识字,还识事。四爷若是不信,今日我们且来一试。我看四爷你脚步沉重,若有所虑,是为何啊?”
胤■看了我一眼,脸绷得紧紧地说:“我和十三弟今日在皇阿玛面前把户部的差事接下来了。”
邬先生胸有成竹地说:“这本是我们商定的,没人敢接,你们就一定要接!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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