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传奇之风云乍起_分节阅读 22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无论是气力还是箭法,我都和你相距甚远,不施展些谋略,还不被你小子射成剌猬。是以只好学学韩信,来个以少胜多、以弱胜强,集乌合之众,败你精锐之兵了。”

    七 斗箭(6)

    李陵见浑邪王如此自谦,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前辈明明不敌,却偏偏能战而胜之,那才是真正的了不起。何况,即便前辈不使那些诡……谋略,而只论真实本领,晚辈也未必就一定能胜。”

    浑邪王凝视了李陵片刻,淡淡地问道:“小子,你倒说说看,这场比箭,我究竟胜在何处?”

    李陵寻思了半晌,宽厚地一笑,说道:“反正我是输了,还细究那些做什么。总之……是晚辈过于轻敌了。”

    浑邪王摇了摇头:“李公子大约是想给老朽留几分薄面吧。嘿,我如今为人所不耻,天下间的英雄好汉,无论识与不识,只要一听老夫的名字,便要以水涤耳,惟恐沾染上臭气……人活到这个份上,哪还有面子可言……”他的口气低沉而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李陵听了不禁默然,心想:“看来,叛匈奴而降大汉,他心里也是难过得紧啊……”

    浑邪王摆了摆手,似要挥去无尽的愁绪,转脸笑道:“‘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这场比试,早在你第一箭射出之前,老夫便有了十分的胜算,那时你已经输了。”李陵看着浑邪王,无声地笑笑,虽没有出言辩驳,神色却颇不以为然。

    浑邪王说道:“怎么,不信?那就让老夫给你细细地剖析一番。你和日(石单)斗箭之时,老夫在一旁瞧得极是仔细,于你射箭的手法、力道、出箭的方向已略知一二。你惯于左手持弓,右手勾弦,箭在弓(弓付)之右,喜射人左边。你起初想射日(石单)的咽喉,后来不欲伤他性命,便改射他的左肩。老夫据此而推,你要是不想一箭射死老夫,大约也会射我的左肩,是以你第一箭才发出,老夫已将身子右闪,否则待看清箭的来势再行躲避,十之八九被你射中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老夫知道了你的厉害,你却不知老夫的深浅,至此,老夫已有了一分胜算。”

    “二。”浑邪王缓了口气,接着说道:“才气非凡之人大多争强好胜,李公子也未能免俗啊。我先是有意讥剌于你,后又自吹箭法天下无双,你便按捺不住,跃跃欲试,一心想着和我比箭,好让老夫尝些苦头,于其它事全没放在心上。‘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你不思必胜之道而贸然相斗,其时,老夫已胜你两分了。三,李公子为人大气爽快,许是瞧在老夫年纪老迈的份上,竟然事事依从。老夫说要占南峰便占南峰,老夫说要先射箭便先射箭……可惜你这份好心全然用错了地方。别忘了你我是生死相搏的对手,既然相让,何必再比?要比就得锱铢必较,寸利必争。‘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你一直被我牵着鼻子走,却从不认真想想老夫为何要这样做。这岂非又输了一分。四,老夫自幼生长于祁连山下,对山上的一草一石、一花一木莫不了然于胸,在此比箭,老夫可谓占尽了地利。‘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那两座山峰看去无甚差别,但南峰后却有个五尺阔的平台,平台距峰顶不过八尺,攀援可上,我既没有十足把握挡住你这冲天一箭,只好跳到平台上面暂避一时了。从峰顶跳下而毫发无伤,李公子,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吧。”

    李陵点了点头,说道:“前辈这一跳崖避箭的神来之笔,确是大大出乎晚辈的意料。”

    浑邪王又说道:“上山时,我装作体力不支,引你来背我。你负重登山,我老人家却伏在你的背上养精蓄锐。我以为此举定会消耗你的气力,让你的箭法大打折扣,可惜没什么效验,你这小子,射出的箭仍是快得惊人。但若不使此法,你射出的箭岂不更快……嗯,‘能而示之不能……佚而劳之……’你中了我这疲兵之计,便是给我添了第五分胜算。”

    “老夫在山下时便暗中测了风向,初夏时节多刮南风,今日也不例外。山间风大,我顺你逆,无形中我的箭便快了。而你逆风射箭,虽说干扰不大,但高手相搏,胜负只在一线,失之毫厘,结局全然不同。北峰面南偏西,你身居其上,双眼为夕阳所照,难以从容视物。我先前两箭射得又低又慢,你尚不觉得什么,最后一箭既高且快,你迎着阳光观察箭的来势,当然难以看得分明了。‘知天知地,胜乃无穷。’是以我再多两分胜算。”

    七 斗箭(7)

    “‘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夫为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我射第一箭时,只使了五分力,你却以为那便是老夫的真实本领,更加不将老夫放在眼里,轻乎怠慢之心溢于言表,见乎辞色……嘿嘿,岂不知你笑老夫之时,老夫也在笑你哪。你若不轻视于我,我最后一箭又如何得手。算下来,老夫已经赢了你八分了。”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看,这就是我出奇制胜的法宝……”浑邪王转过身去,从背上解下来一样东西。李陵见是一张铜弩,不禁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你射的箭这样快……只是这般小的铜弩,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浑邪王说道:“弩体大笨重,不易为骑兵携带,但它的准头和力量却远强于弓。李公子,你能开得几石弓,射得多少步?”

    李陵想了想,说道:“竭尽全力可开得七石弓。射得最远的一次也不及二百步。”

    浑邪王沉吟着,说道:“和我们匈奴最强的勇士差不多,但与我这铜弩相比就差得远了。引满我这弩只需五石的气力,最远却可射到三百步。这弩是我花了一百斤黄金,求一位能工巧匠费时两年打造而成,有弩之劲力,如弓般轻灵,确是一件神兵利器……这次和你比箭原不打算用的,但老夫实在没有胜你的把握,也只好借助于它了。我既不持弓箭,你当然不会防备,等到北风一起,我便将背后弩箭突然发出,箭借风势,风助箭速,自然是一击必中。李公子,现下好好想想,你输得不冤枉吧。”

    李陵仔细咀嚼着浑邪王这番话,只觉眼前浮翳一空,心中喜悦莫可名状,恍然良久,方说道:“前辈还有一分胜算没说哪?”

    浑邪王淡然一笑,说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立不倚衡,何哉?以其身之贵重,不可轻处于险地。老夫乃叛国降将,为天下不容,垂垂老矣,暮气昭昭,百无一用,与行尸走肉何异?而公子乃名将之后,得世人推重,智勇咸备,才气无双,他日必能扬威异域、名垂后世。公子以有用之身而搏将死之人,胜则无益,败足蒙羞,这难道不是老夫的胜算公子的失算?《兵法》有云:‘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凡此五者,将之过也,用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李公子要想成为一代名将,绝不能如游侠一般,动不动便与人性命相拼。君子忍而爱身,方能成大事。”

    李陵垂下头去,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陵自束发受教以来,读的便是《孙子兵法》,自以为潜心其中十余载,已深悉其意、尽窥堂奥,想不到和前辈相比,直如小儿之与宿儒……差得实在太远,李陵真的是服了。”

    浑邪王听了李陵的赞誉,脸上未现丝毫喜色,他一言不发,只专注地望着暮色中的群山,神情竟渐渐变得忧郁起来。

    两人回到山下。那些匈奴人团团围着篝火坐了,正等得心焦,见主公安然归来,立时欢声四起。日(石单)更是第一个迎上前去,握住浑邪王的手,眼睛却瞧着李陵,问道:“义父,大哥,你们两个谁赢了?”

    浑邪王笑道:“自然是……打了个平手!”他回头冲李陵说道:“李公子不必过谦,单以箭法而论,老夫其实是输了……今日得识大汉后起才俊,足慰平生,李公子安坐,老夫请你饮酒……你箭法上胜过老夫,酒量上可未必。”李陵见他豪爽豁达,自己如再说絮絮叨叨称颂对方,倒显得琐碎了,因此笑着止了口。浑邪王递给他一个酒囊,说道:“奶子酒是我们匈奴人的圣洁之物,寻常匈奴人一年也只舍得饮两三次。我因是部族首领,是以能天天喝到。从前我一次便要饮上数斤,照你们汉人的说法,那是名符其实的酒囊饭袋了。”众人跟着大笑起来。

    浑邪王盯着手中的马奶子酒,眼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半晌,方说道:“这酒我已许久不饮了,只每年祭拜祁连山时,才会忘情地痛醉一场……身为降虏,污秽不堪,惟苟活而已,还有什么颜面喝这圣洁之物……”那二十余个匈奴人听他这般说,都不由得住了声,注视着眼前的熊熊火光,神色或悲怆、或无奈、或惭愧、或忧伤。李陵置身其间,心中也自怅然,他抬起头来,仰望满天的星光,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七 斗箭(8)

    浑邪王默默地饮着那马奶子酒,片刻间,手中酒囊已是涓滴不剩。李陵见了暗暗吃惊,心想:“这一囊酒少说也得十五六斤,他喝了竟若无其事,这浑邪王可真是海量啊!”思量着,自己也饮了一口,那酒入口绵软、乳香浓郁,又带着些微的酸辣之气,与汉人所酿之酒全然不同。李陵素来不胜酒力,好在这马奶酒酒味极薄,喝了一斤有余,也仅是微醉而已。

    浑邪王又饮了多时,脸上微微见红,他伸手入怀,从里面摸出个状若葫芦的木管来,大声说道:“今日,我与诸君以臣虏之身,对祁连山,饮马奶酒,得遇佳客,幸何如之。今生已错,去日无多,何妨纵酒高乐,忘人生之几何。来,我为大家吹奏一曲,以助酒兴,可好?”众人轰然叫妙。

    浑邪王将木管放在唇边,试着吹了吹,那木管发出“呜呜”之声。李陵好奇心起,问身边的日(石单):“那物事叫什么?” 日(石单)小声答道:“叫做胡笳,我义父吹笳可是一绝,大哥,你有耳福了。”

    只见浑邪王右手持了胡笳,左手拿了根木棒在胡笳上轻轻敲击,一阵“得得”之声响起,动静有节、清脆空旷,宛若马蹄踏于荒野之上……渐渐的,蹄声止歇,胡笳声起,低沉婉转,柔美悠扬,便如静夜中一个女子低低地倾诉。李陵心中一动,浑邪王现下吹奏的曲子,便是自己先前在山脚下听到的,怎地两者之间意境如此不同?前者高亢而悲怆,如烈酒、如壮士、如长啸;后者舒缓而忧伤,似流水、似女儿、似相思……但不论意境如何不同,听在耳中却都一样的荡气回肠。

    月色如水,薄雾弥漫,笳声已停,余音不绝。众人遥望绿色苍茫的祁连山,胸中俱为缠绵伤感的情怀所笼罩,篝火渐熄,竟无人上去添柴,生怕打破了这如梦如幻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方听日(石单)长叹了一声,说道:“义父,这短歌我已唱过千百遍了,但唱歌时心中所想,与听你吹奏时心中所想并不一样。唱歌时,我想起的是父亲,听你吹奏时,想起的却是母亲……”

    浑邪王缓缓地点头,说道:“这歌本来就有雌雄之分。想的是祁连山,唱起来便豪放;想的是焉支山,奏起来便哀婉。祁连山健我壮士体魄,焉支山美我妇女颜色,这两座山便是我浑邪、休屠部落的父亲与母亲。可惜,身为不肖子孙,不但保不住自己的父母,反要靠仇人庇护,方得苟延残喘,真真可笑。寄人篱下,无家可归,忍辱偷生,为世所悲,吾何如人哉!何如人哉!”说罢,两行清泪已是滚落了下来。

    李陵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唱的便是‘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我说这曲子怎地这样耳熟。这歌我们汉人也唱,不过那是用来宣扬我大汉军功的,听起来便远没有如此的沉痛悲凉。这浑邪王精通兵法,才略过人,大有可取之处……只是为人过于茬弱,现今后悔,当初又何必归降?拉开阵势,和我们汉军轰轰烈烈地干上一场,就算在战场上将命送了,不也好于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似的活着!何况,大丈夫做错了事,能改则改,既已无可挽回,便要安然承受,终日以泪洗面,效那女儿之态,于事何益!”

    浑邪王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然说道:“公子切莫因老夫猥琐不堪而小瞧了匈奴人,我们匈奴有的是英雄好汉……譬如 日(石单)的父亲……那首短歌便是他在临死前唱的……”

    李陵略觉意外,回头看了看日(石单),日(石单)嘴角抽动,眼中泪光隐隐闪烁,见李陵望着自己,只凄楚的一笑,说道:“大哥,你勿须为我悲伤,据说父亲死时,心中喜乐无限,没有一丝遗憾……他活得太累了,却又不敢自杀,多亏义父成全了他……佛陀说,好人死后,便会往生净土,那里没有争斗和杀戮,没有欲望和痛苦……我父亲一定已经在那里了……”

    浑邪王将身子一仰,眼神空洞洞的,他的声音飘入耳中,幽远而清晰:“李公子,你还不知日(石单)的身份吧,他是匈奴休屠王的儿子!”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44_44309/6573022.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