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呀……。你与夫人长得如此相似，我们猜也猜得到你的身份……”她看起来比西鸾年幼一些，大概正是巨鸾灭亡前后出生的。

    西鸾点了点头，“你叫做什么名字？”

    “我叫‘蕊妆’……”

    “很好听的名字……”

    “是吗？”蕊妆开心的笑道：“是夫人给我起的名字，她说很久以前巨鸾的很多女孩子都叫做‘蕊妆’……”

    “‘青车白马，富丽荣皇，君子莫忘，玉颜蕊妆’……，想来那时古鸾城的喧街大道上必定有很多美丽的女子吧……”

    蕊妆拍着手道：“不错不错，夫人也是这么说的，什么‘车’，什么‘马’，什么‘玉颜蕊妆’……，你们不但长得很像，连唱的歌都一样……”

    西鸾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把梳子，递给她看，“这是我母亲的遗物——那首小歌就刻在上边……，现在想来，当年很多人都在传唱吧……”

    蕊妆好奇地把玩这把木梳，但不久便失望地将它还给主人，“我不认得字……”

    西鸾一愣，这少女所穿衣饰虽谈不上制作讲究，却也属用料上乘，她的身份绝不会低下，却为何不识文字？须知早在弘狩王与琮国通好以前，殷文便早已传入巨鸾，相比后起的盟城凤族，古鸾城的居民在文艺教化方面可是领先许多。

    第四章 白衣(4)

    “族中没有人教你认识文字吗？”

    蕊妆摇了摇头，“夫人说：‘学字不如学武’，如果凤人杀来，认识再多的字也没有用处……”

    “女子也要习武？”

    “是呀……”少女睁大眼睛，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西鸾心中不禁苦笑，“为了复仇，姨母她已经无所顾惜了……”

    蕊妆不知她心中所想，又道：“天色很晚了，公主快回去休息吧……”

    西鸾点头站起身来，向住处走去。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蕊妆仍在身后紧紧跟随，笑道：“谢谢你了，我知道回去的路……”

    “夫人命我从今天起要服侍公主，不管公主到哪里，我都要跟在身边。”

    西鸾一愣，一种不祥的登时令她心中难过，“姨母并不信任我，这女孩儿本是来监视我的……”

    尽管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但玉白凰并没有带众人立即离开玉城之墟，而是令在附近担当警戒工作的巨鸾遗民分批来此拜见西鸾。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都是一身戎装，表情坚毅，只在见到旧主之女时才流露出喜悦松弛的笑容。他们大多来自当年玉白凰亡夫的治下家族，也有随其姊妹逃往巨鸾的玉城残部，还有一些其他里家的幸存者。

    玉白凰一直陪在西鸾身边，为她介绍每一个族人，倒并无一句要求她成为神使女之类的话，这令西鸾心中踏实很多。

    “这些跟随我出来的族人只是一小部分，其余的人都留在奇方……”

    “古鸾城西面的奇方？管玉曾要我向西北行，就是要我去奇方找你……”

    玉白凰点了点头，“他是个不错的孩子，给外人当臣下有些可惜了，所幸可以帮助我们联合北侯，共同对付盟城……”

    “北侯曾和我说：很多巨鸾人生活在番奴的庇护下……。那是怎么回事？”

    玉白凰眉头一皱，“他们也是你的族人，只是……只是如今还指望不上……。以后你慢慢就会明白的。”

    众人又在此地逗留数日，并不言归。每天有人化装成当地的土人，或者从附近的部族里找来一些粮食和蔬菜以供应所有人的饮食，或者四下搜集各族的情报。玉白凰似乎也很忙碌，每日单独听取密探们的汇报。

    西鸾倒是闲了下来，慢慢思考何去何从。

    “族人……，姨母……，易……，为什么偏偏要我做出取舍……”

    “如果选择去盟城……，便是注定要背叛姨母，背叛这些天来我所认识的族人，背叛他们的信任……”

    “可如果去奇方……，更是注定要站在易的对立面上……，那么我辛苦的奔波又是为了什么？”

    她最后叹了一口气，“保佑巨鸾的神明们……，还有历代的王……，如果你们真的能感知一切，就请宽恕我，我终究不能与他为敌……”

    她打定了主意，最终决定寻机逃离玉白凰的控制，然而蕊妆看似天真淳朴，却机警缜密，始终紧紧地守在她的身边。

    这一日，西鸾正在寻思脱身之法，忽见蕊妆笑盈盈地道：“公主，你瞧谁来了……”

    几个汉子抬着一乘软轿飞奔过来，座上一个年轻男子，面色苍白，正在向这边张望。

    西鸾仔细看去，那人竟是数日来音信全无的盗宽——他的大胡子不知何时被人剃掉，几乎让人辨认不出。汉子们将宽抬到西鸾身边，施礼后便迅速退下。

    蕊妆笑道：“我们早将他医好，只是见他状况不稳，才不敢将他的情形告诉你……”

    西鸾心中一动，不由升起许多歉疚——这些日子，她已被玉白凰的出现搅得心神不宁，早将宽的伤情忘了大半，其他的盗贼更是一概没见。此时见他面无血色，身上仍包扎着布条，大是有愧，连忙来到他的身边，道：“你……还好吗？”

    宽笑道：“当然好。虽然还有些难受，不过能捡回一命，应是大幸了……”

    西鸾看着他光光的下巴，禁不住笑道：“什么时候把胡子剃掉了？”

    第四章 白衣(5)

    宽苦笑道：“他们担心胡子影响脸上的伤口痊愈，便剃掉了。我虽想阻拦，可惜当时还未醒觉……”

    西鸾听了莞尔道：“阻拦什么？剃了便剃了，比以前干净英俊许多……，不过再也不像山贼了……”

    蕊妆见他们谈得投机，知趣地退到远处。

    宽这些日子已得知西鸾的真正身份以及她和这群遗民之间的关系，言语之中已颇为约束。西鸾心中忽动，“他一向听我的话，也许可以让盗贼们帮我逃走……”当下轻轻道：“你们能不能助我离开这里……”

    宽闻之一愣，半晌方问：“为什么？”

    “我想到盟城去……”

    宽的笑容慢慢褪去，垂下了头。

    西鸾冷冷道：“算了，我不为难你们，我会再想办法……”

    宽抬起头望着她，缓缓道：“我刚才已见到伧鬼石桃他们……，大家对玉夫人的礼遇十分满意，打算留下来成为她的族人……”

    西鸾一惊，“什么？你们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玉夫人已和大家言明：如今巨鸾渴望复兴，然而男丁缺少，正需用人，只要我们不再做劫财掠色之事，就接纳我们成为族人，可以拥有自由人的身份正常生活……”

    西鸾心中一凉，没想到玉白凰早已猜到此局，抢先一步将盗贼们牢牢地收归旗下。

    “我原本以为你会很乐意与玉夫人团聚……，所以也答应了……”

    “正常生活？哼……”西鸾冷笑道：“不过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忍辱偷生而已……，若被凤人发现……”

    宽摇了摇头，“这些事，玉夫人也和我们说过了……。如今凤族同南方势力之间关系紧张，根本无心顾及凤方内部，加之大战一触即发，很难说谁胜谁败——投奔盟城难说是好的选择……。更何况凤王易麾下人才济济，我们去了未必受到重视。还有与你相处的这段日子，兄弟们都曾说过不少轻薄无行的言语，以凤王易与你的关系，怎肯善待我们……”

    西鸾听得目瞪口呆，这其中种种利害竟被玉白凰一一猜透说明。以强盗们的禀性，自然乐得享受目前的待遇，何苦还要远行到盟城，去搭理喜怒难测的易王。

    她大汗淋漓，只觉得与姨母过招实在难以取胜，不禁苦笑道：“……所以你们打好了主意投靠我姨母，也就不会再帮我，是不是？”

    宽见她两眼蕴有泪光，心中一酸，忽然咬牙道：“伧鬼他们不帮……，但我一定帮你——曾有过的约定，我绝不忘记……”

    西鸾破涕为笑，道：“真的？”却见他仍面有难色，又冷笑道：“你不过是见我可怜，才暂时改口而已，你当我很好骗吗？”说罢拂袖而起，便要离开。

    宽闻言大急，连声否认，想要站起拦她，却忘了身上重创未愈，还没站直，两腿已软，摔在软轿旁边。

    西鸾回身将他扶起。远处观望的蕊妆见两人突然闹翻，宽更倒在地上，连忙向这边跑来。

    宽向西鸾苦笑，“我现在真的动不了……”展开手心，露出那曾装满草药的空布袋，“请你相信我，就算看在它的情面上……”

    “……你一直握在手里？”西鸾惊讶地望着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蕊妆已跑到两人身边，“你这莽汉真是的，没人告诉你不可乱动吗？活该摔死——却要累得公主来扶你……”

    又过了些时日，玉白凰终于下令动身，向西方撤走。

    这里毕竟是凤人的势力圈，太多人一起出门是件很招摇的事情，因此她将众人分散成三、四人的小股，分批离开。

    伧鬼、石桃等盗贼也被编入各队中。盗宽此时伤势未能全复，玉白凰本打算让他休息些日子再走，但西鸾执意与他同行，玉白凰也不勉强，找来两辆大车，依旧蒙面扮作附近大族的贵妇，带上西鸾、宽、青叶、蕊妆等七、八人一路而行。西鸾此时才知，蕊妆居然是青叶之女——若不是她在父亲面前撒娇，西鸾说什么也不相信面皮白皙的青叶会有这么大的女儿。

    第四章 白衣(6)

    玉白凰行事颇为胆大，指挥马车专挑部族间的大道行走。偶尔有各族的守卫武士，见到马车只道是邻族的贵妇经过，竟与之挥手示意。

    大道两旁不乏农田房屋草地牛羊，对于在大网山上呆了数月的西鸾来说，本有一番亲切味道，然而心事重重之下，她实在感觉不到半分轻松。

    玉白凰看在眼里，坐到她身边轻轻问道：“还有想不通的吗？”

    西鸾苦笑道：“那人对我有情有义有恩，然而我却只能与他成为敌人……，难道只能如此吗？”

    “你和盟城易的事，我早就听说……。女人嘛……，能有一个真心相爱的男子与之厮守确是一件值得珍视的事……，也亏得他，使你身处敌群十余年安然无恙……，我很感激——倘如他没有接过他老子的位子我甚至想让他入赘巨鸾，成为我们的人……。然而很可惜，他终究走到与我们完全对立的一面……，我也很失望。”

    “可勐王已经死了……，易也没有残杀我们的族人——我也可以让他消除对我们的敌意，大家不就可以和平相处了吗？”

    玉白凰摇了摇头，“娈儿……，他对你的恩义确实不小，但与两族积年的的血海深仇比起来，就显得微乎其微。你应该明白，那点情义根本不能换得两方和好……，也抹不掉多年来我们所经历的噩梦……，更比不上我丈夫、父亲、兄弟、姐姐以及千万族人的性命……，甚至消弭不了凤人对我们的那点猜忌与戒心。我想如果盟城易此刻在场，也会赞同此番话吧。勐王已死，作为继承者，他就是新的勐王，有责任为他的族人消除灾祸……。娈儿，你们根本没有幸福的未来——不，应该说：根本没有未来……。”

    “我们的结合也不能为双方带来和睦吗？”西鸾想起勐王临死时所说的话，那不可一世的雄主在生命的最后一息终于看到了命运之神不怀好意的冷笑，从而寄望通过易与西鸾的姻好来改变凤族的命运。

    “不能……”玉白凰冷冷答道，“盟城易有个妹妹是不是……，倘若我们的族人将其妹收为妻妾，你说凤人会不会因此与我们和好？不会的，只有当一方的所有男人全都死光了，仇恨才宣告终止。这就是规则。”

    血脉的强占，不过成就了胜利者所期待的完美，对失败者来说，却无异于莫大的耻辱。凤人对血液融合的期望，说穿了也只是为了能给自身带来福祉，对巨鸾却没存半分好意……。就是这样，当一方将另一方踩在脚底下的时候双方也许会因姻亲关系和解——但条件是：被踩者从此甘心躺在地上，或者根本没有力量再爬起来。所以千百年来大多数仇恨都是用刀剑来解决的，因为那比用血脉融合更为有效和直接——何况就算使用血脉的办法也是要附以刀剑。

    “凤人大概认为只要占有了你，巨鸾就再没有力气爬起来了……”玉白凰苦笑道，“虽然理由有些荒唐可笑，却真的有些道理——十几年前那场惨剧，巨鸾几乎就此消失了……，如今残存的部分十无其一，而且力量松散，倘若没有一个正朔后代主持大局，想复兴确实很麻烦……”

    “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娈儿，不要胡思乱想了……。如今你在我的身边，我们的族人再也不能让你落到盟城易的手里……”

    凤族的死敌在暗处萌动。

    盟城昔日的智囊却独自面对着英雄的迟暮。

    芫示此时住在城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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