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定然会有犁泥耕地的老水牛,农民犁地时都离不开它们。
叶生此时就看到路边有一头“嗷-嗷-”轻唤,低头吃草的老水牛。在老水牛不远地身后,还跟随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不牛犊,蹦蹦跳跳,走走又停停,溅了满身泥泞,它那双灵活的充满好奇的大眼睛,转来转去,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对它都是新鲜,奇怪,美好的!
一个满面笑容的怪异白胡子老头,倒骑在老水牛背上,手中挥摇一条柳枝,不是在催老水牛赶路,却是在戏逗嘣嘣跳跳赶上来的小牛犊。
这时候,白胡子老头从牛背上转过头来,忽然张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白牙,对着叶生怪异地一笑,居然还眨了眨他那双眯眯模模的眼睛。
叶生道:“老先生好!”
白胡子老头仿佛并没有听见他的问候,掉过头去,依旧挥动手中柳条,逗乐小牛犊,嘴中独自喔喔呀呀,不知对牛再说些什么。
叶生笑道:“老先生,你好!”
这回白胡子老头似乎听见叶生的声音,转过头来,露出白牙又怪异一笑,却又忽然别过身去,不理叶生,嘴中仍喔喔呀呀地逗乐小牛犊。
叶生叹道:“可怜的老先生,竟然是又聋又哑,听不见声音也说不出话来!”
这次白胡子老头忽然大骂道:“臭小子,你在放屁,谁说我老人家又聋又哑,听不见声音也说不出话来?”他骑在牛背上须眉扬飞,挥舞柳条,横眉怒目,竟露出凶恶十分的一种怪异可笑的模样!
叶生苦笑道:“原来老先生不聋不哑,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白胡子一斜眼,问道:“你在跟我说话?”
叶生看了看四边,道:“这儿除了一匹瘦马,两头水牛外,好像就只剩下你和我两个人了!”
白胡子老头叫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是个看不见的瞎老头?”
叶生苦笑道:“老先生眼光很明亮,就像,就像是灯一样明亮!”
白胡子老头忽然道:“你这人不老实!”
叶生道:“我不老实?” 白胡子老头一笑道:“鬼才相信人的眼睛像灯一样明亮,眼睛像灯一样明亮的人,岂非真的变成鬼了!”
叶生叹道:“我总是把比喻说错,眼睛的确又怎么会像灯一样明亮,就算眼睛亮得像灯,我还不是一样找不到去姑苏城的路!”
白胡子老头道:“你想要去姑苏城?”
叶生看向他,点了点头。
白胡子老头怪异一笑,道:“你还打算问我怎样可以去姑苏城?”
叶生又使劲点点头。
白胡子老头忽一沉脸,冷道:“那你问错人了!”
叶生道:“老先生不知道去姑苏城的路?”
白胡子老头竟道:“我当然知道,并且非常熟悉!”
叶生奇道:“那么,老先生……” 白胡子老头这时竟忽叹一口气,叹道:“不告诉你去姑苏城的路,我老人家其实这是为了你好啊!”
叶生更奇道:“为我好?”
白胡子老头忽然神色一正,严肃道:“我老人家真的是为你好,因为你如果一到姑苏城,城中的捕快看到你时,立即就会把你抓住关进大牢!”
叶生吃了一惊,问道:“捕快会抓我入牢?”
白胡子老头很认真点点头,道:“是的!”
叶生道:“为什么?”
白胡子老头道:“你赶得是辆破马车,拉车的是一匹跛子黄马,你穿的是件陈旧蓝布长衫,腰间还有把漆黑的凶恶长刀,城中的捕快不抓你,难道还会找来抓我?”
叶生笑道:“莫非姑苏城中的捕快不许我这样的人进城?”
白胡子摇摇头,大道:“不是,不是!”
叶生问道:“那又是为什么?”
白胡子老头忽然一笑,怪异笑道:“因为你就是那个偷酒的小偷!”
叶生只觉自己越听越不明白,简直如坠九里云雾之中,好在就在这时候,白胡子老头解释道:“三天以前,有一个小偷居然胆大包天,竟跑到'留香堂'去偷了十坛陈年竹叶青,又用马车把酒一直拉到城外,不巧的是,那个小偷当时的装扮正好和你一模一样!”
叶生这时总算明白了一半原因!
叶生道:“你怎么知道那个小偷和我装扮一样?”
白胡子老头嘿嘿一阵干笑,缓缓道:“因为那个偷酒的小偷就是我!”
叶生笑道:“'留香堂‘韦仙翁酿造的竹叶青独辟一拘,入口不仅清香,滑润,细腻,而且酒后总让人感到胸中有股酒香暖流,久日不散,韦仙翁故取'留香堂'这个名字,其中原由也就是如此!”
白胡子老头瞪着一双眼睛紧紧瞧着他,过了半天工夫,才慢慢问道:“你莫非也是只臭酒虫?”
叶生叹道:“一位老前辈曾经告诉我:'男儿成名须得酒’,我信了他的话,没有成名,却已经喝了十多年的酒!”
白胡子老头眼睛发亮道:“我知道他是谁!”
叶生道:“哦?”
白胡子老头笑道:“他是一条龙,一条永远活在人们心里的巨龙!”
叶生笑道:“正是那条龙!”
白胡子老头忽然大叫起来道:“可惜啊,可惜啊!”
叶生奇怪道:“可惜什么?”
白胡子老头叹道:“可惜我把偷来的那十坛酒全喝光了,要不然我一定会请你喝一坛的!”
叶生道:“老先生你太客气了!”
白胡子老头突然问道:“你的酒量好不好?”
叶生道:“不很好!”
白胡子老头斜着眼睛道:“‘不很好’又是什么意思?”叶生叹道:“‘不很好’的意思就是指通常想喝醉,却偏偏又醉不了的那种人!”
白胡子老头哈哈笑道:“好,好,有意思,有意思!” 白胡子老头道:“小子,你去姑苏城干什么,莫非也是想要去偷韦仙翁的酒?”
叶生叹道:“我从来不偷酒喝,我只买酒喝!”
白胡子老头怒道:“臭小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生赶紧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要说,我到姑苏城以后,一定去买十坛韦仙翁的竹叶青,再找一个酒中知已,痛痛快快喝上三天三夜,不醉不休!”
白胡子老头眼睛又发亮道:“我实在不愿再去姑苏城,虽然韦仙翁那个小气鬼打不过我,但我偷过他家的酒,和他打起架来难免会有些出手迟缓,我问你,你买到酒后,能不能请我喝酒?”
叶生缓缓道:“这就要看情况了!”
白胡子老头奇道:“看情况?看什么情况?”叶生叹道:“老先生不告诉我去姑苏城的路,我又怎样买酒来请你老人家喝呢?”
白胡子老头笑了,哈哈大笑,笑骂道:“臭小子,看来我老人家今天不告诉你去姑苏城的路,就定喝不着你的酒喽?”
叶生又叹道:“好像是这样的!”
叶生赶着那匹跛子瘦马上路了,瘦马嘶吟,阳光灿烂,路畔青青小草,野花正开。白胡子老头告诉他,迎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了前面那座小镇,再翻过小镇东边一座青山,姑苏城就到了!
他这时已经看到大路尽头那座小城镇!
离姑苏城已经不远!
青青站立小楼门前,她对着手中镜子理了一理梳齐的默发,又往脸上抹了一层胭脂粉,描了一下红唇,露出妩媚的笑容,她觉得自己仍然还是十年前那个美丽的女子!
做她们这行依靠的就是青春,没有青春的资本,也就失掉这份最古老工作的保障,所以,趁着自己额角的鱼纹还不明显,柔软的肌肤依旧光滑丰满,这座小镇上的男人依旧单单喜欢来找她,她必须多做几桩生意,多挣一点银子来为自己以后打算!谁也瞧不起她们,人们侮辱,毒骂和嘲笑她们,她们生活在罪恶社会的最底层,只有每当夜暮降临时,她们才敢渐渐出现在各条阴冷的小巷深处,干起她们最原始古老的生意。
她们就宛若是这黑夜的亡灵,只有黑暗才是她们最真挚的朋友!
青青在这座小镇已生活十年。十年的时间足足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一切,而人生一生当中又有多少个十年岁月呢!
十年前当她还只是个羞涩少女时,她忽被同乡一个恶霸奸污,她悲愤而绝望,跳入一条冰冷的大河里,用死来逃避这罪恶的人世间。但她却并没有死去,一位路过的年青读书人救了她。
她从他怀中醒来时,责骂他,撕咬他,扑打他,她已经生不如死。读书秀才始终一言不发,等她骂完,打完,伏在他怀中痛苦哭泣时,他静静对她说:“我知道你一定受到很大的委屈,可你无论如何也不该选择死去,就这样抛弃自己,抛弃人生,把生命埋葬到冰冷河水里,这个世界虽然罪恶,但还有很多很我值得我们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在他温暖的眼神和铿锵的话语中,青青又重新看到人生的希望和温暖。她和他一起过着宁静谐和的生活,在那间开满桅子花的小木屋中。然而,忽然有一天,那个奸污她的恶霸忽然又找到她,并要抢走她,他拼命保护她,但他怎是恶霸的对手,恶霸三拳二脚,便把这个弱不禁风的读书秀才打昏迷过去!
那个恶霸把青青带到这座江南小城镇,把她卖入一家青楼。她知道他一定还会来找她,终于有一次,他又来了,当他像一条疯狗发泄完之后,死猪一般趴在她身上时,青青从枕下取出那把早已准备好的匕首,深深扎进他的后心,她扎了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鲜血沾满她双手,流遍她全身,她哭了,那个该死的恶霸终于得到应有的报复……
青青想重新再回到年青读书人的身边,但她没有再回去,自己早不再是个完整的女子,可他还年青,还很爱做梦想,她不能让他饮一辈子的沉默冷酒。
青青没有再回去,她留在了这座罪恶小城镇,为了生存下去,她做起这份女人最古老的生存生意。
留一点美妙回忆,宛如冬日白雪一样纯洁和清晰,让人永远忘怀不掉,而人生当中有了这点美妙回忆,一生都不会感觉孤寂,痛苦时回忆起来,永远都是充满希望,充满了快乐!
青青在等待!
这儿是这条小镇上最深、最脏,最狭窄,可也是最繁华的一条深巷。
白天很少有人从这条小巷走过。
然而每当夜晚降临,小巷里就会有许许多多形形式式的人,有朝庭里的高官,有名门阔少,有江湖行客,有流浪者,还有乞丐和酒鬼,他们来自各个道路,到了夜晚却不知不觉都汇聚到这一处。
因为这座小镇上只有这一家妓院。
男人找妓女时,并不一定全是为了原始欲望。
他们其中有的受不了家中凶悍老婆的折磨,有的讨厌整天晃在眼前的那张黄脸婆的苦脸,有的想是来这里享受一下刺激,追求一份新鲜感觉,而有的人则是流浪四海,孑然一身,无家可归,这时化银子买一个女人睡在身畔,搂抱着她入睡,借此寻找一份家庭的温情……
浪子的寂寞,才是人生最大的无奈和悲哀!
春风沉醉的深深小巷,黑沉沉的一片,巷内浮动着一股股女人身上的浓浓胭脂味,和楼上传来的阵阵弹琴欢笑声……
这条深巷就叫做女人巷。女人巷深处这时跌跌撞撞跑来一人,他长得很高,面容清瘦,穿着一件陈旧灰布长衫,已洗涤得泛黑,他跌跌撞撞从小巷深处跑出来,满身风尘,满脸疲倦,他走走又停停,落魄的眼睛四处探望,仿佛在寻找什么,显得无比地忧郁,急切不安。
他一步步走到青青身边,甚至头也没有抬起,他独自走到高墙下,微微望了一眼楼顶那只红红明灯,独自摇了摇头,仰首长叹一口气,又跌跌撞撞地跑向小巷另一头。
青青笑道:“既然来这儿了,公子又何必再回去呢?”
他不由停住脚步,叹道:“我从何处来,又到何处去,我是谁,你又是谁!” 他的声音竟是那么地忧郁,沧桑和凄凉,宛如一个流浪二十年的流浪汉,每一天,每一夜都在不停地流浪,他希望寻找到一座人生驿站,一方最终的停泊港口,可是人生本就是无奈万般,他仍然在四处继续流浪,寻找自己的下一个港口。
青青道:“今宵有酒醉今宵,公子又何必流浪长夜,倒不如上楼去饮一杯酒,暖一暖身子,有什么事情留到明天再做。”
他淡淡道:“我不喝酒。”
青青笑道:“如今不喝酒的男人倒是越来越少了!”
他忽然叹道:“我问你?”
青青道:“相公请说!”
他道:“你了解男人吗?”
青青一时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她见过的男人多得连她自己也数不清,他们一见到她,只想立即剥光她的衣服,骑在她的肚子上面,他们总是像贪婪的野狗一样舔疵她的身体,恨不得把她连骨头也吞下去。
青青凄凉一笑道:“我只了解来这里的男人。”
他苦笑道:“男人虽贱,但在一个男人心中,如果有了一个永远至爱的伴侣,他便一生都不会背叛她,永远都不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
青青不明白这个落魄的中年人语中所指何意。
青青道:“你是个很特别的男人!”
他道:“所以,我并不是你了解的那种男人!”
青青道:“我看错人了!”
他叹一口气道:“再见!”
他迈开跄跄踉踉的步子,又跌跌撞撞走向小巷深外,依旧没瞧青青一眼,头也不回地迎着冷风跑去。
“相公请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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