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自己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更怕会伤了他的心,我真希望他只是单纯地把我当成妹妹。
“走吧武大哥,我想看看都秋天了,还有什么地方好玩。”我岔开话头。
武公业要给我叫辆马车,我阻止了他,秋高气爽,骑着马在郊外跑才有意思呢,武公业担心我刚刚伤愈,受不了颠簸。我笑着说,“你把我也看得太娇弱了。”
天非常蓝,蓝得你不由得想,除了这种蓝,别的蓝都不能称之为蓝色了。
出了城门,纵马在原野上,我觉得自己简直化为了一阵清风,擦着枯黄的草尖掠过去,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这么长久以来,我第一次感到了轻松,看着起伏的枯草连绵不绝,在风中哗啦啦响着,不禁有了一种冲动,我真想高歌一曲。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九章(2)
我回头对武公业大声喊道,“武大哥,咱们来比一比吧,看谁先到那个小土坡。”我一指远处的一个小馒头般的小土坡。
“好吧。”武公业好像感染了我的快乐,纵马追上来,与我并驾而立。
“开始!”我一扬鞭,马儿嘚嘚嘚地向前奔去。
武公业紧跟着在后面。
我清脆地笑着,手中的鞭子向空中甩出清脆的声音,这匹驯良的白马越跑越快,枯草向后呼呼疾退,风把我的绯色披风刮得直直地在旷野中招展。我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胸中的浊气全随风散去了。武公业不远不近地落在后面,我知道他是故意让着我。我回头叫他,“武大哥,快点,你要输了!”
武公业加快速度追上我,我大声笑着,拼命地催着白马向目标跑去,小山坡就在眼前了,上面的草显得异常地黄。
近了,更近了,我忽然放慢了速度,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山坡,一下子有些恍惚起来,山坡上的黄变得更纯粹了,这不是枯草,却是一大片黄菊花,朝着秋阳开得正盛,好像金乌不小心落下的一大片羽毛!
耀眼的金黄色,一下照亮了很多回忆,马儿好像也知道我的心思,停了下来,向着山坡嘶鸣起来。
“小烟,这地方如何?”武公业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上来,在我身边轻轻地问我。
我明白过来,原来这个小山坡正是今天武公业要带我来的地方了。这菊花——
我侧过头,感激地看着他,“这菊花是你种的吧。”
武公业笑笑,并没有回答我,可我知道,一定是他种的,也许莺儿燕儿她们曾经告诉过他我喜欢菊花,我走了以后,他就在这个山坡种上了一片黄菊花。
我有些惭愧,武公业对我的一片心意竟如此之深,可是我在这两年,几乎从来就没有想过他,虽然那块玉天天都戴在我身上,我却没有认真地去想过这个粗豪的武官,如果这一次不是他把我救回来,以后,我想起他的时候,最多也就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罢了。
我走在黄菊花中,不断地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花瓣,却不忍心摘下一朵。武公业牵着马,站在山坡下,用满是怜爱的神情看着我,大声道,“小烟,你想摘多少就摘多少。”
我摇摇头,远远地对着他笑。我记得我离开牡丹亭那天,鹂儿她们曾经把燕儿和莺儿为我种下的黄菊花全摘下来,放进我沐浴的盆中。那时候,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回到洛阳了,我就算老了,也老在大明宫,像上阳白发人一样。
可我毕竟回来了。
我忽然下了一个决心,要到牡丹亭去,看一看非雾,莺儿燕儿他们,如果有可能,我还要去胡安武的府中,看一看非云,她们,都过得怎么样了。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章(1)
我向山坡上看去,突然愣住了,坡顶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桃树,我的心跳了起来,快步爬上坡去。
不错!这个山坡正是樊姑娘的栖息之地!我看到了坡那边的洛水,我上次跟莺儿燕儿是从那边上来的,我跑到那棵桃树下,樊姑娘的坟芳草萋萋,我意外地看见坟前供着一大束菊花,黄灿灿的,应该是刚采下来不久。我把面具摘掉,跪在坟前,给樊姑娘磕了三个头,心里默念,“樊姐姐,今天又是中秋,非烟无以为敬,只有磕头了,樊姐姐,保佑非烟。”我祈祷着,不由得滴下几滴清泪,坟头上的小木牌被扶得端端正正的,樊桃花之墓几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下面那小小的爱妻两个字被划得更深了。
皇甫枚来过!
我才一转念,一个穿白衣的人就从桃树后面转过来。
我平静地看着他,他的脸上流露出悲伤,两年多过去了,他的悲伤并没有减少。
“你还有脸来看她!”皇甫枚沉沉地说。
他依然没有原谅我。
我朝他凄然一笑,“皇甫公子,樊姐姐永远是我最敬爱的亲人。”
他向我逼近一步,“你害死了她!”
我没有说话,在我的心里,我也一直认为,是我害死了樊姑娘,如果不是因为我,她绝不会死的,皇甫枚这么爱她,也许她哪一天被感动了,会跟了皇甫枚,对她来说,那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归宿。我的心里却知道,樊姐姐念念不忘的是李公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无法把樊姑娘的李公子跟皇上联系在一起,我觉得,李公子就是李公子,是樊姑娘痴痴地等了很多年永远不会再来的佳公子。现在,他也死了,不知道逝去的人在黄泉底下,能不能相见。若是能,又是怎样的一番情景,皇上,我娘亲,樊姑娘,谁会见谁,又会引起怎么样的爱恨缠绵。还有何玉树,何如玉。
我的心中大痛起来,黄泉之下,也有我的魏王!
皇甫枚抓住我的肩膀,摇着我,“我会一直恨你!”
“我也恨我自己!”我滴泪道,我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娘亲在我面前死去,眼睁睁地看着樊姑娘在面前死去,眼睁睁地看着魏王在面前死去,也眼睁睁地听任那些宦官们跟段贵妃勾结在一起去害死皇上,还眼睁睁地看着何玉树在我面前死去。
“假惺惺!你骗了她,对不对,你骗了她!让她以为你喜欢她,她才这么死心塌地地为了你去死!”皇甫枚还在摇着我。
我被他摇得头昏脑涨的。
忽然,一双手把我从皇甫枚的手中夺了过去,我回过头,武公业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山来了,正用一只胳膊护住我,对皇甫枚大声道,“你疯了,樊姑娘的事是一个意外!”
皇甫枚下死劲地盯着武公业,冷笑起来,“哦,我还不知道非烟姑娘已经成了武大人的人了呢,恭喜恭喜。”
他不等我们反应过来,就飘然下山去了,我在武公业的怀中,看着他的身影越变越小。
“小烟,我们回去吧。”武公业低着头,痴痴地看着我,“你今天是多么美丽啊。”
他那强烈的男人气息提醒了我,我连忙从他的怀中跳开,掏出人皮面具戴上。
我一点也不怨皇甫枚对我的记恨,也许,他需要恨一个人,不然,他就无法告诉自己,樊姑娘已经死了。我骑在马上,一路沉默着。武公业也跟着我沉默着。
对面跑来一辆小巧的马车,马车跑得很急,一个高大的穿着青衣的车夫不停地鞭打着两匹枣红马,那马车来势很快,路很窄,两边的草又很高,我只好放慢了速度,让那马车先过去。
走到我跟前,马车的帘子突然被掀起来,一个满头珠翠,穿着桃红色衣衫的女子探出头来,对那车夫焦急地叫道,“师傅,能不能再快点!”
这声音就是死我也能听出来。
那女人缩回轿子的时候,无意中扫了我一眼!她还是那个样子,小圆脸,杏仁眼,浓浓的睫毛,抿嘴时出现的小梨涡,只是,这张脸已经变得很憔悴了。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章(2)
非云!这个名字已经冲到了我的嘴边,可是,我没有叫出来,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非烟了,她也不是当初的非云了。
就在我一愣神间,非云已经放下绿帘子,帘子轻轻晃了一下,马车飞快地从我身边闪了过去。
武公业赶上来,我还在怔怔地看着远去的马车,非云,她好像急着赶路,而且,天已近黄昏,她要到哪儿去呢?今天是中秋,她说什么也应该在胡府里待着吧。
“你认识马车里的姑娘?”武公业应该看见非云掀开帘子,不过他隔得比较远,没看清是谁。
“是非云。”我黯然道。
“哦,这么晚了,她是要去哪里,真奇怪。胡安武这浑蛋——”武公业忽然停了下来。
我却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便急问,“武大哥,胡安武这浑蛋怎么了,他是不是对非云不好?”
武公业看着我,“小烟,你何必管别人的闲事,再说,是非云自己愿意到胡府去的。”
“你告诉我。”我执拗地说。
武公业犹豫了一下,告诉我,非云到胡府没多久就失宠了,胡安武又纳了一个更年轻的小妾,那小妾自然容不得非云,因此非云常常因为那小妾的挑拨被胡安武打。好几次都差点被打死。
我听到这里,一策马就要转头追非云的马车。
“小烟,你追上也没用。”武公业道。
我停了下来,以非云的要强个性,进胡府是她自己愿意的,现在就是苦死,她也不会对别人说的。况且,我自身尚且难保,连真实面目都不能暴露,又如何能保得她周全。
快到城门的时候,我对武公业道,“武大哥,今天晚上,你能把非雾请到家里来吗,我要见她。”
武公业点点头,“这个不难,就是多花些钱罢了。”
我们纵马进入城门,城门轰然关上,天色好像是突然暗了下来。我突然想到非云。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一章(1)
中秋的晚上,我没有见到非雾,她已经被一个腰缠万贯的人包了夜。
我突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亲自到牡丹亭里去,我要到自己住过的房间里去,我要见一见非雾,韩夫人,莺儿燕儿她们,我还想在牡丹亭中击一曲筑。
我无法解释自己这次的冲动,只觉得我必须到牡丹亭去一次,是最后的一次。
武公业拦不住我,想要亲自陪着我到牡丹亭去,我拒绝了,我有一种预感,觉得此行可能会出什么意外,我不想让武公业卷入什么事里去。可是武公业却不放心,一定要跟着前去,我没办法,只好同意了。
我打扮得很清淡,笼烟髻,插了武公业送我的菊花钗,淡施脂粉,蜜合色的衣衫,系了一条织了银丝的浅藕色裙子。
韩夫人很奇怪武公业带了个美丽少女到牡丹亭来,她春风满面地迎着武公业,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腔调“武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可是有日子不来了,快请,这位姑娘怎么称呼?长得真俊啊。”
武公业笑道,“这是我表妹小烟,非得要来牡丹亭看看,都是我大姨惯的,这脾气,啧啧,我也没办法,就把她带了来,韩夫人可别笑话。”
韩夫人眯起眼睛看了看我。我的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我对她笑了笑,“见过韩夫人。”
“韩夫人,我这表妹有一项专长你一定喜欢。”武公业神秘地笑着。
“哦?”韩夫人淡淡的,好像能让她喜欢和感兴趣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一样。
“小烟一定要我带她来牡丹亭是因为她听说牡丹亭里有筑。”武公业看着韩夫人的脸。
果然,韩夫人的表情稍微变了,她一双似睡非睡的如丝媚眼看定我,“小烟姑娘会击筑?”
我点点头,淡淡地说,“会一点,如果韩夫人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在牡丹亭击一曲,如何?”
韩夫人稍稍显得苍白的一张粉脸上透出一些红晕,她回头叫道,“鹂儿,鹤儿,快,把小烟姑娘扶到后院的桃花阁中去。”
我听了韩夫人的话,有双重的惊喜和悲伤,鹂儿和鹤儿正是我离开牡丹亭之前服侍的丫鬟,桃花阁,桃花阁,樊姑娘的桃花阁还是老样子么?我觉得泪从心底逼上眼眶,我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桃花阁的名字没有变,房间里的摆设早已经变了,变得香艳无比,目之所触,全是绮丽之色,鼻之所闻,全是脂粉之香。
只有那一架筑,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樊姑娘已死,步非烟已去,谁也不会再击它了,它纯粹成了一种装饰品了。
我恍惚回到了十岁的那年,刚刚来到牡丹亭,桃花阁优雅异常,墙上的山水图,我误以为是古筝的筑旁有一个长颈花瓶,美人一样盈盈而立。一道屏风,雕花桌子,几张春凳。樊姑娘素面朝天,眉眼如画,美得让你觉得震惊,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白色长袍,坐在筑后面的一张床上。
我坐下来,拿起筑尺,开始轻轻敲击,我击的仍然是《咸阳古道》。
幽咽的曲子击毕,所有的人都沉入某种境界中,一下子没有谁说话。我低下头,忍住眼泪。我感觉到武公业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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