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无绪 第二十七章(1)
大明宫的正殿含元殿依着地势,在一片高地上建了三层高台,高台之上再建成巍峨殿堂,殿堂东西两边各筑“栖凤”,“翔鸾”二阁,似雄鹰张开两翼。背后就是空阔青天为幕,若是在太阳下,琉璃瓦折射金色华彩,含元殿的东面是门下省、宏文馆和史馆,西面是中书省。
宫殿的中枢殿还有宣政殿、紫宸殿,在含元殿北边,与含元殿一列由南到北构成三大殿。宣政殿和紫宸殿是皇上隔日见群臣之处。
从含元殿区向北,一道宫墙隔开,东西各有一道门,含耀门和昭庆门,进了门,便是宣政殿区,宣政殿东面是待制院、少阳院并排。西面是殿中内省、丽正书院并排,东丽正书院往北,是学士院和翰林院。
又一道宫墙把宣政殿区隔开,宫墙西边有两个大门,延英门和光顺门,进了门,就是紫宸殿区,紫宸殿的东面有浴堂殿和温室殿,西有延英殿、含象殿,这四殿是皇帝日常活动之所。紫宸殿再往北,有一条宽阔的横街,街北即后妃居住的寝殿区,在紫宸殿北便是皇后的蓬莱宫,主殿是蓬莱殿,殿后又有含凉殿,北临太液池。蓬莱、含凉二殿左右又有若干配殿,与之东西并列,南起紫宸门,北至含凉殿,包括东西配殿,四周有宫墙围绕,自成一个巨大的院落。
蓬莱宫之北为宫中湖泊太液池,池中有岛。池东、西、北三面无数殿宇楼阁错落迤逦,掩映在湖光山色,奇花异木之中,这些殿宇楼阁大部分是有封号的嫔妃的住所。池西有麟德殿、大福殿,都是巨大的建筑群,麟德殿是为皇上和皇后非正式接见各王公大臣和外番来使以及举行各种宴会之处,由三重宫殿两楼二亭组成。
虽然我入宫以来,除了跟安化公主到香雪园去赏过一次梅,到蓬莱殿觐见皇后娘娘外,从来没有出过九华宫半步,可是通过任盈儿的形容,我已经把整个大明宫都装在了心中,任盈儿服侍公主的时候,公主好动,常在宫中各个地方游荡,除了重要的禁外人进去的宫殿或者院省,足迹几乎踏遍了大明宫的每一片土地,在宫女之中,没有人比任盈儿更熟悉宫中地形了。
鸾轿在浴堂殿外停了下来,殿门外早已经有一干太监站着,一见鸾轿驾到,便有两个太监迎上来,挑开轿上的绣帘,把我扶了出来。
我一颗心怦怦乱跳着,像一只小羊羔一样被两个太监挟持着,向殿内一步步走去,好象一步步向着血淋淋的虎口走去一般。
我无心观看周围的景色,只觉得两边的雪色在黄昏中异常地洁白和刺眼。上了汉白玉台阶,我的脚步虚浮无力,台阶两边种有梅花,寒风吹过,红的白的花瓣簌簌飘在我的肩上和头上,好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却欲言又止。
太监并没有把我扶入正殿,而是向回廊西边走去,走到一扇朱红大门前,太监止步,门内出来两个宫女,向我屈了屈膝,嘤嘤齐语,“奴婢参见昭媛娘娘。”然后从太监手中把我接过去,迈入门中,门后两排宫女,整整齐齐地向我行礼。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是默默地由宫女扶我一路走进去,任盈儿抱着的琵琶已经被一个宫女接了过去,她也默不做声地跟在后面,一想到她,让我的心又稍稍安定一些。
转过一道梅花屏风,浓浓的雾气便氤氲着迎面扑来,把脸和衣服都濡湿了,原来这是一个极大的浴池,全由白玉砌成,池边以一块巨大的整玉雕着一龙一凤,纹理极细腻,仿佛就要飞出来,到池里尽情嬉戏,一池碧波如温玉,香气细细飘着,池底全是连绵不绝的大朵大朵的枝繁叶茂的牡丹图案,水波一晃,牡丹花如活的一样,缓缓摇动。
“皇上赐浴牡丹池,也是娘娘无上的殊荣啊。”任盈儿上前,对我轻声说。
我一想赐浴以后的事,就不由得心慌意乱,可事已至此,也由不得我了,我只得任宫女们为我一层层地解下衣裙,扶入池中。
我想起了唐玄宗赐浴杨贵妃的香艳故事,想起了长恨歌里的诗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杂沓兮无绪 第二十七章(2)
春宵!我一阵寒战,一池温泉刹时变冷。
“殿下,我绝不会辜负你!”这是我几天前对魏王说的,可是——殿下,我恐怕做不到了,我心中一阵酸痛,险些掉下泪来。
“娘娘,时辰快到了。”两个宫女在池边行礼。
八个宫女手里各拿着一件光华灿烂的衣服,依次上来,任盈儿一件一件地给我穿上。
宫女虽然已经对为嫔妃更衣一事习以为常,还是忍不住眼睛一亮,我看着宫女的眼神,自怜自艾之心更浓了。
赐浴并没有使我清醒些,我反而更昏昏然了,又头重脚轻地由任盈儿扶着,被八个宫女簇拥着,向浴堂殿正殿走去。
我似乎什么也看不清,好象走在不真实的梦中,脚下轻一步重一步地踏着,忽然脚下触觉一阵绵软,我低头一看,是突厥进贡来的地毯,猩红的颜色,又软又密,没过了脚面,好象是踏进了红云里,这颜色让我一阵阵头晕。
我知道,我已经进入了皇上的寝宫,这里的一切,都如此不真实,那层层叠叠的淡紫色的轻纱幄,一重一重地向里深入,像一重重的紫雾,我看不见紫雾的最深处有什么,是什么在那里等着我。我的心空空落落的,好象心已经丢在了浴池里。
等我微微醒过神来,我发现这深深的寝宫中只有我一个人,我四处看着,任盈儿呢,她也扔下我不管了么!
宫中浮着暗香,这香非兰非麝,很淡,丝丝透入我的衣裙,好象香气也是有形的,在安抚着我的身子,我一眼看见了第一重紫雾边一张铺黄锦的桌子上放着我的琵琶,旧得泛白的绿绸跟这寝宫的华丽毫不相配,可它却让我空空落落的心缓缓疼了一下。
我慢慢走过去,轻幄拂在我的脸上,柔若无物,不知道这轻风是从哪儿吹来的。
一阵脚步声,踩在厚软的地毯上,虽然很轻,可我却听见了,我的身子一下僵住,这个时候不声不响地进来的人,只有一种可能,他就是皇上!
我不敢回头,也不敢动,连呼吸也一下凝滞了。
“你很紧张?”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
我的身子更僵了,我觉得自己现在跟一根汉白玉柱子没什么两样,天啊,这声音,竟然这么熟悉,骄傲,高贵,落寞而热切,还有温和。
是他!
我在心底惊呼了一千次,是他!
我几乎昏厥过去,他——就是皇上!
往事挤成一团涌上我的脑子,原来他就是当今皇上,难怪河南府尹见了铜指环,就骤然变色,难怪魏王见了铜指环,眼中的火焰顿时熄灭,难怪我会入宫来,而且还没见到他,就被晋为昭媛!
李公子!我想起了樊姑娘哀怨和绝望的眼神。
“你想起来了。”皇上走近一步。
我无法动弹。
他轻轻笑了一下,道,“我还是叫你非烟吧,”他转到我的面前,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样,大、温暖而有力,我的手却是冰冻了一般,我怀疑他再握久一点,我的手指就会在他的手中汩汩溶化,变成水,滴落到地毯上。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枚铜指环,便轻轻摩挲着它,柔声道,“你一直带着它。”
我慢慢活了过来,低下眼睛,就要行礼,皇上的手却握紧了,“非烟,不用给朕行礼。”
我不敢看他,颤抖着声音道,“臣妾谢皇上之恩。”
“抬起头来吧。”他轻声道。
我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依然俊美得惊心动魄,比以前更憔悴了,他的眼睛,还是从很高很高的地方俯视着我。林昭媛是他赐死的,葛尚书是他下旨斩首的。可我,我还是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是个暴君,他是这么高贵温和和落寞,我居然一点也不厌恶他。他的手是这么温暖,这么真实地握着我的手。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握住我的手的感觉。
“非烟,朕见过美人无数,她们都可称为绝世佳人,美若天仙,只有你,朕无法找到词语来形容你,任何词语都不配形容你。”皇上似乎是叹了一口气。
杂沓兮无绪 第二十七章(3)
我惶恐道,“皇上此话,让臣妾羞愧无地。”
皇上拉着我的手,道,“非烟,你太紧张了,让你看一样你的旧物吧,你随我来。”
旧物,我有什么旧物会在他这里面,我涌起一阵疑惑,身不由己地跟他向紫云中飘去,过了几道纱幄,他站住了,向我示意着,“看!”
我引目往墙上一看,墙上悬着一幅牡丹图,墨色的枝叶疏密有致,浓淡相宜,衬着那一朵朵牡丹,怒绽的牡丹,含苞的牡丹,欲开未开的牡丹,牡丹皆作两色,一为淡紫,一为粉白,没有牡丹常有的雍容华贵,却多了菊花的秀雅清爽的风姿,好象这些牡丹是国色中的隐士,天香中最淡的一缕。几笔淡淡的山石,把几株牡丹似托未托的,虽是山石,却更像几朵淡褐的云。旁边有一行小字:咸通十二年,读白乐天之牡丹芳一诗有感而作。
这正是去年我画的牡丹图,皮日休看到讨了去,原来却在皇上这儿。这确是我的旧物,刚画好就送人,我都已经忘了它了,这乍地一见,还是感到了丝丝缕缕的温暖,一些已经遗忘了的往事也幽幽浮了出来。
“这画,我每天都在看,非烟,你这画的是牡丹,其实却不是牡丹,而是菊花,对吧。”皇上笑道。
我微微一惊,除了皮日休,大概就他解画中意了吧。我微微垂目,“臣妾酷爱菊花,画牡丹却不得其风骨,让皇上见笑了。”
“不是让朕见笑了,而是让朕见惊了,朕看到这幅牡丹图时,真正吃了一惊,牡丹若有这风骨,才真正可称为国色。因此,朕无日不想把你接入宫中。”皇上宠爱地看着我的脸。
我害怕碰到他的目光,那隐隐的火焰让我惊慌。
皇上含笑把我又带回放着琵琶的桌子前,松开手,用一只手很轻很轻抬起我的下巴,在我的眼睛上亲了一下,道,“你还是有些紧张,给朕弹一曲吧。”
“臣妾尊命。”我屈了屈膝,尽管心因为他的一吻咚咚地跳着,可总算松了一口气,我很怕他就此不松开我的手了,弹一曲至少还可以拖延一下时间,可拖延的时间终归有限,我应该怎么办呢。
他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张椅子,我谢了恩,坐了半边,拿过琵琶,开始一层一层地剥开绿绸子。
琵琶慢慢露出来,浅檀色的琵琶闪着幽幽的光泽。我感觉到皇上的眼睛紧紧地盯在琵琶上。
“把琵琶给我!”他忽然有些急促地说。
我抬起眼睛,皇上的目光忽然变得奇怪而复杂,我无法说出那眼神,只觉得惊悸,他好象认识这把琵琶一样!我站起来,双手把琵琶奉上。
他的双眉蹙起,轻轻地抚着琵琶,我发现他的手有极轻微的颤抖,我不敢说话。
红烛就在极近的地方燃烧着,烛光一直燃入皇上的眼睛中,红烛忽然跳了一下,爆出一个大大的烛花,听说烛花爆出,是有喜事的征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皇上忽然沉声问我,“你娘亲叫什么名字?”
我吃了一惊,皇上怎么会问这个!我微微红了眼睛,低声道,“臣妾娘亲已经仙去八年了。”
“朕是问她叫什么名字!”皇上有些急躁。
“步归。”我已经有些哽咽了,只是尽量压抑着,不想惊动了皇上。
“步归,步归,何不归——她可是姓何?”皇上抚了一下琵琶,一个低低的声音嗡然响起。
“臣妾亡母娘家确是何姓,皇上如何知道。”我疑惑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抓住了我,这个琵琶,难道,与皇上有关!
皇上放下琵琶,霍然站了起来,大声向门外叫道,“来人!”
两个太监应声进来,跪伏在地上,“奴才听皇上旨意。”
“把步昭媛送回宫去!”皇上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两个太监唬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除非嫔妃犯了严重的过错,不然,在侍寝时是不可能突然把嫔妃打发走的,他们抖抖索索地应道,“奴才遵旨。”然后爬起来,对门外道,“任内人进来,收拾东西,送昭媛娘娘回宫。”
杂沓兮无绪 第二十七章(4)
任盈儿苍白着脸,一进来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就伏在地上,颤声道,“奴婢遵旨。”她走过来,我已经包好了琵琶。
皇上背对着我,我无法看清他的脸色,便在两个太监的扶持下走出了寝宫,脚下的地毯反而不似来时轻飘了,我每一下都踏到了实地,只有不侍寝,皇上如何降罪我都不畏惧!
娘亲,你在天上有知,救了我么。
杂沓兮无绪 第二十八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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