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的家伙,不过后来我还是决定去找修屋顶的那一个,因为照我想来真家伙不会离开他的宝贝实验小屋的。
我来到小屋门前的时候,有一个阿理还在上面撅着屁股费劲地铺瓦,从下面看上去活像一条在屋顶上漫步的弗郎肯斯鱼*。我犹豫不决地喊道:“嘿……那个……阿理,我要找你谈谈,你能不能下来一趟?”
屋顶上的那个家伙没理我,小屋的门倒吱呀一声开了,又一个套着蓝色运动服的阿理好整以暇地端着一杯咖啡出现了,“是找我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屋顶上忙活着的外星鱼,他还在那儿。我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和端着咖啡的阿理走进了屋里,可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建筑系的人没见过世面。
“你能保证你是真的你吗?我是说你必须是头一个你,就是说你不是后来出现的你……”虽说我还算镇定,但第一句问话显然有欠考虑,听起来像是傻瓜说的。
“你说什么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阿理把咖啡放下,满腹疑虑地看看我,“我当然就是我了。”
“老天保佑,我要找的就是你,而不是另外那些乱七八糟的复制品。”我气急败坏地说道,“不许这么看着我,我还没有表示奇怪呢——你怎么能……怎么可以……搞出这么多复制品来。我一早上就看到了九个,没准还有十几个……别告诉我没有……你想怎么养活他们?我可先告诉你,别指望政府能帮你,中国人口负担够重的了。”
“我以为你知道,我的时间总不够用,所以……”阿理解释说。
“那你也不应该克隆出这么多人出来,咱们说好的是一个!而你……还都穿着这么难看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是有点不太合身,好长时间没有锻炼啦。”
“不许转移话题,”我冲着他吼道,“这帮家伙有户口吗,有副食补助吗?你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这一百号人会把你吃光的!”
“哪来一百个人,根本没有其他人,我没有克隆人。”他摇着头不肯承认。
“没有?”我一把拽着他拖到凸窗前,“早点摊上那个家伙是谁?”
“哪个家伙?”
“那个穿蠢运动衣的……”我指点着说,可是早点摊前根本没有穿运动衣的。
“也许他吃完早点走了,”我气哼哼地说,“还有屋顶上那个家伙呢?”
我依然拽着他的胳膊,侧着耳朵听了听,奇怪,刚才还响个不停的屋顶一下没了声息。
我踮起脚尖向外面望去,刚吃过早点的学生们正在匆匆赶路,晨光中的校园正在开始它忙碌的一天,可是操场上那位孤独的奔跑者却不见了,在一个早上同时出现的九个阿理仿佛在一瞬间都消失了。
“怎么回事?”我松开了阿理的手,莫名其妙地说,“我刚才明明看见……”
那位气喘吁吁的穿蓝色运动服的奔跑者突然又出现了,屋顶上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妈的。”我脱口而出一句脏话,又一把攥住他的手。
奔跑者和脚步声消失了,如同微风吹过的涟漪又消散在水中一样。
“告诉我怎么回事,如果你不想让我发疯的话!”我绝望地冲他喊道。
“很典型的不确定性原理。”阿理满意地点着头说。
“什么?”我不满意地嚷道,“和我要说人话!”
“从头说起吧,”阿理根本不顾我的急切心情,慢悠悠地给我倒了一杯咖啡,“那天在酒吧里,你的提议确实启发了我。从技术角度来说,复制一个我其实毫无困难。无性生殖在自然界中并不算是新事物。那些古老的生命,像你说的单细胞生物……甚至就连海绵、扁虫等复细胞动物都在不断地复制自己,如果不出意外,它们的个体永远存在。因此从理论上来讲,它们是长生不老的。而人类要想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
孑然数身(3)
我屏住呼吸听他说下去。
“不幸的是,由此带来了一个新问题——那个活下来的年轻人真的是我吗?我也许可以把一切记忆都复制给他,可是,他充其量是个阿理第二。自我意识——你可以称作灵魂的东西,还是会牢牢地依附在这个旧躯壳里,”阿理指了指自己的大脑袋,“他也许可以去踢球,去跑步,去当个海员搏击风浪,去当个诗人浪迹天涯,可我还会是这副老模样——因为他所体验到的一切已经和我无关。
“此外还有几个附属的问题,首先是克隆个体成长的时间问题,还有伦理问题、生存资源问题……”
“那么你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呢?”我充满敬佩之情地问道。
阿理惊奇地看了我一眼,“不,这些问题我一个也没有解决。”
“好啊,”我大声叫道,“你居然敢就这么把他们克隆出来了……”
“我们不是克隆人,”阿理惊奇地看了看我,“你以为我是电影里那种不计后果的疯狂科学家吗?我觉得无性繁殖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于是又回到了我的老本行上——物理研究范畴。”
“物理?”我沉重地呻吟了一声,这世界难道少一会儿物理都不行吗?
“你知道海森伯格的不确定原理吗?”
“我不知道。”我谦虚地说。
“那你一定听说过托马斯?扬的双缝干涉实验……”
“我也不知道。”我打断了他的话说。
阿理被咖啡猛地呛了一口,他抬起头皱着眉头打量着我,大概他以前从未碰到过像我这样的人。
“双缝实验是指一束光穿过有两条平行狭缝的隔板后,会在隔板后的屏幕上因互相干涉而形成明暗相间的条纹。有位科学巨匠告诉过我们光是具有波粒二象性的……”
“什么,余老师是科学巨匠吗?我还真不知道。”我插嘴说。
“余老师?什么余老师?”阿理被搞糊涂了,“哪儿来了这么一位余老师?”
“余老师是我高中时的物理老师,就是她告诉我光是有波粒二象性的,我光知道她业余喜欢写写科幻小说,没想到她还是位科学巨匠……”
“别插科打诨,”阿理不满地冲我嚷嚷道,“你知道我指的是爱因斯坦。”
我吐了吐舌头,没敢再吭声。
“……如果把双缝实验中这束光看成由光子微粒组成,再假设光源强度衰减得极为厉害以致只能每次射出一粒光子,记下每个光子到达屏幕的位置,似乎它们的斑痕应该是随机分布的,但随着斑点的增多,你会惊讶地发现屏幕上仍然出现了一个干涉图形,这说明了什么呢?”
“是呀,这说明了什么呢?”我讨好地笑着。
“这说明,”阿理摇着头,仿佛对我这个无可救药的学生终于死了心,“这说明每一粒光子同时穿过了两个狭缝,它和自己发生了干涉。”
“你是说,”我问道,“一粒光子可以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吗?”
阿理干脆地说:“对!”
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涌上了我的心头,“你是说,你现在既在这儿,又在屋顶上,同时又在……谁知道他妈的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阿理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只是记得我跳了起来,冲阿理大声喊叫,想极力驳倒他。
“这不可能,你刚才说的是光子,而光是具有波粒二象性的……”
“不仅仅是光,一切粒子都具有波动性,这是由德布罗意*最早提出的……”
“我不管什么‘得意不得意’,据我所知,量子世界只包括一些亚原子粒子,”我激烈地挥动着手臂说,“而你的量子人体重有60公斤!”
“这是对量子理论的误解,”阿理说,“德布罗意关系表明,粒子的波动性决定于它们的质量,质量越大则相应的波长越小,对于宏观物体而言,这一波长小到了微乎其微,但它是存在着的。”
“我绝对不能相信,一个宏观物体怎么会是量子状态,如果这样,我以后就没法打台球了,母球也许在这儿,也许在那儿,那我该怎么办?”我绝望地喊道,“世界难道可以像个疯人院一样吗?你那位爱什么斯坦自己就说过,上帝是不掷骰子的!”
“对不起,恰恰是这一点上,爱因斯坦也许错了。听说过薛定谔猫佯谬吗?”
“什么……猫?”
“假设我们把一只猫,例如你养的那只‘番茄’塞到一个钢盒内,里面放有某种放射性物质,一种巧妙设计的连锁装置把放射性物质和一个装有剧毒氰化物的玻璃小瓶联系在一起,当放射性样品中的某个原子发生了衰变时,一把榔头就会落下打破瓶子,把番茄猫杀死。”
“这和量子有什么关系?”
阿理说:“反射性衰变就是一种量子过程,难以预测。在打开盒子之前,我们就不能确定那只番茄猫是死的还是活的,所以盒内的系统即处在活猫—死猫量子迭加态中……这个佯谬把量子幽灵引入到了宏观世界中。”
“胡说,”我嚷道,“是死猫活猫拖出来就知道了!”
“不行,”阿理斩钉截铁地说,“你只要冲盒子里看一眼,就破坏了整个波函数系统,系统的状态会被观测本身所改变。”
孑然数身(4)
“你是说,是因为我看了一眼,才决定了猫的死活吗?”
“就是这意思,”阿理几乎是得意洋洋地说,“只要你不看,猫就是又死又活的量子状态,可是只要你偷看了哪怕一眼,猫就非死即活,你永远没法知道又死又活的猫是什么样子?”
“这算什么道理,”我嘟囔道,“早知道玩量子物理就跟耍赖似的,我也去学物理了。”
“你要知道,在微观尺度上,对量子的观察会造成不可避免的干扰,这就是所谓的不确定原理。在宏观尺度上,一次观察不会明显地干预被观察的物体,但是如果这种干扰太厉害的话……比如你刚才抓住了我的胳膊,那么我的其他量子化身也就消失了。”
我觉得自己在这一领域跟他作口舌之争完全是以卵击石,可我还是挣扎着问道:“那么你,是怎么做到了这一点……从微观到宏观……”
看来这个问题正合他的口味,阿理扔下咖啡,兴致勃勃找来纸笔又写又画起来(虽然他那手草图功夫我当真是不屑一顾):
“人的本身由量子构成,所以受量子行为规则的支配。实际上我们没有觉察到,是因为这种量子效应非常小……”
他下面的话完全把我给搞糊涂了,什么量子系统耦合、幺正算符、波函数缩编本征态无限回归……好在尼尔斯?玻尔*说过:“谁要是不为量子理论所迷惑,谁就没有真正理解量子理论。”这么说来我也许已经开始理解量子了——最最重要的是当九个阿理就摆在面前时,谁还在乎说法呢。
“啊哈,我都明白了,就是不明白也没关系。阿理,你简直是个——天才!”我激动地说,“你知道,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倒霉事……教授嫌我的毕业设计进度太慢……有几门课要补考……武术队下月就要比赛了……那个《立方光年》的主编又找上了我……”
故事到这本来就该结束了,可就是有人爱问:“那么现在怎么样了呢?”那么告诉你好了,现在我在这儿,现在我也在那儿。我在教授的眼皮底下老老实实地画图,我在学校计算中心里漫游网络,我在西操体育馆里练旋子360接劈叉落地……当然啦,现在我还在这儿为那个兼职酒吧老板编这篇玩意儿。
*弗郎肯斯鱼:最近在北京播放的颇为热门的科幻连续剧中的男主角—— 一种外星鱼,体型短胖,爱在高处漫步。
*德布罗意:法国物理学家。
*尼尔斯·玻尔:量子理论奠基人之一。
偃师传说(1)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盛季在自己的房间里收到了无数精美的礼物。在这些礼物中,有一只琢磨得晶莹剔透的汤匙,它像一只黑色的鸟儿般在光滑如镜的底座上微微颤动,翘起的长吻令人惊讶地固执地指向南方;在另一只黄金雕成的盒子里,装有一满把黑色的粉末,这些粉末蕴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在没有月光的晚上,把它们撒在火上,就会招来怒吼的蓝色老虎的精灵;在这些叫人眼花缭乱的珍宝中,还有一团神秘的永恒燃烧着的火焰,火光中两只洁白的浣鼠正在快活地蹿上蹿下,这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就是它们的宇宙和归宿。
这一切匪夷所思的礼物都没能让盛季露出她那可爱的笑容来。她皱紧了好看的眉头,叹着气摆了摆手,围簇着的宫女和奴隶立刻倒退着把这些礼物撤了下去。
姬满听到了侍从的报告,匆匆结束了和祭父的谈话,从前殿赶了回来。他怜惜地扳过爱妃的肩头,问道:“这些玩物没有一件不是天下最杰出的巧匠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的杰作;没有一件不沾染着我属下最勇敢的武士的鲜血;多少人生燹杀戮、血溅五尺,只是为了一睹这些宝物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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