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月-镜系列全集_分节阅读 5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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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漠然地望着那个少女从白塔上坠落,眼里只有报复的快意和恶毒;而百年后,这个成为海皇的鲛人男子,却定然不会再度让那一只手从他指间滑落——哪怕那只手,已然是虚幻。

    他这个旁观者,甚至比白璎本身还清楚地知道苏摩内心真正的感情。

    他看过苏摩在九天之上痛哭,那种疯狂的恨和疯狂的爱,宛如蛊毒和风暴,绝望而狂烈。所以,在劫难来临的时候,那人必然也会不顾一切地去抓住不能失去的东西——那一瞬间,什么复仇,什么海国,什么自由,都暂时顾不上。

    那样疯狂的事情,除了青塬外、想必这个傀儡师也是做的出来的。

    而他和自己,根本是两种人啊……

    在说出白璎动向的时候,他就知道对方将会不计代价去阻止,甚至以身相替地去面对那个亘古的魔,然而他却并没有阻拦——他甚至是故意透露这个消息给苏摩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他只知道内心有一种声音在呼喊,告诉自己绝不能让白璎就这样死去。

    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空桑亡国灭种的境遇如磬石一样压在他身上,作为皇太子的他被钉在了这个辉煌的位置上,承受着无数希翼炽热的目光,身上有着千万无形的束缚。他无力、也无理去阻止这样一件大义凛然的事。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别的人,接住另一双手去实现那个深心里的愿望——哪怕这个人是苏摩。

    从某一点上说,苏摩和白璎是同一种人,他们心里都有一座煤矿,同样蕴含着炽热的火,静默然而绝望地燃烧。那种火一旦燃起、便会在心底燃尽一生。而相互之间,却永远缄口不言,平静如大地。

    而自己……到底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在开口对苏摩说出白璎的下落时,他心底有过什么样隐秘的打算?

    而在地宫里推开金棺,俯身拾起那面古镜时,他又在千年古镜中照见了什么?

    那一刹的冷醒和厌恶,让他失手用力将古镜摔碎,然而那一刹之前在镜中看到的景象,却永远如闪电般地烙印在了心底,噩梦般无法忘记。

    那才是他真正的哀伤所在。

    青水在头顶荡漾,晨曦将白塔的影子投射在镜湖水面上,宛如一只巨大的日冕。

    那些光阴,那些流年,就这样在水镜上无声无息地流逝了么?

    在镜湖的入湖口,空桑皇太子怔怔望着,有刹那的失神。

    ※※※

    “…………

    “纵然是七海连天,也会干涸枯竭,

    “纵然是云荒万里,也会分崩离析。

    “这世间的种种生死离合 来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爱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爱过你,那我就永远不会忘记。

    “但、请你原谅——

    “我还是得 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下去。”

    失神的刹那,碧蓝色的水中,忽然荡漾起了一阵天籁般美妙的歌声。

    真岚转头望去,只见有一行鲛人手牵着手,从镜湖的深处游弋而来。水一波一波荡漾,映着头顶投下的日光,歌声从镜湖深处升起,充满在整个水色里。

    那样声音,几乎可以遏住行云,停住流水,让最凶猛的兽类低头。

    鲛人是天地间最美的民族,拥有天神赐与的无与伦比的美貌和歌喉,因此也成为取祸之源。在海国灭亡后,无数鲛人被俘虏回了云荒大陆,沦为空桑贵族的歌舞姬。

    百年前,在当着承光帝皇太子的时候,他也曾听过后宫鲛人美女的歌唱,并为之击节。然而转瞬光阴荏苒,在无色城里,已然已有百年未曾耳闻。此刻乍然听得这样一首歌,不由得恍如隔世。

    “真岚皇太子?”在恍惚中,听到了一句问话,抬起头,就看到一双碧色的眼睛静静停在前方水中,一行披甲的鲛人齐齐躬身行礼,“奉左权使之令,来此迎接阁下前去镜湖复国军大营。”

    言毕,那个为首的鲛人望了那笙一眼,仿佛注意到了少女手上戴着的皇天,眼神一变,却没有说话,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一看到那些眼睛,真岚眼神就凝了一凝。

    有敌意……在这些前来的鲛人眼里,依然保留着对空桑人的千古敌意!

    然而他的手只握紧了一刹就松开了,吐出一口气:也是,即使和苏摩结成了盟约,成为暂时的同伴,但是两个民族之间沉积了千年的仇恨、又怎能一时间就立即抹去?只怕,这一次复国军下到鬼神渊夺回封印,也是做的不情不愿。

    他不由自主地想将那笙拉到身后,然而那个丫头却急不可待地蹦了出去。

    “左权使?”那笙听到这个称呼,止不住地欢呼起来,“炎汐知道我们来了么?……快,臭手,我们快去!”

    不等真岚动身,苗人少女已然随着一股水流向前方急速漂出,转瞬变成一点。

    “真是的……”真岚站在水里,望着那笙急不可待奔去的身影,嘴角缓缓浮出了笑意,摇头,“原来这丫头学了轻身术,除了逃命、还有这样的用处?”

    然而空桑皇太子并没有急着起身追赶,他的眼睛望着水面上浮动的白塔的倒影,眼神复杂,仿佛还在某种情绪里动荡不安。

    许久许久,他说了一句突兀的话:“方才那首歌……很美。”

    旁边的那名鲛人虽然奉命来迎接,但对着空桑的皇太子,眼底里的光芒却隐隐如针,此刻听得这个问题,忽地冷冷开口道:“传说中,这首《潮汐》是当年海皇纯煌在少年时,为送别白薇皇后而做。只可惜,就算是白薇皇后也只是将他当作了朋友,而不是‘同类’。”

    真岚身子微微一震,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复国军战士注意到了空桑皇太子脸上的变化,不再多说,只是俯身低声道:“前方战乱,水路不通,还请皇太子紧跟我们前往大营。”

    “前方战乱?”真岚失惊。

    “不错。沧流靖海军团对湖底我军大营进行围攻,已然进行了数日。”复国军战士往前引路,淡淡回答,“左右权使都在指挥战斗,无法分身前来迎接。”

    真岚却蓦地变色:“你们怎么不早说?那笙……那笙她已经跑出去了!”

    那个鲛人笑了起来,神色里有某种讥诮:“我知道。”

    真岚看到那种神色,心里蓦地一冷——这些鲛人,是故意的?

    “这个戴着皇天的丫头,便是让我们左权使炎汐违背昔日诺言、变身为男子的人?”顿了顿,来者的声音冷肃下去,隐隐愤怒,“用美人计离间我们复国军!你们这些空桑人,让我们内部起了多大的纷争!长老们的愤怒让左权使几乎被免职,你知道么?”

    真岚怔住,喃喃:“什么美人计?胡说八道。你们连这个都要管……”

    说到最后,皇太子的眼神里也带了怒意:“连别人的变身都要管?!”

    “连自由都没有,连生存都不能,还谈什么相爱!”那个鲛人战士却首先愤怒地发问了,眼里的怒意宛如爆发,忘记了对来客的礼仪,“你们空桑人,会真的爱鲛人么?连自由都不给我们,还来奢谈什么相爱!”

    真岚默然地在水中凝望着那一行鲛人战士——那些战士里,一小半是鱼尾人身的原始鲛人,而大半都是分身过的有腿鲛人。那些在水中的双腿显得如此怪异,让人不自禁的想起那里原本应该是一条曼妙灵活的鱼尾,然后不寒而栗。

    复国军战士里,大部分都是从云荒路上奴隶主手里逃出来的鲛人奴隶吧?

    经历过分身劈腿的痛,榨取珠泪的苦,这些以各种方法出逃而投身于复国运动的鲛人们,心里定然积累了深厚的苦痛,相互之间有着战友般的约定,对空桑和沧流有着难以言表的深切恨意。

    真岚望着那一双双充满了愤怒和敌意的眼睛,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在桃源郡,当他和苏摩的双手握在一起、定下空海之盟的时候,他就知道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依然存在。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身感受到这种巨大的鸿沟。

    迎客的歌声还在水中回荡。

    潮汐涨落,亘古不变,而歌者却已换了多少人?

    在七千年屈辱的奴役中,无数的死亡和仇恨如岁月的巨大足印碾过,踏碎了久远时海国和云荒之间曾有过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回忆。

    千年之前的海皇纯煌和白薇皇后,是否预料过如今这两族之间至今难解的种种深仇?

    ※版本出处:沧月个人主页※439:03:57 am《云荒系列合集》 2007.7镜系列·十四、分离

    云荒系列合集·镜系列龙战十五、大营

    从古到今,这片云荒大地上,有多少人曾经来到过这万丈的镜湖底下?

    碧蓝的水面在头顶闭合,下潜的过程中,光渐渐消失,宛如夜色的降临。而天籁般的歌声还在水中荡漾,时近时远,仿佛无所不在的光,笼罩了光线黯淡的水底。

    在黑暗的水底,文鳐鱼的两鳃上发出幽幽磷光,就像两盏小小的灯在前方漂移。那笙不自禁地被那样的歌声吸引,怀着兴奋的心情,自顾自地跟着那条文鳐鱼往前闯,将真岚一行甩在了身后。

    跟着这条鱼,就能看到炎汐了吧?

    已经有快半年没有看到他了啊……苏摩和真岚那时候在桃源郡,说炎汐会变成男的回来娶她,不知道会不会是真的呢?

    如果变成了男的,他的相貌会改变么?声音会改变么?

    特别是,他会不会喜欢自己呢?

    那笙忐忑地东想西想,感觉心脏在砰砰地跳跃,不知觉地加快了速度。因为佩戴着辟水珠,水在她的身前自动退让,开辟出一条道路来,直通深处。

    那笙踩着水底的砂土前进,忽地看到水道深处有幽幽的光,便欢呼着直奔过去。

    然而奔得太快,她的脚绊倒了某个横生的东西,喀喇一声响,断裂。她摔了一个嘴啃泥,半晌才揉着脚踝站起。嘟囔着,借着胸前辟水珠的微光看去,只见水底支离破碎地摊了一地的嫣红,原来是一枝极美丽的珊瑚。

    她这才站住了脚,细细看着着万丈水底的美妙景象,目眩神迷。

    这是梦幻的森林……幽暗的水底遍布着一丛丛的珊瑚和水草,色彩绚丽,一簇簇如同玉雕。在飘摇的水草中,不时有珠光闪动,是贝类开阖着巨大的壳,吐出一串串气泡。

    微弱的珠光中,无数鱼类漫游而过,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奇特外形。

    很多鱼的头顶都有发光的珠子,仿佛镶嵌了一个小小的灯笼。披着美丽的磷光,剪着长尾骄傲如公主般地游过。那些发光的鱼类在水中排成队,徘徊着游动,形成了巨大的漩涡,一直向着水上透入天光处游去。

    那笙看得发呆,看到身侧一个黑灰色的大大蚌壳正在打开,吐出一串气泡,一时心痒,忍不住伸出手去捉里头的那一颗珠子。

    “砰!”手指方一触及柔软的蚌肉,整个蚌闪电般地阖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立刻抽出手指,险险被夹住。

    那笙退了一步,正好又踩在方才那丛珊瑚上,里免寄居的小鱼们惊惶地出逃,四处游弋。“哎呀!”她有些歉意地望着那一丛被踩坏了的红珊瑚,觉得自己宛如一匹闯入了花园的野马,不敢再这样在水底横冲直撞。

    然而,等她抬起头来,却发现那条文鳐鱼已然游入了碧水深处,再也看不见踪影。

    “这下糟了!”她恼恨地跺脚,四顾寻觅,却只见一片黯淡的深蓝。

    无数的光明明灭灭闪烁,躲在影影绰绰的黑暗背后。周围的水声悠长低缓,时不时有潜流涌来,将她的身子带得东倒西歪,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经过。

    “喂……”方才的兴奋渐渐平息,那笙感到隐隐的害怕起来,不由站定,颤颤地对着周围喊了一声,“喂?有人么?”

    只有水波的声音回答她。

    “臭手!臭手!你……在哪里?”一直跑出了那么远,才发现自己迷了路,那笙不敢在乱走,站在原地大喊了起来,踮着脚尖四顾,却看不到方才那一行鲛人战士和真岚的影子。

    她壮着胆子边走边喊,勉力记忆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然而摸索着走了一段路,忽然脚下一软,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整个人踉跄跌出,眼前忽然全黑了下来。

    水的浮力让她在接触到地面后又迅速漂了起来,然而她的脸面和双手已然是插入了软泥中,等拔出来只闻见浓烈腐臭的气息——不知是水底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

    她惊惶地抬起头,却发现头顶依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光。

    连那些水底远远近近亮着的游鱼的磷光,此刻竟然都已经看不见。水流平缓地穿越,身周有奇特的簌簌声,有什么冰凉而湿润的东西抚上了她的脸。

    ——是……是水藻吧。

    她想着,解下项中佩戴的辟水珠,拿在手上当做灯笼。微弱的珠光,照出了头顶密布的巨大藤蔓状森林,让她乍然一见,不由脱口低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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