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散高唐_分节阅读 27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姑扶着墙裙,慢慢滑倒在地。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海若俯身,微微笑着,伏在她的耳边低语:“湘夫人让我守住自己的秘密,连白家的人都不能知道。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海若微微笑道,“反正你快要死了,不是吗?”

    忽然,他看见神堂的门口,有个苗条的身影晃了一下。他吃了一惊,立刻追了出去。

    巫姑知道那是婵娟,但是她不再想去理会任何事情了。

    她倒在冷硬的青砖地上。黑暗之中,大殿上的神明似乎全部消失了,只有无尽的空虚。她慢慢蜷缩起身子,就像油灯底盘曲着的灯草的灰烬。

    ※版本出处:新浪读书频道※-8

    终曲

    在神殿后面的一间隐蔽的小院落里面,春妃找到了瑶姬。春天的云萝枝条已经绿了,而瑶姬衣裙拖曳其中,却像是隔年的花朵,惨淡的洁白中散发着腐烂的清香。

    “他快要死了。”春妃说。

    瑶姬从矮梯上滑了下来,望着春妃,一双深陷的眼睛大而空洞。春妃觉得很奇怪,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巫姑,形貌晶莹剔透,有如双十年华的少女,而神情却枯槁冷傲,好似千年的古老精灵。究竟是血镜祭典那一天的种种变故,在她身上发生了微妙的影响呢,还是她本来面目就是如此?

    “我是自作主张来找你的,请你不要拒绝。”春妃补充道。

    寝宫戒备森严。门廊上加了一道道的锁链。因为青王已经发了狂,随时都会做出过激的事情。春太妃吩咐宫监们看管好了青王,不得让他冲出宫去。宫监们轮番看守,疲惫不堪。他们排列在一间间屋子的两侧,有如神情木然的送葬队伍。整个宫廷笼罩着一层死亡的气息。

    青王已经昏睡了一整天,现在刚刚醒来,显得十分平静。太医说,这可能是王最后一次苏醒了。

    瑶姬站在门槛上,生平第一次看见了清任的卧房。出乎意料的简朴,只是屋顶分外高阔,一顶灰色的纱帐从高高的屋梁上垂下来,瀑布般地拖到地面,寂静无风之时,有一种高塔的肃穆感。

    一个月白衫子的小巧女子,跪在王的帐外。瑶姬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永远默默无闻的冬妃。春妃唤了她一声,于是她站了起来,低头随春妃出去。两个妃子很有默契地把青王的最后时刻,留给了他的女巫。

    等到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处时,瑶姬就掀开了帐子,慢慢跪在清任的身边,捧起了他松弛的手,并且把前额贴在他的手背上。

    “……海若要继位了?”他问。

    “是的。”

    “朱宣得救了?”

    “……是的。”她说,“你是否早已知道他的存在?”

    “我喜欢这个孩子。”

    “喜欢到……希望他继承你?”

    “不,我从未打算过要从你那里将他夺走。”

    “可是,他已经……自由地走了。”她说,“连我也不知道他在何处,也许在镜湖,也许在天阙山。”

    “自由……那多好。”

    她抬起头,看他的脸。她本来以为会看到一张在病痛和躁狂的折磨下变得扭曲狰狞的脸孔,但是……她看到的这张脸却如此安宁。他好像已经忘却了很多东西,而显出一种难得的悠然自在,甚至在死亡的笼罩下,折射出少年时代才有的纯洁光芒。

    望着这张脸,她竟然有些失神了。

    “瑶瑶,”他忽然问,“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我是爱你的,就像你曾经爱过我。”瑶姬道,“可是,爱这个字,比死还要冷。于你于我,于所有的人,都是一样。”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谈话,你告诉我,是人的信愿赋予术法的成就。这些年我常想,宿命就是一套残忍的术法,囚禁了我们的魂灵。我的信愿究竟要多么强大,才能够改变这一切呢?”

    “其实……信愿这种东西,始终很难真正地强大。”

    “所以,”他叹息着,“卑微的我们,只是屈从于命运的术法。”

    “天地是牢笼,而我们……”瑶姬说,“是时间的俘虏。”

    “时间的俘虏,呵呵……”他笑了,笑得像一个纯洁无辜的婴孩,“瑶瑶,我们浪费了一生啊……”

    她感觉他用最后的热度,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于是她也握紧了他。过了很久,他都没有松开。她再次抬头时,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脸上挂着往生的恬静。

    青夔历四百一十九年,青夔第三十六任国君清任,在大地回春之际结束了他四十九年的生命,宫中太医宣布的死因是“心疾”。青夔国的升平时代,在短短二十余年之后,便从此一去不返。

    清任同父异母的幼弟,在海疆长大的武将海若继任王位。春妃被尊为太后,冬妃则为太妃。白定侯长子白希夷为首辅监国,白定侯次子白摩罗袭爵位,加赐封地十万顷。白氏出身的巫真册封大祭司,接替巫姑掌管神殿。白之一族,从此权倾朝野。

    海若登基后,没有人过问瑶姬去了哪里。“巫姑”成为了一个可怕的禁忌。关于这个给青夔带来过福祉也带来过灾难的女人,谁也不愿再度提起。据猜想,她恐怕只能回到高唐庙,在孤独寂寞中慢慢耗尽耻辱的残生。

    清任死的那一天,郢都城中下起了蒙蒙细雨,整个城市浸透在冰冷的青色雾气之中。多愁善感的人说,是上天在哀悼青王。

    漫天的淫雨,缠绵了足足一个月。如果人们朝城北望去,会发现那里的云雾格外地迷离叵测,连黑塔的影像也消失了。高唐庙长年积累的灰尘随着大雨卷飞,云霓之中仿若气象万千,如歌如哭,如鬼如妖。青王海若命人清理,然而派去的人都说,那云雾令人见之失神,望之遥遥,求之渺渺,根本无法靠近。一直到清明前,某一个夜晚,忽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就像神明终于厌弃了迷茫烟雨,要给这衰颓的郢都来一次彻底的清扫。大水席卷天地,整整一夜雨横风狂。次日清晨,终于放晴了。

    笼罩在高唐庙中的云雾渐渐散去。人们发现高塔已经倒塌,但堆积的残砖剩瓦,依然保持指向云天的姿态,像一只执拗的手臂。奇特的是,一夜之间废墟上就爬满了一种绿草,玲珑娟秀,散发着令人迷醉的奇异芬芳,仿佛山中仙葩。然而无人识得它的姓名。

    塔虽倒,瑶姬也不曾再次出现。只留下神秘而荒凉的高唐庙,一年年无人光顾,直到被永远弃置。

    婵娟曾经悄悄地潜回高唐庙,她翻遍了每一块残破的砖瓦,都没有找到师父留下的任何痕迹。她钻到那间幽秘的地下室中,粉墙是雪白的,所有的字迹都不复存在。仿佛过往的种种情事,都从来不曾发生过。

    有个过路的小女孩说,大雨的那一天晚上,人都躲着,只有她跑了出来看热闹。她看见高唐庙的黑塔,被一道霹雳劈开了,塔顶飞出来一只巨大的凤鸟,逆着风雨飞入云端。那凤鸟浑身雪白,美丽绝伦,令人一见难忘。可是她这么对人说,别人都不信。

    这个年纪的小女孩都向往传奇,她可能只是把闪电想像成了凤凰。但是,婵娟宁愿认为,这才是她的师父的最终结局。

    “我是来采集这种小草的,”小女孩说,“它非常美丽。”

    婵娟记得师父收藏的典籍中记载着,这种草名叫薜荔,产于天阙山中。在冰族人的传统里,它代表了永恒的孤独和束缚。她采撷了一片草叶,小心翼翼地夹在书册里,放入了自己的行囊。然后她离开了高唐庙,走出了郢都城,沿着青水,一路而去。

    再后来,青族人中流传了起关于高唐云雨的秘闻。那场大雨和那段传闻联系在了一起,给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一直到千百年之后,云荒的吟游诗人们,还会在冷雨萧杀的逆旅中,弹着七弦琴,吟唱起云散高唐的谣曲。在歌谣里,它象征了禁锢的爱情、孤独的冥想,还有虚无的梦境,也象征了某种不能追溯的过往,还有无法企及的将来。

    ※版本出处:新浪读书频道※-9

    第一章 招魂

    极目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招魂》

    郢都城外,空桑岭下,春草长天。一匹纯黑色的骏马甩着长尾,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

    马的主人是一个英武的青年,青衣白裳,气度非凡。此时他正坐在草地上,一边玩儿着手里的弓矢,一边闲闲地向城门方向眺望,只见一人一骑卷着烟尘,正向这边飞驰而来。

    骑士一落地,屈膝欲跪,“公子——”

    “做什么呢,还跟我来这一套!”公子清任一边朗声笑着,一边快速地掠出长弓,挡住来人屈下的膝盖,“城里的情况怎样了?”

    “回公子,一切安好。”持戬侍卫摩罗的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我出来之前,已经关照过那几位大人了,肯定没问题。”

    公子清任赞许地点点头。

    “公子也在这空桑岭下守了七天了。七日期已满,湘夫人的那个什么招魂,难道还是一点起色都没有?”摩罗笑道。

    “是啊!”公子清任冷笑一声,“连扶苏大祭司的无边法术,也无能为力啊。”

    摩罗道:“湘夫人纵然手段厉害,这一回只怕也要理屈词穷。我看,公子不用再等下去了,不如早些回宫准备一番。”

    公子清任却没有接他的话。他凝了凝神,方道:“不必了。你这就回去,通知庆延年他们,今日午时以前,务必在丹枫殿前聚齐,恭迎湘夫人凤驾回銮。我们的兵马——不必动用,暂时待命。”

    摩罗领命,上马欲去,忽然又回过头来:“公子,午时你也到丹枫殿,是吧?”

    公子清任没有回答,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空桑岭的高处,那株神木扶桑,在初夏的和风中飘下一片金黄的枯叶。

    在空桑岭那一边,浩荡青水的南岸上,此时正在为青王武襄举行盛大的招魂仪式。

    青夔最为神圣的色彩和礼仪都集中在了这里,为的是向北方的土地远远致意。在清悦宜人的颂乐中,韶歌声起,一排排金翠闪烁的孔雀翚扇从中间向两边次第撤开,显出正南边最高处,檀木和雪松架起的祭台上,一片高缈的紫色纱帷。祭台四周,蹲踞着四只黄金铸就的麒麟兽,从口中不绝的吐出缕缕香烟。在嫋嫋烟芬熏袭的紫色纱帷后面,朦胧的映现出大祭司冷俊威仪的身影。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些只——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些只——”

    招魂的队伍很浩大。百官和赞仪依次罗列在祭台的两边,纹丝不动,一列绛色纱帐里面,是宫中侍奉王的妃嫔命妇,坐得端庄整齐,头上衣上的金珠在淡霞似的红帐上明明暗暗着。四方入贡的白象、骏马、虎、豹也一一序列,驯服地跪在祭台前。没有一个人敢于流露出半点懈怠来。大家知道,远处僻静的山坡上,有人正在用一双冰凉而洞察的眼睛,俯瞰所有一切。

    “魂兮归来,西方不可以些只——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些只——”

    祭台的高处,大祭司扶苏已经很疲劳了,他远远地看着下面五颜六色的仪仗和供品,觉得这些色彩显得如此虚幻不实,如云烟过眼。他其实毫无作为,只是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宝剑,好像自己只是仪式的一件道具,被人牵着绳索舞蹈。江雾升腾,薄日无光。隔着浩淼烟波的青水那一边,远远的北方隐现一片绿色的原野。扶苏在高处遥望着,看见云层深处透出一泓清泠泠的波光。他有些惊奇,不觉停了下来。那波光离合变换着,化成了一双注视的眼睛,遥远、深切而哀伤。

    祭台下的人群看见主持的大祭司凝立不动,也就趁机停下来休息。

    烟雾渐渐散去,露出扶苏的形容,勾勒着神明的面谱,浓墨重彩,呆滞而残暴。他转过脸,“是正午了。”

    没有人敢回答,大家只是怔怔地望着大祭司。

    “已经整整七天。足够了吧?”

    扶苏的话是朝着后面的山坡,远远送过去的。山坡上停着一架青色帷幕的小车,车障上仅缀饰着一小串铜铃,在江风里微微地低吟。

    过了一会儿,铃声中传来一个清淡的女声,“那么就到此为止。”

    听见这句话,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不由得略微骚动起来。渐入孟夏,天气有些热了,人们脸上流下一道道的汗水,油光满面。

    丰盛的供品都被倾入江中。贴着精美的红绿纸条的牛羊尸体,在浊浪中沉沉浮浮。扶苏把指挥收场的工作扔给了几个副手,匆匆驱车,奔回郢都城。神庙里空无一人,他径直向大殿后面的密室里奔去。

    关上房门,匆匆撕扯下五色绚烂的袍服,然后把头猛地浸入一只宽大的青铜水盆里。他在水下睁开眼睛,看见牢牢地糊住面颊的油彩渐渐化开,变成一缕一缕的五色云彩,飘散,氤氲,溶解。

    让清冷的水濡湿干涩的脸孔,这是何等惬意的享受。在郢都二十年,浑浑噩噩的日子里,红尘,硝烟,心灵都变得麻木了。只有密室里的一盆清水,从丈深的井中汲出,恍然还带着几分山林绿野的清新,可以抚慰漂流的灵魂。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43_43792/6545269.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