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了头,起身出去,她知道太后这关没那么简单过的,静静地走在畅春园弯弯曲曲的青石道上,进宫时候容易,出宫,就像走这曲折的小道,不容易。她的人生突然多了一个要全心投入的目标,但是,就算达到了出宫的目的,她也不觉得会让人生因此而快乐,她知道自己毕竟还放不下康熙的。奉安殿在离京三日路程的马兰峪,来往就要六天,国事繁忙,康熙一年只能有三四次去谒陵,离开宫里的煎熬,却又满载思念之苦,留瑕不由得长叹一声,进退维谷,何去何从?
石道的那一头,走来了太子,他似乎刚从淡宁居下来,后头跟着两个小太监,看来心情很好,迈着四方步,嘴里还哼着戏,看见是留瑕,连忙打了个千,笑眯眯地说:“瑕姨吉祥。”
“太子爷吉祥。”
留瑕虽然脸上含笑,却不如往常那样热络,太子抬头,看见她眸中有一抹复杂的神色。他脸上没了笑,像做错事的孩子,半低着头,他低声说:“户部还有人要回事,瑕姨,我先告辞了。”
说完,快步地走了,走得那样匆忙,直到绕过假山的转角,才停下来喘气。刚才,他感觉到留瑕的目光像无声的咒语、无形的飞箭那样紧跟在背后,直勾勾地扎进太子心中。
留瑕刚刚的眼神,让他觉得有种做贼的心虚,他扶着太湖石粗糙的表面,感觉自己的心跳十分紊乱。以为自己可以像父亲那样,完美地说出与心思相反的话,把自己的私下作为都掩盖住,当了太子这些年,也慢慢学会了口是心非。但是,在留瑕的那个眼神里,他听见脸上那个虚情假意的面具崩裂的声音。
如果留瑕对他冷嘲热讽、毫不理睬或者厌恶愤恨,他是可以应对的,她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眸子告诉他,她并不恨他,只是痛心。太子没有见过母亲,但是他想,如果他也这样对待仁孝皇后,皇后应该也会用留瑕那样的眼神看他吧?
“太子爷,您没事吧?”小太监们气喘吁吁地跑来,太子摇头,加紧脚步逃离。
留瑕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失落地凝视着天,实在不懂,为什么连自己亲手带大的太子,都要暗算她?
她昨日在收拾东西时,发现自己那本记录着官员往来礼品的簿子被动过,她知道定然是魏珠动的,找了他来:“为什么要动那本礼簿?”
“回主子的话,皇上想知道索府给您送了多少礼物。”魏珠是个爽快人,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一句话也不透露,一叩头又说,“主子宽心,是有人在皇上面前力保您为皇后,皇上疑心那人有诈,查清了之后,对您已无疑虑。”
“是索老亲?”
“不是,是谁,奴才不能说,但是给主子透个醒,跟您、跟索老亲都很熟,不过皇上似乎怀疑,这人有意在索老亲旗下,拉个党中之党,捧您上去。您做了皇后对他有好处,皇上若不允,就表示对您已有猜忌,他也不用担心以后您再得宠、或再有孩子时,对他有威胁了。”魏珠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留瑕何等聪明?听完,只觉得手气得冰凉、心里无名火却烧得热烫,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真的为了功名利禄,什么都可以不顾……
留瑕气了半夜,越想越憋气、越想越心酸,满腹的心事杂乱无章,她低着头往前走,就这片乱糟糟的心,怎么走?怎么留?
心中烦闷,于是留瑕带着从人穿过旁边的竹林,要抄小路回去。竹林中满眼翠绿,偶然有风吹入,竹叶沙沙作响,天光从竹影之间洒落,前方有个灰色的身影伫立。留瑕眯了眯眼睛,那人转过头来,向她微笑,双手合十:“方外之人,又到这红尘中游戏一番了。”
“周先生?”留瑕惊喜地喊了一声,正是当年的老御医,他已经剃度出家,衰老了许多,留瑕知道他出家,却一直不知道他云游去了哪里,只深深一揖,深切地看着他,“周先生,你带我走吧!”
老御医笑了,他说:“腿要走,随时都能走;心要走,却很不容易,是吗?”
留瑕默然,老御医向她招了招手:“来吧!阎浮提主为我在永宁寺边建了一座小屋,好久不曾待客,请随我来。”
留瑕随着老御医绕过几段羊肠小径,一间小屋坐落在竹林深处,他打开了小屋的竹门,回头说:“我的红尘至此已尽,你的呢?”
留瑕一愕,想了想才说:“红尘漫天,没有尽头。”
“情痴啊……”老御医淡淡地笑了,那一笑,似乎随时都会乘风而去,是云淡风轻、了无牵挂的坦然,他说,“红尘尽处生慧剑,菩提树下斩心魔,我来度你,为你开红尘之门,走不走得出去,全看你了。”
“多谢先生。”留瑕说,她踏进门内,竹门,在她身后缓缓地关上……
永宁寺.康熙三十六年冬
一切来得那样突然。
老御医手上的剪刀,一绺绺剪断了留瑕的长发,偌大的永宁寺里,只听得此起彼落的啜泣声。铜佛之前,是跪着的留瑕,左边坐着几个女尼与僧人。其中一位是临济宗的第三十三代传人形山禅师,他是国师玉琳通琇111的嫡传徒孙,也是留瑕的受戒与皈依师父。
留瑕的正后方,则是来观礼的人。荣德两妃与佟妃都在,另外还有与留瑕一向友好的敏嫔等人,众妃之后,坐着康熙的四个媳妇。人人眼中含泪,不住用手绢擦拭,十三格格缩在三福晋怀中,泣不成声。这一落发,就是与尘世割离,好歹是相处了十多年的人,眼见着她一步步成为贵妃、眼见着她日渐荣宠、又眼见着她突然地看破红尘、落发为尼,怎么能不感叹?
众妃右方,是双手合十的四阿哥,他的虎口挂着一串佛珠,神色肃穆,旁边坐着太子,他用手蒙着脸,垂泪不语。
右边,是剃度者的尊长,太后拒绝前来观礼,是淑惠太妃来送留瑕,她虽然含泪,却带着祝福的欣慰神情,一样双手合十,无声地背诵着经文。在太妃身边,康熙愣愣地,没有流泪,直直地看着,双手松松落在膝上,像是傻了。他的目光,随着发丝一缕缕掉落而微微上下移动,剪刀每断一茎发,他的睫毛就轻轻一跳,像是被刺痛了。
留瑕直挺挺地跪坐着,她轻轻地微笑着,长长的睫毛低垂,纤细素白的手,拾起落在腿上的发,似乎留恋,一束束抚平、拉直之后,却又毫不迟疑地放到旁边。
看着旁边的落发越来越多,冰凉的刀锋轻触着她的头皮,眸中,似乎透出了更明亮的光。她微仰着头,再也不去看那些绕身的烦恼丝,双手缓缓举到身前,合十的指尖,一缕细发飘落,留瑕轻轻闭上眼睛……
康熙的身子颓然一斜,轻颤的手,扶住额头,不愿再看,他起身,踉跄着走了出去。留瑕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也听见了十三格格哭着喊:“阿玛……”
康熙没有回应,细碎、不稳定的脚步声,踩在永宁寺的青石地上,那样明显。
留瑕没有回头,她睁开眼睛,听见殿内众人在司赞僧的领唱下齐颂香赞、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大悲咒、十小咒与心经,高低唱和,在那回旋的梵音之中,留瑕才真正感觉到了离别之情。唱完了这些咒语,就与这红尘俗世诀别。
这殿中坐的,几乎是她今生最亲近的人。她的人生,就活在他们的注视中,像一只只封在玻璃盒里的金鱼,你看我、我看你,以为透明的盒盖就是天、以为透明的盒底就是地,就是死了,从外面一眼瞧见慢慢溃烂的尸体,在水中摇曳的美丽鱼鳍破了,饱满浑圆的鱼肚烂了,流出又黑又黄的水,却被盒盖封着,闻不见尸臭,曾经多漂亮,死了就多不堪。
今日,她要借着佛的手,把她从禁锢着她的玻璃盒里捞出来,会被太阳晒死、会被外面的泥沙脏了鳞片,也不打紧,唯一不舍得的,她愧疚地笑了,还是康熙。她的玻璃盒,也是他的,她游出了玻璃盒,而他,只能在盒子里看着她离开。
“你的因缘与阎浮提主牵绊不休,但是,什么是因缘?”老御医的话语犹在耳边,留瑕再度闭上眼睛,心志,不再动摇。
形山禅师走上前来,朗声说:“戒香、定香、慧香、解脱香,解脱知见香,光明云台遍法界,供养十方无量佛,十方无量法,无量僧,见闻普熏证寂灭,一切众生亦如是。”
“即将今晨开启剃头受戒功德,回向皇帝万岁,臣统千秋,天下太平。”形山禅师对着留瑕,清晰地说,“法轮常转,龙天土地增益威光,护法护人无诸难事,十方施主福寿庄严,合道场人身心安乐,师长父母道业超隆,剃头沙弥修行无障,三涂八难咸脱苦轮,九有四生俱登觉岸,仰凭尊众念清净法身,摩诃般若波罗蜜。”
听到“回向皇帝万岁”一句,留瑕轻轻睁开眼睛,双掌合十。出家是能度几代祖宗罪愆的大功德,如果能选择受者,她真的想把这功德回向给康熙。她抬眼看着形山禅师,该是立誓的时候,她缓缓地开口,言语中,再无半点犹豫:“博尔济吉特•留瑕请大德为我作剃头受戒阿闇梨,我依大德故得剃头受戒,慈愍故。”
重复三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叩拜,形山禅师又说:“心源湛寂,法海渊深,迷之者永劫沉沦,悟之者当处解脱……”
康熙又回到殿中,他静静地在自己的蒲团上坐下,等待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听形山禅师说:“……出家之后,礼越常情,不拜君王,不拜父母,汝今可离此座想念国王水土之恩、父母生成之德,专精拜辞,后不拜也。”
留瑕稽首,起身,向太妃与康熙走去,早有人在他们面前放了拜垫。留瑕先拜代表父母尊亲的太妃,深深地磕了头,用满语说:“不孝儿媳留瑕,拜别母妃娘娘,愿母妃娘娘千秋万寿,吉祥如意。”
太妃吸了吸鼻子,拿过戒尺,象征性地轻打了留瑕的肩膀,丢开了戒尺,抱着留瑕哭了一阵,留瑕柔声抚慰,太妃才收了泪。
留瑕起身,人们把拜垫移到康熙面前,他有双重身份,一是君、二是夫。留瑕一样磕了头,先辞谢君王水土抚育之恩:“臣妾留瑕,叩谢皇帝陛下抚育之德,愿皇帝陛下千秋万岁,吉祥如意。”
康熙不语,照理,皇室有人出家向他辞恩时,他要给予一些鼓励的话,但是他只是低垂着眼,不看她。伏在拜垫上的留瑕,纵容地苦笑了,她起身,人们移走了拜垫,接着是要与夫道别,她盈盈一福:“留瑕拜别夫君,愿君保重龙体,勿以妾为念……”
“朕不要保重!”康熙突然地大吼,跳起身来,他倔犟地拽过留瑕的手,就往殿外跑去,大声而狂乱地说,“朕不要你走!不许你走!”
众人都看傻了,就连形山禅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常人,僧人们会把他拦住,但康熙是皇帝,谁敢拦他?
康熙挟着留瑕冲出了永宁寺,他不管留瑕脚上穿着不适合奔跑的软鞋,也不管永宁寺外是凹凹凸凸的鹅卵石地,只管往前冲,直到留瑕在他们穿过假山时,拖住了他:“皇上!”
冬天的穿洞风嗖嗖地刮着,冷得刺骨,康熙猛地抱住她,绝望地吻着。他抱得那样紧,留瑕只觉得唇上湿湿的,用手去碰,才知道是他哭了,他的脸,眷恋她冰凉的指尖,他的气息,轻轻呼过她的手心,他说:“别走……”
留瑕移开了脸,轻轻抱着他,康熙的手稍微松开了些,他把头倚在留瑕肩膀上,低低地说:“朕错了……我们还没结束的,是不是?你要什么朕都给你……给你皇后也可以……给你自由也可以……留瑕……别出家……别出家……不要跟朕断绝关系……我们还没结束的,是不是?是不是?留瑕?”
“不是你错了……是爱你的那个留瑕已经不在了……我出家,不只是为了自由来往于人间,还有一种心的自由。你我的情,牵绊了心的自由,缘分,已经走到底了,已经看破了的事,怎么还能蒙着眼不去看呢?”留瑕轻声说,她拉着他在洞里的石椅上坐下,她说,“皇上,奴婢给您把辫子结好,成吗?”
坐着的康熙闻言,又一倾身,把站着的她抱住,那句话,是留瑕册妃时对他说过的……他的脸,埋在她胸前,贪婪地嗅着她怀中的味道,感觉她拾起他的辫子,打散。她的手非常巧,即使正面站着,也能结成辫子。她放下辫子,俯身一吻,掰开康熙扒在她身上的手,像拂去一蕊落花,转身离去……
不知道在山洞里坐了多久,康熙无意识地坐着,什么念头也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身,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皇上小心。”
猛一回神,竟然差点就要走到湖里去了,却是教士张诚,白晋几年前就以大清国使节的身份带着康熙给路易大王的国书回法兰西去了,张诚与洪若翰取代了白晋的位子,继续与康熙切磋算术。
“你怎么进园子来了?”康熙强迫自己微微一笑。
“回皇上的话,给您与贵妃娘娘画像的若翰弟兄三日前往南京传道了,他把一幅花了五年画的肖像交给微臣,要微臣转呈给您,臣这就带来了。”张诚恭敬地说。
康熙点了点头,大约是从阴凉处乍入大太阳下,觉得眼前一花。张诚连忙扶着他到水榭里坐,后面两个小太监扛着那幅等身高的画像进来,康熙摆了摆手:“打开看看。”
小太监应声拿掉遮在画上的布,康熙神色一痛,手指一揪,咬着唇,略一定心神,对张诚说:“画得……很好……洪若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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