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天意。”
沐蓉瑛已经完全确定这就是康熙皇帝,他看见康熙眉心微拢,突然醒悟自己正在捻虎须,连忙说:“袁军门客气,听您言语条理清晰,想必是文武双全,朝夕面见天颜,高升指日可待。”
这一番话对侍卫说是很妥当的,康熙稍稍松了心,不过他很在意捐官的那个风声,又仔细地盘问了一番,确定这只是两江地区的传言,才放心离开。
沐蓉瑛送康熙等人出门,看见康熙、曹寅带着几个一直等在门房处的侍卫策马离去,青石街道让马蹄敲出“叩叩”的脆响,远方,橘红的夕阳与天边流云漫成一片,南京城里大小寺庙的钟声此起彼落,钟声随着弯曲的小路不断延伸,嗡嗡地响着。
一阵晚风吹起沐蓉瑛的袍角,他想起刚才的对话,突然打了个寒战,一摸背上,早已汗湿重衣。
曹寅引着康熙等人往观星台走,刚出了留瑕家外面的巷子,一个侍卫远远策马跑来,对康熙说:“爷,问着了。”
“洪若翰他们怎么说?”康熙木着脸问,曹寅在旁听得一头雾水。
那侍卫从怀中拿出一分素纸折子,双手递上:“都写在这里了。”
康熙接过,对曹寅说:“虎子,你打头,朕要看东西。”
“■。”
康熙拉开那份折子,上面的汉字歪向右边,如孩童学字般,每个字之间的距离都很大,只有后面画的许多圆圈、直线、螃蟹字看来流畅。侍卫们看不懂,只见康熙一手拿着折子,一手在空中画线画圆,看一段眨一下眼,神情严肃。
康熙看完折子,收起来默念了一遍,再打开折子确认似的看了几眼,把那折子收到袖子里,冷着脸,将眸光隐在半闭的眼帘下。众侍卫见他冷了脸,不敢惹他,低下脑袋乖乖跟着走,连句笑话都不敢说。
到了鸡鸣山下,早见了众臣已在等候,虽都是便衣小帽,但是文官人人坐了官轿来、武官人人骑了军马来,又有哪个不知道这是一群官老爷?只见那小小的山门挤着一摞大官轿,文武官员穿着便服,也显得随便,他们早探听了这里有泉水,自带了椅子、茶具,坐在山门长亭里泡起功夫茶来。旁边山道上,点着亮晃晃的火把,另一头,轿夫们蹲在山门外抽着旱烟、摆龙门阵,也是一群群说着笑话,一派散漫景象。
这虽然也怪不得他们,难得来到江南地方,谁都难抛下这份闲散心情,可是这番景象,却让康熙心头火起,看也不看这群文恬武嬉的官儿一眼,一扯马缰,领着侍卫冲上山去。
群臣只听一阵马蹄急响,抬头看去,便见一群满洲哈哈珠子上了山,众人怔了一会儿,才急急喊了起来:“是皇上!是皇上!”
那山道不宽,一匹马勉强还能通过,要再多人可就上不去了,官轿也不能走,武官少,他们见皇帝上山,心急火燎地也顾不上文官,滚鞍上马,瞬间跑了个无影无踪。
可怜一群文官,胖的胖、老的老、弱的弱,只好互相搀扶着急忙往上赶,刚走到半道,路稍宽了些,就看到一个侍卫横在路间:“各位大人,皇上有旨,着各位快些上山!”
说完,又驾马而去,群臣只得加快脚步往前走,虽说道旁都有火把,但是越往上走天越暗,旁边那没有护栏的山沟,黑沉沉的怕人。好不容易等到月升,有几个胆大的往下一看,吓得心里念佛,山下乱石嵯岈,要跌下去,不死也送半条命,越看越怕,越怕越慌,偏偏每隔一段就有一个侍卫高声催促,更是催得人腿软。
李光地与张玉书两人相扶上了山,好不容易到了观星台,却见康熙跷足而坐,好整以暇地翻看着一叠星图。他背对着火把,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月上山头,清冷的月光照出他嘴角那抹轻蔑而森冷的笑,两人见他这个表情,连惊带累,喘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腿一阵发软,顺势跪下。
康熙翻完了星图,将星图卷在手中,起身踱了几步,每走一步,脸色就阴沉一分,呼吸就变粗一些,李、张二人与其他文臣给他唬得连大气都不敢呼一口,突然,平地一声雷,康熙厉声问:“你懂得星象?”
众人谁也不敢答话,因为不知道康熙在问谁,半晌才听李光地的声音低低地说:“臣不懂,不过是看着天文历法上的话说,学不精,至于星象……不全认得。”
所有人的眼光一下子集中到李光地身上,谁都知道,李光地前年请假前,才刚与康熙大谈过一场天文历法,而且曾拜历算名家潘耒为师,此时说自己不全认得星象,岂不是欺君吗?
康熙冷笑一声,看了看天际,指着一颗蓝白色的亮星说:“那是什么?”
“回皇上,是参星63,杜工部所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者,便是说这参星。”李光地答完了话,低头不语,他自然不是不懂,只是他更清楚在皇帝面前不能把话说满,要压过了皇帝,不知会有多少麻烦!
康熙脸上的肌肉一跳,眯了眯眼睛,他冷冰冰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走到李光地面前:“你不是说不认得星?如何又识得参星?”
李光地心知今日康熙是冲着他来的,胸中胀满酸涩,苦笑一声:“经星能有几个?人人都晓得的,天上的星如此之多,别的,臣就不认得了。”
“只怕也不是人人皆晓。”康熙坐回原位,跷起脚,一副看好戏的势态,“你倒是一一把经星说出来,给大伙儿长长见识。”
李光地无奈,无声一叹,只得爬了起来,一一指了天空能见的二十八宿,说给群臣听,倒也是条理清晰,丝毫不像他说的那样“星象不全认得”。
康熙越听、脸色越沉,一瞄旁边的官员,更是恨得手都发抖。天下乱的时候都盘算着怎么两头讨好,天下平了,又只想着怎么多捞几个钱。把这个国家都看着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一天到晚就只知道跪在地上请示,四两重的责任也不愿扛,恨不能一串连环腿、窝心脚踹死这些溜肩膀64的应声虫。
康熙怕自己真的冲去把大臣踢死,转回头又盯着李光地,心头窜起一把邪火,恨的不是李光地今日抢风采,而是恨他没点气节,没胆量挺腰子、说实话,却又不是没有才,什么都藏着掖着、不肯尽心尽力。
康熙这辈子最重的就是仁德诚信,偏生用的几个辅臣都是有才无德或有德无才,本想着李光地才德双全、心思灵动,在这次南巡中,却越发让他感觉这人巧言令色、只会一味瞒哄于他!想着想着,又想起李光地前些日子贪恋权位,母丧不临,只盘算着如何逃避丁忧,根本是没人伦!康熙越想越恨,恨自己看走了眼,怎么把这么个人看成宝贝!康熙咬紧牙,狞笑着,你李光地让朕不好受,朕就有本事也让你难看。
盛怒的人,难免以偏概全,康熙也不例外,他现在一门心思要找李光地的碴儿,压住满腔怒火,东拉西扯了一阵星象,冷不防又给李光地一记闷棍,指着南方贴近地面的一颗大星问:“那可是老人星65?”
“皇上圣明,据书本上说,老人星见,天下太平。”李光地强打起精神,下意识地奉承。
“胡说八道!”康熙怒声大喝,吓得群臣身上筛糠似的抖着往后躲,李光地站在康熙身前,躲没处躲、退无可退,只能低着头听他一声声训斥,“老人星在南!北京自然看不见,到了南方就看见了,若到了你们闽广,就是南极星也看见!这老人星无一日不在天上,难道这沧海百年都是太平盛世?那李自成做什么要造反?远的不说,吴三桂、鳌拜又几曾给过朕好日子过!如何说见则太平!”
李光地给他劈头一阵排场,真比骂他一顿还要难受,又只能诺诺称是,却听康熙一迭连声喝问钦天监到哪去了,言语间竟似还要再给他一阵难堪。心中悲凉,他猜得到是谁故意整他,对旧师熊赐履的一点情分,从此荡然无存。
康熙要找钦天监来问,旁边侍卫禀报:“皇上,他摔马了!”
“摔马?是灌饱了黄汤吧!去!用烧酒把他灌醒!”康熙暴怒不止,厉声说。
曹寅见状,硬着头皮上前,在康熙耳边低声说:“主子,他摔马……摔到山沟里……死了……”
康熙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深吸了口气,万壑松风送来阵阵清香,亢奋的情绪一下子冷静下来,众人不敢说话,寂静中,但见月照空山,一片暗色松涛边,却有半山梨花,凑趣春风自花海处吹来,卷起康熙袍角,清冷恬淡的香气,猛地冻住了康熙胸中一阵阵燥热的血气。康熙极目远望,山下玄武湖,渔火穿梭其上,隐隐传来笙歌丝竹……
留瑕今日下午的娇声抱怨窜进脑中,她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打算着要去夫子庙、栖霞寺、莫愁湖的……”
今夜满天繁星,只几丝薄云在月边游戏,遥想那小院中的人儿,想必把满湖丝竹管弦听得更清楚。云淡淡、水悠悠,笙管笛萧,独对一院清素……这样的美景、这样的风光,浪费在争气斗胜上,未免愚蠢,康熙顿时释然了。看着这一派江南丽景,何时能与留瑕共泛这一湖鹅黄嫩绿、姹紫嫣红?共乘一叶轻舟划破水里天上两个月?
心气一平,康熙也就不怎么想再给人脸子看,摊开了星图,认真说起星象来,什么星在什么地方、老人星又如何如何,说得头头是道。
群臣愣愣地听着,谁也不知道他用了洋教士做枪手,只觉得这皇上也未免太过认真,星就星呗!会亮会走不会掉下来就得了,管这么多做什么?一场星象训示直说了大半个时辰才结束,康熙看着这群人也不知懂了没懂,心头气馁,嘴上却宽容:“累了你们半夜了,都下山吧!咱们君臣游湖去,做一回富贵闲人,要回了京,都是又穷又忙啊!”
众人赔着笑了,康熙温和地说:“汉官不会骑马,各衙门的满洲人员,夹着汉官们走,朕失了个钦天监,你们要滑了脚,朕真是‘隔墙扔孩子——丢人’啦!”
说笑着,康熙率先下了观星台,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风暴,暂告休止,却还不是尽头。
行宫.康熙二十八年春
佟妃坐在妆台前,红木螺钿拼出百鸟朝凤图案,桌上一溜儿摆着几只仿越窑青瓷圆盒,里面是曹寅妻子下午送来的各样面膏花粉,还附了一份折子。上面详细写着调配的方子与使用方法,说都是江南闺阁中常用的方剂,什么唐代的则天玉女粉、太平公主桃花粉、太真红玉膏,宋元的永和公主澡豆、金宫八白散、元宫冰屑膏、镇心君子散等,看得人眼花缭乱。一揭盖子,阵阵香气扑鼻而来,佟妃看了折子,长叹一声。
旁边的大宫女连忙兑了茶过来,帮着收拾:“娘娘,可要试试这儿的东西?”
佟妃打开其中一只,一股似兰似麝的香气便散发出来,她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涂匀,颓丧地说:“试什么?都老了,再怎么搽,能把青春年华搽回来吗?”
“娘娘,您说哪儿话呀!外头传好了热水,您先沐浴,咱再来打算这些东西。”这宫女很是聪慧,赔笑着扶起她,“我奶66说,这面膏花粉涂了虽说不一定有效,可不涂呀,那就一定无效。娘娘华质丽资、风韵天成,不用粉儿花儿也比其他的小主强,只这些东西横竖放着也是放着,用起来,就算无效,看着也赏心悦目,不用倒浪费了。”
佟妃给她哄得回了心,破颜一笑:“就依你。”
沐浴过后,佟妃由着宫女伺候,先在身上涂了用人乳、藕汁、苏合香油等药方调的四精膏,这是宫中常用的体膏,能使肌肤润泽,温暖的淡香让佟妃的心情好了许多。坐到妆台前,又看了那份折子,因她脸色向来苍白、体质孱弱,看起来总是病恹恹的,便想润一润色,遂叫宫女取了太真红玉膏给她匀脸。
这太真红玉膏传说是杨贵妃常用的,原方是要取杏仁、滑石、轻粉磨成细末蒸过,加入冰片、麝香研磨,用时再加入蛋清匀成面膏。曹寅妻子为使方子更见效,听了大夫的话,把轻粉换了珍珠粉,打开只闻得淡淡冰麝香,沁人心脾,宫女们取了蛋清来调膏,细细给佟妃搽了。
正要准备着就寝,佟妃又叹口气,有气无力地吩咐:“去问问皇上回来没有?”
宫女们答应着去了,佟妃默默地摆弄着桌上那些瓶瓶罐罐,突然见一个宫女喜滋滋地回来:“娘娘,皇上让您去呢!”
“哦?”佟妃猛地抬起头,南巡以来,还未得一幸,眼下心前,全是康熙疼宠留瑕……她抚着心口,刚稳下来的心绪又被搅乱,略定了定心便换了衣裳往康熙住处赶去。
她的住处离康熙住的后堂不远,绕过几个回廊便到,每隔几步就悬着一盏宫灯。江南夜雾,笼住满园梨花疏影,夜露渗过肌肤,竟感微凉,这短短的回廊走得人心焦。她拉紧身上披风,满眼春云轻风不在心上,只悬念着宫灯彼端。
好不容易绕出了回廊,眼前开阔,堂前一个闲人也无,侍卫都站在二门之外,金砖漫的地面洒落月光如水,康熙端了张躺椅,正独坐院中,瞑目想着心事。几个粗使丫头低着头正从配房提着一桶桶冒着热气的水往屋里送,佟妃不敢惊动康熙,拦住了他身边暂代的总管:“皇上今儿去了哪里?”
“回贵主儿话,先去了留瑕格格家探病,又去了观星台跟玄武湖。”
佟妃一听去留瑕家,也不动声色,只问:“今儿用的什么浴剂?”
“今儿没用浴剂。”
“格格生着病,我看还是去寻御医配点艾草、沉香清清身子才好。”佟妃吩咐,那总管迟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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