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红尘尽处_分节阅读 1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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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肯成全他,本想拿话刺一刺,抬眼皮一看旁边,却坐着闽浙总督王騭,这人做事勤奋,很得康熙喜欢。熊赐履心中掂量,不清楚金王二人的底细,便敛了怒容,把话说得含蓄:“地方热有地方人的方法,听闻浙江的竹夫人啦、扇子啦……做得挺好,一个夏天卖下来,就是秋天没人买了,也还能过得去,抚台大人,是吗?”

    金鋐把这话掰开揉碎,又怎么听不出熊赐履自叹“秋扇见捐”,不肯卖他个脸面与李光地合好的意思?心中暗骂了一声“老匹夫”,也淡淡一笑,不愿再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倒是王騭拿了手巾擦擦额头,不咸不淡地从旁边插过话来:“浙江不单竹夫人做得好,汤婆子也做得好,这一带的女人家,还流行过一首竹夫人的歌,这是乡野俚曲,本是不入孝感公清耳的,只是咱们办事人多少了解些风土民情吧!郭军门,您嗓子亮,给孝感公听一听咱浙江的野味?”

    “得了您哪!”郭丕虽然位居将军,却是在朝中当过侍郎才放出来的,宦海浮沉,没少见过这些龙争虎斗,心知是制台大人要揶揄这位理学大家,想了想就唱:“竹夫人原系从凉妇,骨胳清,玲珑巧,我是有节湘奴,幸终宵搂抱着同眠同卧,只为西风生嫉妒,因此冷落把奴疏,别恋了心热的汤婆也,教我尘埋受半载的苦。”

    一曲唱罢,金王等人连带旁边的侍卫都笑得打跌,熊赐履虽也赔着笑,但额上青筋一蹿一蹿,王騭見他要恼,倒也不怕,只摇着扇子,一语双关:“再给诸位说个笑话,不笑可别怪。有个男子没讨老婆,就这一个竹夫人、一个汤婆子,家有两醋,闹个不休,这男子就说‘竹夫人,你是伶俐的,别为汤婆闷;汤婆子,你是老成的,也莫怪竹夫人。你两人各自去行时运,冷时节便用汤婆子,热时节便是竹夫人,我与你派定休争,各自耐着心儿等’。”

    说完便与郭丕一起笑,金鋐与熊赐履心中一凛,这王騭果然是个狠角色,平日里不哼不哈,哪一边都不靠,可今日里说出这话,是不是康熙对他说过什么体己言语?要他来敲山震虎?两下都静默下来,又等了一阵,康熙与李光地下来,又各自上了御舟、官船不提。

    又过了几日,这些封疆大吏、饱学宿儒更是觉得有些惶恐,原来康熙特别颁赐王騭御衣凉帽,大加褒扬他是清廉总督,圣眷顿时又高出李光地许多,对金鋐,则有意无意地提起他之前上奏杭州旗兵骚扰百姓的事,搞得金鋐惴惴不安。

    而自从那次随驾观潮后,康熙就不怎么要李光地在跟前,闲暇时屡召熊赐履,却又绝口不谈李光地,只东拉西扯一些读书心得。李光地心中忐忑,熊赐履也是如坐针毡,不敢多惹是非,一群庙堂之臣被皇帝搓弄如同婴孩。

    康熙在浙江耽搁了五六天,终于要回转南京,离杭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逮捕了浙江巡抚金鋐与布政使李之粹。罪名正是金鋐假造有百姓出首控告旗兵扰民,康熙自己在苏州派出侍卫观风,又亲自询问消息最是灵通的酒馆店伴,到了浙江,又派张玉书去查访,确定金鋐口中控告旗兵的百姓根本是子虚乌有,但布政使竟附会于金鋐,故一同判刑,最后,金鋐充军奉天、李之粹发配黑龙江。

    李光地与熊赐履两人见此情都觉得十分不安,李光地是疑心这是康熙有心剪除他羽翼,而熊赐履则是觉得天威莫测,各怀着不同的心思,随康熙回到南京。

    御舟停在丹阳,康熙侍奉太后由陆路经句容县入南京,当晚驻在句容县城。江宁织造曹寅早与两江总督傅腊塔、江苏巡抚洪之杰等人前来朝见,制台、抚台二人见了康熙就退下,曹寅倒是被康熙问了许多,等到要退出前,曹寅才说:“主子,有件事儿,原不该这时候说的,只是事情有些棘手,不能不报。”

    康熙倚着迎枕,自己捶着腿,半眯着眼睛,闻言看了曹寅一眼,又懒懒地低下眼皮:“你这话奇,这本来就是个望风奏闻的时候,说。”

    “这不是国政,是一点私事……”曹寅飞快地瞄了康熙一眼,低下头说,“留瑕格格出了痘,情况很是凶险,是血热痘疹。”

    “血热痘疹?怎么会呢?”康熙矍然开目,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染上的?”

    “刚回南京两三天就染上,已经有十天左右了。”

    “南京正流行痘疹吗?”康熙问,旗人、蒙人向来最怕痘疹,他自己是与太后同时得的痘疹,染过了不怕,只是不知道这船上有多少宫女还没染过,而且最怕把痘毒带回京。京里现在还有些等着要见他的蒙古王公,当中只怕还有没出过痘的,要是有个万一,蒙古局势就要生变。

    曹寅自然也知道这层干系,连忙回答:“回主子的话,没有,格格家住的那一区,去年才有个先生给孩子们都种了鼻苗,几乎都出过痘,在格格发病前,也没有人出痘,奴才这才觉得奇怪,格格是从哪儿得的痘疹?”

    “朕知道她,小孩性子爱热闹,她可有出去哪儿玩?才带了痘疹回家?”康熙定了定心,脸上敛了平日的微笑,却依然显得从容,只眸中反映的桌上烛火,泄露了他的心焦。

    曹寅还是摇头,他搓着手说:“格格就去了一趟纳兰小姐坟上,是奴才的家生子儿赶车送去的,他说格格上坟之后,去雨花台下捡些石子玩,接着就回家了。可奴才的这个家仆也还是生身,但是没有发病,奴才与先生讨论了很久,实在想不通是从哪儿得的。”

    “女孩子家爱美,生了个痘疹可多伤心?病人最怕寂寞,她又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不定多么难受呢……”康熙默然良久,才挥了挥手说,“到了南京,你给安排着,朕抽空去看她,下去吧!”

    观星台.康熙二十八年春

    康熙车驾一到南京地面,熊赐履就不安分起来。他侨居于南京,丁忧守制也在南京,在这六朝金粉之地搜了许多古书,康熙一路让他侍驾,问一能答出十个典故来,倒把平日精明风趣的李光地给晾在一旁。

    车驾未至中午便已经到了作为行宫的江宁织造府,曹寅昨儿深夜就赶回南京处理一应事务,康熙车驾一到,万事俱全。

    康熙安顿好了太后,用过午膳后,便找了熊赐履来。熊赐履听得皇帝要单独召见,心中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没有旁人,更方便探探皇帝对李光地的态度;忧的是天威莫测,不知是否有什么训斥?

    康熙却不在房子里,跑到园里水榭乘凉,熊赐履在水榭廊外报了名,听见阁里传他,才沿着回廊走进去。绕过几个回廊,水榭就出现在眼前,碧纱糊的四壁,又透气、又防蚊虫,一旁翠竹、流水、青石尽入眼底,真个是个清凉世界。

    水榭里隐隐传来人声,熊赐履看去,见康熙自坐了张檀木螺钿贵妃椅,一脚盘起跨在椅沿,一脚伸直了放在椅面,一只手搭在椅背,另一只手拿了旁边的点心往嘴里送;旁边几上用青花瓷盘装着四色点心,甜的糖心莲子、五色糕,咸的五香豆、切丝板鸭,配上一盏清香碧绿的栖霞山茶;几子旁坐着一个汉装老婆婆,捧着个旱烟袋抽个没完。

    熊赐履心中讶异,康熙不喜人抽烟,这老婆子怎么这么大胆,大咧咧地在康熙面前喷烟?

    “哦?愚斋来了?来见见朕的乳母曹孙氏,虎子的娘。”康熙招呼了一声,转脸笑着对曹老太太说,“阿姆,这是朕的老师,也是朕给保成56挑的新师傅熊赐履。”

    “那我老婆子得跟您见个礼。”曹老太太虽然有年纪的人,手脚却麻利,起身向熊赐履一福,“熊师傅万福。”

    “老太太安。”熊赐履连忙回礼。

    “阿姆,你去歇晌吧,晚些朕去看你,啊?”康熙说,曹老太太答应了一声出去,康熙收起放直的腿,盘膝而坐,瞄了瞄站在前方的熊赐履,半晌才慢吞吞地说,“你坐。”

    熊赐履谢了,斟酌地坐了凳子的一半,康熙也不发话,自顾自地吃东西、喝茶,慢悠悠地摇着一柄湘妃竹扇。

    沉默,如同铅云一般压上熊赐履心头,那竹扇是在打磨光亮的薄竹片上镂出《东坡游赤壁》图,光线从竹片镂花的细孔中洒落,熊赐履却觉得,那透出来的亮光,有一部分是康熙的目光,正在静静地审视着他,于是把头压得更低。

    “喀”的一声,那把扇子便收在康熙掌心,他淡淡地问:“你丁忧在家,健庵57可有信给你?都谈些什么?”

    “回皇上的话,健庵与臣常有书信往来,都谈的是学问上的事儿。”熊赐履紧张地说。

    “嗯?朕看过你写的《学统》,写得很不错啊……”康熙又懒洋洋地玩起扇子来,一手抓了几颗五香豆往嘴里丢,“都讲了什么学问,说来朕长长见识。”

    熊赐履欠身一揖,略一沉吟,便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读书心得娓娓道来。康熙一边听、一边想,却不怎么插话,听他讲完,才问:“听说你最近还研究历算之学?跟洋人学的?”

    “回皇上的话,南京前些日子来了两个教士,一个叫洪若翰58、一个是毕嘉,洪若翰,皇上在京里也是见过的,这两人精通历算、星象,就住在臣附近,故而常去请教。”

    “你跟榕村……都喜欢星象,到底是师生啊……”康熙拿了茶盏,似乎没看见熊赐履脸上闪过的复杂神色,揭起茶盖,拨了拨浮在茶汤上的茶叶,尖着嘴吹着,茶汤上泛起一阵涟漪,模糊了倒映在水面的轮廓,“榕村这人,才学如何?”

    熊赐履猛地抬起头来,脸色似乎给气憋得涨得通红,颤抖着唇,吐出来的音却如游丝般轻细:“一字……一字不识,皆剽窃他人议论乱说,总是一味欺诈!”

    话到后面,变得激动起来,康熙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玩着那盏茶,茶分明一丝热气也无,就喝了也嫌凉,可他还在拨着、吹着茶叶,良久,才淡淡地说:“哦。”

    熊赐履原本烧得发烫的心一下子凉了,他看着一脸不关己事的康熙,心中不觉得愤怒,却涌起来一阵委屈。官场蹭蹬数十年,他也曾选在天子侧,执掌翰林院、为一代文宗。位极人臣的时候,却因为一件原本以为没什么的诿过小事,从云端摔到泥地,连湖北老家都没脸回去,在南京靠着微薄俸禄养一家数十口,北望京华,就盼着当年的门生故旧帮他在明、索两相面前疏通。可那李光地虽被徐干学扯到明珠府,却做了闷嘴葫芦,虽然徐干学有接济,可在这石头城里,又怎么是好生活的?一家人穷得要吃野菜,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谁呢?

    熊赐履又看了一眼康熙,自康熙六年,他上了一封《万言疏》直指四辅臣的不法、力主天子当学习儒道,那时的康熙,才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正在长个子的时候,肩膀、手臂都像只有骨头似的,可是那神态却比先帝顺治还要冷静。此后十年,他眼见着康熙一路除鳌拜、除三藩,可从没忘记他教导的理学正道……

    熊赐履回想着过去,突然跪了下去。他抬起脸,当年的少年天子已经是三十六岁的堂堂帝王,他想问,你怎么能忘了从前君臣解衣推食、促膝论学的情分?你怎么就能把我拘在这不见天日的穷苦境地、任由那些人落井下石?可他不敢问,只能掩面痛哭起来。

    康熙一眼都没有看向痛哭的熊赐履,头转向纱窗外的开阔景致,远远地望见钟山,然而他的目光却好像也不在钟山,落在更远的地方。他微仰着下巴,脸色如常,只是冷得像冻住了,挺直的鼻梁下,是紧抿的唇,他像是咬着什么,咬得那样用力,就连太阳穴上的青筋都一蹿一蹿的。

    熊赐履哭了一阵,才自觉失态,默默地擦了眼泪,委屈地看了康熙一眼,见他脸色冷凝,也不敢多言。而康熙眸子一闪,紧抿的唇勾起一个冷淡的笑,双眉一耸,优雅地拈了块五色糕,细嚼慢咽吞下,又喝了口茶,似乎刚才的事完全没发生过:“你说他一味剽窃,可他对天象历法,总不是假吧?”

    “他哪里懂得天象!”熊赐履紧揪着长袍下摆,忘形地怒叫了一声,却只见康熙的两道目光如利刃扎进眼中,吓得匍匐于地,低声解释,“臣句句是实,皇上试问他天上的星,一个……一个也不认得……”

    “问,自然是要问的。”康熙冷笑一声,睥睨着熊赐履,“可你熊愚斋的气量也忒小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哪有父亲记着儿子的仇?”

    熊赐履连连叩头,又急又快地说:“回皇上的话,臣不记李光地对臣不义,可他确实是欺世盗名之辈。”

    “他李光地欺世盗名,那你这当初举荐他掌翰林院的人又该如何治罪?嗯?”康熙的话音淡得像水,伴随着那声“嗯”,康熙将旁边那张几子一掀,人还斜倚着贵妃椅,却是一声轰然巨响,满地碗盘碎裂,菜肴撒了一地。

    康熙将那把竹扇转着玩,又转头去看钟山,可脸上已变了色,熊赐履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只听他咬着牙,冷冰冰地说:“说李光地是好人,你不乐意;说他是坏人,那是给你自己丢人;给你自己丢人就算了,那用他当学士的朕,是不是也跟着你丢人?”

    熊赐履不敢答话,却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康熙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转折处,他撑起身子,腿上却发软,又坐了下去……

    康熙面带愠色,刚绕出回廊,就看见李光地笑着过来,连句“皇上”都还没说,康熙加快了脚步走过去,冷冷地抛下话:“去找张玉书,晚上到观星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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