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水准而言,说不定连这里的服务生都当不上。
台上拉奏小提琴的少女身着白裙。白色的裙摆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擦拂着裸露的小腿,漆皮皮鞋上的白色脚踝纤细得有些可怜。我不太熟悉小提琴,不知道她正演奏的是何曲目。少女迅捷轻巧地拉锯琴弓,流泻出的音乐却相对缓慢自如,带有种慵懒的意味。
演奏完一曲后,小提琴少女朝我所处在的角落走来,然后默然坐在桌子对面。侍者随即给她端来一杯果汁。她喝了一口,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我。目光秀丽无物。她在看我,可是又并非是在看我。我不由低下头。
第二节 琴曲 一(2)
练习两个小时后,他似乎要起身走了。他又看见了我,对我微微一笑,仿佛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我原谅,于是重又坐下,弹起了一支曲调柔和的曲子。这一支曲子似乎是特意为我而演奏的。不管奇不奇怪,傍晚的时候,互不相识的我和他总是身处空荡阴沉的礼堂里,一个弹奏,一个聆听。
在刚开始几周时间里,我们甚至没有怎么说过话,有一两次,他在练琴时停了下来问我想听什么曲子。但我对音乐却一无所知。只能默默摇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渐渐地也能说上一两句话了。一天,他告诉我某个叫霍洛维茨的人死了。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等他解释以后,才知道那是个非常著名钢琴演奏家。
“……他是俄罗斯人,我很喜欢他演奏的柴可夫斯基。”弹钢琴的少年说。
我说自己没有听过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不过倒是看过列·托尔斯泰的小说。
他于是笑了,并非是嘲讽什么,只是单纯而自然的微笑,单纯到近乎纯粹。
阿静就是这个弹钢琴的少年的名字。他的姓氏很生僻,发音也非常拗口。和他熟悉以后,我只叫他阿静。他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我们年龄相同。
音乐是他的家学渊源,从三岁起,他的祖父就开始教他认识五线谱了。他的祖父出身教会人家,上的也是注重音乐教育的教会学校,曾师从过病居上海的李斯特再传弟子,意大利的梅·帕契。祖父是他唯一的亲人,在这一点上我们两个人也非常相似。我们都没有父母。
我和他每天放学后都来到礼堂。我一边阅读浪漫主义时期的小说,一边聆听浪漫主义时期的音乐,就像是我的整个课余生活是在十八、十九世纪的法国度过的。从那纯粹的、单纯和宁静的琴声里,我渐渐可以体会到那宁静后的忧伤。悠扬柔美里的深沉和忧郁。感觉到这些也许并非是因为我懂得音乐,而是因为他的演奏。他拥有的音乐才华使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在琴声里体现这些情感。
我喜欢读书,他喜欢弹琴。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都生活在自己的孤独世界里。在长期的弹奏和聆听的过程里,我们理解了对方。大概是因为这个,我们才习惯了两个人的单独相处,成为了朋友。
与弹琴时的轻松自如不同,在日常生活时,一离开钢琴他就手足无措,神经紧张,连说话也会结结巴巴的。但是,每天放学后在那个礼堂里时,我看见的他却又是那样气质高贵,举止自若。眉清目秀的他坐在三角琴前,就仿佛一个音乐的圣徒。越是如此,我越是难以理解人们为什么不懂得欣赏他的才华,不能静下心来聆听这样优美的音乐。
他和祖父住在学校旁的棚户区里。那里都是些破陋拥挤的平房,他的家大概是这些房子里最破最小的一个。房子总共只有一个房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唯一的奢侈品是一台笨重的卡带式录音机。
一台从琴厂租来的立式钢琴占去了房间的一角,上面堆着半人高的乐谱。这台立式钢琴自然不是贝希斯坦(bechstein)、波森道佛(bosendorfer),还有斯坦威(steinway)这样的名琴,它时好时坏,已修理过多次。所幸阿静的祖父就是一名钢琴调音师,所以那台破旧的立式钢琴音色和音质都保养得很好。阿静的祖父头发花白,穿一身劳动布做的旧衣服,虽然不苟言笑,对我却很亲切。他常年背着工具箱给人上门调音修琴,因为腿脚不好拄了根拐杖。拐杖的把柄处已经磨损得油光发亮。他们的日常生活完全倚仗这份调琴所得的收入。
他之所以在礼堂里弹琴,是因为他喜欢弹三角琴。
我和阿静两个人的住处离得不远。他也来过几次我住的地方。但一来那其实不是我的家而是舅舅的家,二来家里也没有钢琴。所以我们最常见面的地方还是学校的礼堂。我们两个相处时几乎没有产生过什么争执。只有一件事他对我有些不理解。他觉得我既然喜欢音乐,那一定也想自己动手弹奏,因此,他想教我弹奏钢琴。
第二节 琴曲 二(3)
据他说,他曾在巴黎的拉丁区捱过不少时光——“我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岁月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他们相识在萨特与加缪走过的林荫道上,在杜拉斯写作的窗掾下接吻,在毕加索享用午茶的地方喝咖啡。他们经过丹东殉难的房前,与罗伯斯比尔砍掉脑袋的地方争吵。最后他们在塞纳河左岸永远分手了。——一个听起来像小说那样曲折动人的爱情故事。他追忆似水年华时,深情的双眸一一扫过坐在前排的女生们,女生们有的已经噙着泪花,眼睛蒙上了雾气。然后他叹口气,用最绅士的派头邀请其中某位女孩在课余空闲时,“陪不幸的人喝杯咖啡”。受到邀请的女生无不红晕上面,内心欢喜。仅这一条,所有的男生就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他随意讲解巴黎的不朽风景。例如百货大楼顶端的天体露台——好家伙,整百人的教室寂静无声。大家都怕听漏了什么。他讲香榭里舍大道随意接吻的情侣,“隔着衣服做爱”,教室里的感慨声此起彼伏。他说巴黎是世界的心脏,艾非尔铁塔是世界的阳具,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
“所以,大家要好好学习法语啊。”他用特有的卷舌中国话引诱在座的学生。
许多人因此立志要学会法语。当然法语不是短短几天就能学会的。每天坚持背单词也要花不少的工夫。但为了随便接吻与天体夏令营来上课的男生和为了时装香水与浪漫爱情来上课的多情女孩一样大有人在。人的毅力往往是和欲望是成正比的。不久,在朗读优美的法语散文是时候,甚至在背不规则动词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确实已经喜欢上了法语。
我和阿静也保持着联系。我经常去音乐学院找他。时间一长,我也熟悉了音乐学院那座陈旧的铅色大门,那里绿树遮掩的教室,装着隔音板琴房,不乏亲切气息的木格窗户和空气中各种乐器的声音。
周末时我们常常回到复兴路的洋房里,继续两个人之间的弹奏和聆听。他一边弹琴一边告诉我音乐学院各个系别之间有趣的琐事,新学的乐理知识和刚听过的琴曲版本。
进入音乐学院以后,阿静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弹琴时的仪态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日常生活中的手足无措和神经紧张几乎见不到了。无论是否在弹琴,他都是一个性格沉静的清秀男孩。纵然衣着有些不太讲究——当然也无法讲究,他身上特有的音乐气质已经表露无疑。这让我相信他迟早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里出类拔萃的钢琴演奏家。
大学一年级上半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假期时,阿静找了一份酒吧兼职的工作。之前他做过两份家教,但都不算成功。他木讷的性格并不适合教授别人钢琴。所以在酒吧当沉默的钢琴手看来是最适合他的兼职了。
新学期开学后我们才又见面。他的穿着变得整齐了许多,和他弹奏的古典乐的气质很匹配。他说现在在使馆区的一个酒吧当钢琴手,每天晚上弹奏古典作品。
酒吧在衡山宾馆附近的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上。与其说是酒吧,不如说更像是一座荒废了的花园。花园尽头是座西式别墅。走进别墅,大厅中央是摆着一台三角钢琴。一位妙龄少女正在琴旁拉着小提琴。
阿静带我到大厅的一个角落,然后去做演奏前的准备。我独自喝着姜汁汽水,一边打量这个酒吧。这个地方客人不怎么多,而且是以隆鼻深目的外籍人士居多。侍者招呼客人无一不用流利的英文。以我的英语水准而言,说不定连这里的服务生都当不上。
台上拉奏小提琴的少女身着白裙。白色的裙摆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擦拂着裸露的小腿,漆皮皮鞋上的白色脚踝纤细得有些可怜。我不太熟悉小提琴,不知道她正演奏的是何曲目。少女迅捷轻巧地拉锯琴弓,流泻出的音乐却相对缓慢自如,带有种慵懒的意味。
演奏完一曲后,小提琴少女朝我所处在的角落走来,然后默然坐在桌子对面。侍者随即给她端来一杯果汁。她喝了一口,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我。目光秀丽无物。她在看我,可是又并非是在看我。我不由低下头。
第二节 琴曲 二(4)
阿静加了件黑色晚服上装,坐到了钢琴前。少女像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样专注地注视着他。阿静弹奏的是肖邦的《夜曲》。微妙敏感的琴声顿时超越了富丽堂皇的所在,周围一切仿佛都消失不见了。世界依附在琴声上,逐渐拉长,化做细柔的流质灌入人的身体。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现实世界才回到我们身边。
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少女于是不出声地微笑了起来。她脖颈的曲线异常优美,咽喉处似乎有个白色的十字架首饰。我盯着那个十字架看了半天才发觉,那根本不是什么首饰。那只是一块十字形状的伤疤。
阿静结束了独奏,提琴少女站到钢琴前,两人开始协奏。小提琴旋律曼妙,钢琴灵光闪动,他们配合演奏出的音乐仿佛能带人到不知名的幸福和缠绵的地方。
离开酒吧回家的路上,阿静跟我说了酒吧的情况。酒吧采用会所式经营,在上海的外籍人士中口碑不错,往来的客人大都具有相当古典乐方面的素养。阿静驻奏酒吧时间不长,已经拥有了一批拥磊,每晚固定时间来倾听捧场。小提琴少女先于阿静来到。她的提琴曲也颇受欢迎。每天晚上的演出交替进行,总是由少女先独奏一段小提琴,然后阿静独奏钢琴,双方再合奏曲目。
“她好像不太喜欢说话。”我说。
“她是不太喜欢说话。”阿静说,“你看见她脖子上的伤口了吗?”
“喉咙这里?”
阿静点了点头,说:“她的嗓子小时候生过毛病,声带被切除了。”
“她不能再说话了?”
“不通过声带振动来发出声音,但她还是可以说话的。”阿静模拟气流发声的方式,说,“只是声音很轻就是了。”
我试着不通过声带说了两句话。声音果然轻得听不清楚,再摸着自己喉咙用正常方式说话,感觉到里面声带的振动。然而拉小提琴的少女已经永远失去了声带,这让我觉得她十分可怜。
第二节 琴曲 一(3)
“你不是喜欢音乐的吗?”他问。
“我是喜欢。”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学钢琴呢?”
惟独这个问题我不愿意回答。我说自己不识谱,没有音乐才华。可在他看来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可以教你。实在不行可以让祖父教你。”他说,“你学会以后我们可以四手联奏。”
“不,我的意思是说,音乐上我除了聆听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理解我的话。其实不会弹琴在我看来并不是什么遗憾。何况可以聆听他的弹奏。我在听他弹奏的时候喜欢看些轻松的散文。他弹德彪西、李斯特和肖邦的音乐;我读蒙田、伏尔泰、兰波。
从他那里,我学到了许多古典音乐方面的知识。我知道了巴赫、贝多芬、莫扎特、马勒、舒曼、柴可夫斯基,这些不朽作曲家的名字和他们各自不同的音乐;知道了柏林爱乐乐团和卡拉扬;知道了维也纳爱乐和新年音乐会;但是了解的最多的还是钢琴。
“我喜欢的三位钢琴家是霍洛维茨、鲁宾斯坦和科尔托。”他对我说。
阿静就是用那台笨重的三洋牌卡带式录音机听这三个人的演奏磁带的。他钟爱肖邦,肖邦的曲子他在那时就已经能全部弹奏下来。在他的影响下,我也喜欢上了古典乐。开始用零用钱购买古典乐方面的磁带,并且收听起收音机里乐曲频道里的古典音乐。我们两个常常聚在一起,倾听机器里发出的模糊不清的乐曲声,品评各个曲子的佳妙之处。我像喜欢上读书那样喜欢上了古典乐。
在这个弹奏和聆听过程中,我们都从十六岁长到了十八岁。他变得更为沉静和清秀,也不再那么瘦弱了,只有弹奏钢琴时的高贵仪态没有改变。我则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古典乐迷。
由于艺术类院校是提前招生,在七月以前,他就已经被音乐学院录取。
七月中旬,阿静的祖父死了。
几天后,老人在火葬场里化成了灰烬。阿静把祖父的骨灰葬在了郊外一个荒凉的墓地里。墓地里,纸钱的灰烬像死者的灵魂一样飞舞着。
“我的父母也都在这里。”他沉默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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