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罗已经钻进了蓝色帐篷。
“有水吗?”艾米问。
埃里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他们轮着喝起来。
“会好的。”他又说。
“怎么个好法?”话一出口,斯泰茜就后悔了。这个时候,她应该保持安静,让埃里克为大家编织一个梦想。
埃里克费劲地想了一会儿说:“也许等到太阳下山以后,我们可以下山,摸黑溜走。”
他们又喝了点水,考虑这个问题。天热得让人无法思考。斯泰茜觉得两个耳朵嗡嗡作响,像静电干扰,但比静电干扰的音调要高一些。她知道自己应该躲到帐篷里去躺着,但她又害怕帐篷。当初在这儿仔细搭建它们的人恐怕都已经死了。既然亨利奇死了,那么考古队员们应该也是,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出路。
埃里克又试了一次:“或者可以一直等,希腊人迟早会来。”
“你怎么知道?”艾米问。
“帕伯罗给他们留了地图。”
“你怎么能确定?”
“他画了地图,不是吗?”
艾米什么也没说。斯泰茜坐在那里,希望自己能说点什么,她要表达一下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或是反驳埃里克或是赞同他。但是艾米不吱声,看着对面的杰夫和马西阿斯。现在这么说当然还为时过早——帕伯罗可能留下了纸条,也可能没有,只有当那两个希腊人最后出现的时候才能确定。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死尸。”埃里克说。
艾米和斯泰茜没有说话,对这种话她们能做什么反应呢?
“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吃了他?从丛林里出来,然后……”
“别说了!”斯泰茜说。
“但是看起来很奇怪,不是吗?他在那儿的时间够长了,以至于藤条可以……”
“求你了,埃里克!”
“其他人呢?那些考古队员呢?”
斯泰茜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膝盖:“别说了,行吗?别说了!”
杰夫和马西阿斯向他们走回来。马西阿斯的手悬空地往前伸着,像是上面有油漆,生怕沾到衣服上去一样。等到他们到了跟前,斯泰茜才发现他的手和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生猪肉那样的红色口子,看起来是受伤了。
“怎么了?”埃里克问。
杰夫和马西阿斯在他们旁边蹲下。杰夫拿出水壶,往马西阿斯手上滴了一点,马西阿斯用衣服擦拭着,表情痛苦。
“植物的汁液里有什么酸性的东西,刚才马西阿斯拨开藤条的时候被灼伤了。”
他们都过来看马西阿斯的手。杰夫把水壶还给斯泰茜。她解下大头巾,开始往上面洒水,心想凉的布可能会让大脑冷静一点。杰夫制止了她。
“别,我们得省着点用。”
“省着点?”她已经被热昏头了,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废墟》18(2)
他点点头。“我们没有那么多水。每人每天最起码半加仑,总共就是三加仑。我们得想个办法接雨水。”他抬头望望天,像在寻找云朵,但一丝都没有。他们来到墨西哥以后天天下雨,今天需要它时却没了踪影。“我们得规划一下,趁现在脑子还清醒。”
其他人都不解地望着他。
“没有食物我们还能坚持几天,没有水可不行。我们不能总待在太阳底下,要尽可能地躲到帐篷里去。”
这话斯泰茜可不愿意听。听杰夫的意思,他们好像要在这儿困上十天半月了,这让她惶恐不安。她想用手捂住耳朵,想让他住嘴。“我们不能在天黑时溜走吗?埃里克说过可以的。”斯泰茜说。
杰夫摇摇头,他指指对面他和马西阿斯站过的山顶边缘说:“又有人过来了,都带着武器,光头安排他们分散在空地上。我们被包围了。”
“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们呢?”埃里克问。
“不知道,可能跟这座山有关。一旦上了山就下不去了,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他们自己不会上来,但既然我们上来了,就不允许我们下去了。如果我们一意孤行,他们就会杀死我们。所以在有人找到我们之前我们得设法活下来。”
“谁会来找我们?”
杰夫耸耸肩:“最快也许是希腊人。我们没回家,我们的爸爸妈妈也会……”
“我们没打算再待一个星期的。”艾米说。
杰夫点点头。
“然后他们就会过来找我们。”
杰夫又点了点头。
“那么,你是说,一个月?”
他耸耸肩:“也许吧。”
艾米听了很惊恐,嗓音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八度:“我们没法在这儿活上一个月,杰夫。”
“如果我们想跑,他们就会杀了我们,这是目前最确定的事。”杰夫说。
“那我们吃什么呢?我们怎么……”
“也许希腊人会找过来,”杰夫说,“我们知道,他们明天就会过来。”
“然后呢?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被困在这儿。”
杰夫摇摇头:“我们可以派个人守在山下提醒他们,让他们离开。”
“但那些玛雅人不会让我们这么干的。他们会命令他们……”
杰夫又摇摇头说:“我觉得不会,在你踩到空地外边之前他们并没有强迫我们上山。一开始,他们不过想把我们赶走。我想他们也会阻止希腊人爬山的。我们得想个办法跟希腊人沟通,让他们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样他们就可以去搬救兵了。”
“帕伯罗!”埃里克说。
杰夫点点头:“如果我们跟他讲明白了,他就能让他的同伴们远离这险境了。”
他们都回过头去看帕伯罗。他已经从蓝帐篷里走出来,在山上闲逛了。他轻声嘀咕着,手插在裤兜里,耸着肩膀,没有察觉大家都注视着他。
“也许会有飞机飞过。”杰夫说,“我们可以找些明显一点的信号向他们求助,或者拔些藤条,晒晒干,点个火堆,把三堆火摆放成三角形就是求助的意思了。”
他不再说话,暂时没了主意。斯泰茜和其他人也想不出新的点子,所以大家就干坐了一会儿。就在大家沉默不语的时候,斯泰茜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滴滴—滴滴—滴滴”,声音持续不断,音量刚刚能听见。她开始以为是鸟叫声,立马又把这个想法否定了。其他人似乎对这个声音浑然不觉。正当她想一探究竟的时候,帕伯罗大声叫了起来。他在矿井旁上窜下跳,兴奋地指指洞里面。
“他在干嘛?”艾米不解地问。
斯泰茜看到他一会儿把手放到头上,一会儿又放到耳朵上,像是在模仿打电话的动作,她赶紧跳起来,向他跑过去。“快!快!”她让其他人跟着她,她已经想到那个一直在叫的东西是什么了——真是神奇得难以置信——洞底有一个手机。
《废墟》19(1)
艾米根本不相信。她听到了洞底传来的声音,和大家一样,她也承认那听起来像手机,但她还是不相信。来墨西哥旅行前,杰夫告诉她不要带手机,因为异地漫游费非常昂贵。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儿就没有本地通讯网,就是,为什么不可能呢?也许他们听到的那个就是与本地网连接的呢。没什么不可能的——艾米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一点。但是没有用。内心深处,她早已不抱任何希望,这种类似呜咽的声音无法把她从困境中拉出来。况且当她向洞内张望的时候,她想到的不是一只手机,而是一只嗷嗷待哺的鸟宝宝——“滴滴—滴滴—滴滴”,那声音更像是在索取而不是给予。
但是其他人都很兴奋,艾米无处寻求解答。她不吭声,装作和大家一样充满希望。
帕伯罗已经解下了滑轮上并不长的绳子,绕在自己身上,想打一个结。看来他想让大家把他送到通风井下面去。
“他没法接电话,”埃里克说,“我们得让一个会说英语的人下去。”他想把绳子拉过来,但帕伯罗不松手。他把绳子绕在胸口打了一个又一个大而松散的结,麻绳潦潦草草地纠结在一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他拿上来以后再拨打。”杰夫说。
“滴滴”声停了下来,他们围在洞口耐心地等着它再次响起来。过了很久,终于又发出了那种声音。大家互相会心一笑,帕伯罗已站在井边摩拳擦掌地想下去了。繁花密布的藤条缠绕在滑轮上、绳子上、轮轴上、曲柄上和小小的轮子上,杰夫扯掉了一大半,小心翼翼地避免让汁液沾到手上。马西阿斯走进蓝帐篷,出来时手上拿着一盏油灯和一盒火柴。他把灯放在洞口边的地上,划着了一根火柴,小心地点燃了灯芯,然后把灯递给帕伯罗。
滑轮装置非常简陋,看得出是草草做成的,很不结实。一块小小的钢片固定在井边岩石一样坚硬的泥土里,滑轮就安在钢片上。轮轴上的滚轴锈迹斑斑,显然需要上油了。曲柄上没有刹车,如果要在半当中停下来,非得费蛮劲不可。艾米不相信就这玩意儿能撑得住帕伯罗的体重,她觉得他会很轻易地就跌入洞中,整个机械装置便随之崩溃,他会跌入黑暗中,一直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从此他们再也见不到他了。经过众多手势的交流和赞扬鼓励之后,帕伯罗终于开始了“下降之旅”,滑轮“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推曲柄的杰夫和埃里克越使劲,它发出的“吱嘎”声愈加响亮,把希腊人缓缓地送到了通风井下面。
很管用。艾米的心不能自已地“砰砰”直跳。也许真的是个手机呢。帕伯罗会在黑暗的洞底找到它,他们把他吊上来,然后给警察、给美国大使馆、给父母打求助电话。“滴滴”声又一次停止了,没有再响起,不过没有关系,它就躺在下面。艾米开始相信,她想让自己相信,容许自己相信他们就要获救了。她站在洞旁往下看,斯泰茜在她右边,马西阿斯在对面,看着帕伯罗一点点地接近地面。他的油灯照亮了通风井的岩壁,起先是留有岩石撞击凹痕的黑土,往下则渐渐变成了褐色、棕色和深橙色。悬空的帕伯罗还不忘朝他们笑笑,一面用手抵着岩壁以保持平衡。艾米和斯泰茜向他招招手,但马西阿斯没有,马西阿斯在察看渐渐打开的盘绳。
突然他大喝一声:“停!!”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推曲柄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杰夫和埃里克都已大汗淋漓,头发都粘在了额头上。艾米看到杰夫的脖子肌肉突起、静脉曲张,这让她感觉到了绳子的极度紧张状态,重力正使劲把希腊人往下拽。
马西阿斯快急疯了,大吼着:“快把他拉上来!快!快!”
杰夫和埃里克犹豫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什么?”埃里克傻乎乎地冲他眨巴着眼睛。
“藤!绳子!”马西阿斯的叫声十万火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把帕伯罗拉上来。
这时他们才发现,虽然杰夫把藤条扯掉了大半,但不是全部。那些没处理干净的藤条卷须已经钻进了盘绳中,滚动的滑轮碾碎了它们,乳白色的汁液正渗出来腐蚀着绳子。
《废墟》19(2)
帕伯罗用希腊语叫了一声,是个很不解的问句,艾米匆匆瞥了他一眼。他手拿油灯,正在二十五英尺以下的地方前后晃悠。艾米赶紧和斯泰茜及马西阿斯冲到曲柄处帮忙,手忙脚乱地全力相救。汁液已经很明显地在吞噬绳子了,速度快得让他们无法补救。帕伯罗刚开始挣扎着上来,绳子就“咔”地一声,笔直地掉了下去,他们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在他们身后,已无任何负荷的滑轮正飞快地打着转。——长长的沉默——太长太长——然后他们感到而不是听到了一声重重的撞击声,脚下的地震了一下,接着是油灯碎裂的声音。他们爬到洞口,使劲往里看,但什么也看不到。
黑暗。沉默。
“帕伯罗?”埃里克试探地叫了一下,井里传来他声音的回声。
这时,从非常遥远的,但又似乎非常切近——近得让人窒息,就像来自艾米自己身上——的地方,传来了希腊人尖厉而痛楚的叫声。
《废墟》20(1)
尖叫声让埃里克惊慌失措。帕伯罗正在漆黑的洞底下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埃里克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向谁求助、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情况有所好转。他们得设法把帕伯罗救出来,已经耽搁得太久了,必须马上行动,马上!然而救援并没有开始,没法开始。他们得先计划一下,但似乎谁都不知该如何着手。斯泰茜就在滑轮旁,咬着手指头睁大了眼睛。艾米望着井下,“帕伯罗?帕伯罗?”喊个不停,但帕伯罗的尖叫声还是淹没了她的喊声。那是怎样的一种尖叫啊?拒绝停止,继续着继续着,不减弱也不停歇。
马西阿斯转身冲进橙色帐篷。杰夫把绳子从通风井拉回来,又解下滑轮上残存的那部分,在有限的空地上松散地围成一个个圈。然后他开始丈量长度,小心地拿去藤条的细枝末叶,一步步检查哪几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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