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叙梦录_分节阅读 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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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并非对他表达的东西莫名其妙,而是对自己听入耳中后的感觉——仿佛换了个新的身份进入了新的生活。

    她知道这是新手的错觉之一,前辈都曾讲过的,尤其在精神病人护理这一行,因着接触的病人毛病都出在精神上,所以更易让人产生精神性的误差。如果不是其中的料,迟早都会有问题;但亦不用太过担心,定期的辅助检测会让自己时刻保持在第三者的客观立场上。

    莫风逸摇摇头:“我不说,不然惯懒了你,什么都不去记,以后万一我不在,你怎么读书学习?”他煞有介事地指点着,“人嘛,就是要勤动脑子,尤其你这笨丫头!”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木莲颐看着他,不知怎的突觉得有些伤心,又有些迷惑。

    他到底是正常还是病了?

    青竹篇 第三十四节

    夜间起床上厕所时,莫风逸看到一条白影费力地提着桶子往档案室那边去。那是另一位病人——在他眼中则是老邻居。

    莫风逸毫不犹豫地叫道:“喂,狄晓钧!你做什么?”

    那人惊得倏然转头,才松了口气,随即想到什么,竖指唇前做个神神秘秘的噤声势。莫风逸伸着懒腰走近去,歪着头问:“你鬼鬼祟祟地大晚上跑来跑去,有病啊?”

    “第一,我不叫狄晓钧;第二,住在这里哪个没得病?”那病人低声反驳,旋即加了一句,“当然除开我。你们都是神经病!”

    莫风逸直觉感到是狄晓钧想生事了——骂自己是神经病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连妹妹也——横起眉毛来:“再说一遍!”捏紧了拳头。

    那病人眨眨眼:“懒得理你。还有正事,不准再打我岔哦!警告你!”咕哝着就想离开,被少年一把抓中手中的桶,吓了一跳:“你干嘛?!”

    少年俯头闻了闻,也吓了一跳:“你干嘛?!”

    那病人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左右看看,凑近压低嗓门:“告诉你可别跟别人说——我准备把这医院给烧了,那咱们不就可以出去了?”

    少年亦压低声音:“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医院,这明明是我家!你再敢说个烧字我就揍你!再说,”指着桶,“你以为提着这桶汽水就能烧东西的话,那你肯定是个笨蛋!”

    “啥啥啥汽水?亏你活了这么大,连汽油都分不清——不跟你罗嗦,没常识!”那病人甩头就走。

    莫风逸颇觉好笑,心想狄晓钧你真是个神经病,再想反正他也拿汽水烧不起来,转回去睡觉了。

    刚进入梦乡,铃声大作。

    接着就听到外边有人狂叫:“救火啊!”

    房门“砰”地被打开,木莲颐衣衫不整地冲进来:“哥!失火了,快……快……”因为急着来,她跑得一时喘不上气来。正好趁着喘气的空档,她回过神来。

    我刚才叫他什么?

    莫风逸一听是真的失火,想起刚才和那“狄晓钧”的一番对白,便想告诉妹妹。奈何这“妹妹”一点没有想听他故事的意思,拽起他就往房外拖。莫风逸挣扎着想站正,一脚在床边踏空,整个人侧摔下去,不知撞在什么上,脑袋一阵发黑,登时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在医院外。重重火焰巨蛇般吞没医院大半,火舌直冲夜幕,近处观时只觉天地都似变了火红的颜色。

    木莲颐不在——她跑去救火了。

    莫风逸摸着后脑勺爬起来,一声不吭地看着大火,瑰丽的色彩宛若一幅十世纪中国古代油画,呈现出破坏的美。

    一行行的人奔马般在大火周围狂跑,喧闹声比火势还大。

    消防车冲至时,莫风逸已悄悄离开。

    青竹篇 第三十五节

    医院的办公区在一夜间被烧掉一半;其中包括档案资料管理室——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这地方损失就等于以前在案的病人都被销了案。

    这仍不算什么,更严重的是至少有两百多个病人趁着大火从医院里跑了出来,下落不明。医院紧急登报,希望公民协助把这些有可能出现“失常”行为危害社会的特殊人群送回医院。另一方面,公安局在经过一系列调查取证后带走了院长,原因则是这场大火明显是有意纵火,需要更深入的研究。

    失踪人群内包括了儿子——莫父莫母第一反应就是如此。他们不须管火况如何,损失如何,到底是不是纵火;那都跟自己的无关,唯一相关的是儿子。

    莫家程家在确定现场没有莫风逸尸体后动用了所有力量来找他的行踪。

    少女比长辈更早得到消息。一大早她照常般坐在武定彦自行车后座上来“看望”哥哥时,被眼前冒着青烟的残墙断垣惊呆了——这……这……这是……这还是哥哥在里面住了整整一年的地方吗?!

    回校后程蔚悦整整一天都没说过一句话,被老师提问两次,在得不到回答后后者斥了一顿。武定彦并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而直接跑出去确认了事实,回来直接告诉她:“你哥哥只是失踪。”

    任何人都觉得他不该在这时候说这话,但少女却眼前一亮:那就是说哥哥并没什么事,只是暂时不见了而已。她很认真地对武定彦说了一句:“谢谢你!”

    武定彦温和地一笑,知道自己并没有了解错这女孩,她单纯的心思需要的就是直接而清楚的事实。

    而在另一边,有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责中。

    木莲颐这辈子都没像现在这么后悔自责过:开始是不小心把莫风逸拉下床撞晕在椅子角,后来拖了他出来又贸然跑开——自己该一直守着他的!这倒好,现在人都不见了!

    自责中不觉想起当时脱口而出的那声“哥”,是如此自然,好似自己真当自己是他妹妹了——天啊!只是论年龄自己就大他五岁,更何况还有社会阅历的加权系数,无论叫什么都不可能叫他“哥”的。

    难道自己真的介入了“妹妹”这角色?

    但……那不可能的!自己明明一直注意着保持和病人的精神距离,避免有现在这种情况发生。

    因着并无经验的原因,她时刻都记着前辈的指点和警告,深知介入病人精神的后果严重,不只是对自己,亦对病人,是双亏的事情;然而即便自己这样做,竟也不能避免开来。难道这真的是……命运吗?

    木莲颐愈想愈怕,几是哭着向一直慈母般的护士长述说了一切相关。后者点了一句:“你知道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病人成病的原因吗?”

    女孩儿初时想说病还有原因吗?或者每个病人患病的原因都不相同,没办法一个个详细说明。但想起前辈不可能会这么无聊地说这些东西,肯定另有深意,只好摇摇头不答。

    护士长意味深长地道:“他们总在想一件事,那就是——我得病了吗?”她吁了口气,“有很多事情本不该发生的,可是当自己胡乱猜想太多以后,一切就会向着幻想的趋势发展。明白吗?”

    青竹篇 第三十六节

    莫风逸在失踪九个月后敲响了家门。

    铁门几乎是应敲即开,好像有人专门守在门后等他敲门一样。莫母憔悴得惊人的脸出现在门口。

    莫风逸微笑着叫了一声:“妈!”

    时间似在这刹那凝固。

    下一秒莫母脸上表情开始变化,又像哭又像笑,眼泪已流了下来。她颤着声儿叫着:“逸……儿?真的是……是你吗?妈没看错是吗?你真的回来了……回来了是吗?你没有出事……没有出事是……吗?”

    莫风逸挠挠头,柔声道:“真的是我,我回来了。”

    莫母轻轻摇晃了两下,似立不稳般要摔倒,被儿子明显强壮了许多的胳膊扶住。他端详着母亲,心内酸楚难当。记忆中的母亲身体强健爱说爱笑,但现在却变成这副样子,不用说都知道是为了自己这不孝子。

    当天晚上莫父回家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惊狂之喜——失踪的儿子!回来了!

    次日成铁家属生活社区所有人接到莫家的请帖,就在社区里摆上了上百桌的宴席。免费的一顿饭立时获得大家的热烈响应,何况莫家现在那么有钱,不为其消耗一点怎对得起自己多年的邻居之情?而等到开席时,大家才注意到莫老板的身旁多了位温文有礼的年轻人——或者年龄上还可以称之为“少年”,但眼中偶现的那份似对世事看透看彻的沧桑再不能让人将他作未成年人看待。

    不到五分钟,赴宴者就知道了今次开宴的目的:庆祝莫家小子安然无恙地归来了!

    几乎没人在听到莫父宣布这消息时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场的全是成铁老人,无不知道莫家的事:在两年前莫名其妙地变成神经病,在九个月前因着大火从精神病院里失踪的莫家小子,现在竟然不但回来,而且明显地精神病完全消失,还换了个人般开始符合大家对“有前途的人”的评定标准!

    这晚莫父灌了不步一打啤酒,笑完全场地接受人人祝贺。

    被邀到场的还有当初护理莫风逸的一系列医疗人员。当他微笑着走到木莲颐前面时,女孩儿张了张小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因为清楚听到对方说的话:“姐姐,谢谢你照顾我那么久。”

    姐姐!她直觉地不想接受今次称呼的转变。妹妹——姐姐!这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恢复了吗?

    虽然时隔近年,但每每想到自己护理的第一个病人,女孩儿总有特殊的感觉,好像当初的心结并没有解开;虽然自己强行认定已经解开了。这一刻面对着他时,她才发觉自己似乎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但木莲颐什么都没多说,只是笑着道:“你病好啦?”

    莫风逸点点头:“失火那天不知怎的就清醒了过来,在外面乱走了几个月,现在才回来。你……你好像瘦了些,要注意身体,我知道你的工作很累人的。”

    木莲颐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勉强支撑道:“谢谢你。”莫风逸看入她眼内,若有所悟地露出思索的神色,随即歉意地一笑,打过招呼后移向旁边的人。

    离开后木莲颐步行回家,并没怎么觉得伤心,可是就哭了出来,一路走哭了一路。

    他完全不是当初那个单纯而爱说爱跳的少年了,说话像大人般有礼而隔着距离。一年护理的接触,她虽然始终注意保持两者的精神距离,但仍时刻感受到他总把自己当作最亲的人之一,言语直接而亲切,总给自己以温馨的感觉,而现在……

    无月的黑夜,昏黄的路灯,女孩从未有过一刻觉得像现在般冷。

    木莲颐哭到家门口,在心里对自己点头说:“你只是个假扮了一年亲人的外人罢了。”

    青竹篇 第三十七节

    赴宴的人中并没有程家。

    这次回来,莫风逸并没有像以往外出归来一样,十分钟之内就跑到程家去向妹妹报平安,反而在家陪了父母整晚。连宴席上他都没有问起悦儿为何没有出现,而始终平静而沉着地和大家一起喝酒聊天,宛然已是莫家足可当家的男人。

    到撤宴回到家,他才似若无意般问起母亲:“妈,程家叔叔阿姨怎么没来啊?”

    这一句问出,连父带母都黯然无语。

    程家出事了,且还因此搬了家辞了工作。

    四个月前的一天,程蔚悦被人掳了走,然后在次日凌晨被发现扔在了城郊,当时衣衫不整,虽然还未死去也已差不多,整个人一直失神地说着胡话。幸亏抢救及时,才能保住性命,但程家已没有脸面再在成铁留下,自动从社区里搬了走,悄悄回了乡下。临别两家男人热泪道别,均不明白为什么灾祸会降临自己家头上。

    她被一伙流氓侮辱了——在离十八岁生日还有三个月的时候……

    莫风逸还未听父母说完便冲出了家门,这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保护妹妹。

    没有人——任何人——可以伤害她!

    一路奔到车站,他看着紧锁的大门,才想起已是深夜,现在根本没车可以带他立刻飞到妹妹身边。

    喇叭声在身后响起,转头看时少年看见一辆金属架构,银色的车体仿佛一只潜伏在夜色下的猛虎,时刻准备扑出黑暗择人而噬;而父亲则驯虎人。

    “上车!”莫父探头简短地叫道。

    到达老家时已是凌晨3点刚过,车停在公路边,莫父向旧年住过的老房处望了一眼,轻声道:“逸儿,记着不要太冲动。”

    莫风逸体内的血液仍在沸腾中,来不及思索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下车直奔程家,近了才发觉这么晚——或该说这么早了——他家竟仍有屋子亮着灯。他犹豫了片刻,绕着围墙走到灯火所在房间外,侧耳听了听内里的动静,立时顿住。

    他确信自己听到了悦儿的喃喃声,虽然音量并不甚大,但那缓缓的音调是终身不能忘记的东西。在此之外,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怎的像是还有武定彦那小子的声音在内?!

    肩膀被人轻轻按住。是父亲。

    年轻人默默地随着父亲回到车上,继续听未完的故事。

    在发现程蔚悦遭遇惨剧的当天,一名叫武定彦的少年主动请求参与到刑侦中作辅助工作,遭拒。十天之后,案子仍未破解,武定彦第二次自动送上门去;今次他被破例纳了进去。

    然后在次日,参与侮辱程蔚悦的六个流氓被一举锁定,并在其后半月内一一被擒,而且藉着此事,警方还打破了一个车辆贩卖团伙,喜获当年省内第一大业绩。

    再然后少年成为程家的外层属员,跟着休学的程蔚悦休了学,毛遂自荐地作了她的精神治疗员,甚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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