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拙。
申屠大首先带傅戈观看的是溶炉室。
还未等进入房间,一阵炽热的浊浪被迎面而来,五月末的关中并不太热,然而在这里却能使人额上出汗,如入蒸笼一般。
“呼,呼——!”鼓风的皮囊一张一合,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傅戈寻声看去,在宽敞开阔的石室内,有数百位赤裸着上身,露出健壮精肉的工匠正挥汗如雨的忙活着,这般充斥着男儿阳刚之气的场面顿时让虞姬羞得满面潮红,更添几多不可方物的娇媚。
熔炉在散发热浪的同时,也将熊熊的火焰化为万千的热能。炉内,刚刚被放进去的木炭正噼啪作响,充气的皮囊象一个个吃撑了的胖子一样,然后却又迅速的又瘪了下去,每到这时,炉火就会更旺上几分,如此来回反复,直到最后将矿石熔为一堆液汁。
这里有工匠分做四道工序,第一批是专门负责鼓风的风师,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不停的将皮囊鼓起,让炉火持续维持很高的温度;第二批是负责添加矿石的炉匠,这些人必须膀大腰圆,有强劲的臂力;第三批则是负责将熔化后的液汁转运到打坯的匠师手里的运输工,第四批最为关健,是技术都称得上炉火纯青的老匠师,这批人没有十年以上的经验,是没有资格成为这里的一员的。
“这里面熔炼的都是哪一种矿石?”傅戈俯身,捡起一块散发着青灰色的石块问道。
申屠大回道:“大人手里的这一块是青铜石,旁边的这大堆黄颜色的是锡石,最边上的那一小堆是铁石。”
“哦,为什么铁石会采集的这么少呢?是不是我们大秦土地上铁石不易找到?”傅戈疑惑着问道。铁器时代的脚步已在慢慢到来,关中这一带如果找不到足够的铁石原料的话,对于兵器打造技术的革新无疑是一个难以克服的瓶颈。
想到这里,傅戈就暗暗的头大,搜索枯肠,他也只能隐隐的记得在《山海经》五藏山经中有专门记录各处矿脉的文字,可惜傅戈当时对隐涩难懂的古文献并没有什么兴趣去研究,故而对关中一带的哪一座山、哪一个地方有铁矿、铜矿、锡矿几乎是一无所知。
申屠大却不知道傅戈想的这些,他依言答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大秦锻造兵器主要成份是用青铜,再加入适当量的锡石合溶成金,这便是我大秦兵器的原材。这些年来,我大秦的兵器精甲之所以冠绝天下,就是采用了特殊的青铜、锡相合成方法!”
傅戈早就对大秦青铜长剑能够保持极高的硬韧度有了好奇,听到申屠大这般说法,他便问道:“工师可以告知我合成的方法吗?”
申屠大想了一会,自豪的答道:“大人是我大秦丞相,又是挽我大秦危殆的人,当然可以知晓,合成的方法是这样的,概括起来有这么几句话: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斧斤之齐;四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戈戟之齐;三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大刃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二,谓之削杀矢之齐。二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鉴遂之齐!这样配制出来的金水是我大秦朝工师百余年的不传之秘,用这种办法锻造出来的青铜剑、青铜戟锋利程度天下闻名!”
第一百一十八节炼铁技术
申屠大正经八百的说的这一通,傅戈半猜半解了好长一会儿,才总算明白了申屠大说的这六句话的意思。
六分金水里面加上五分青铜和一分锡,这样的金水硬度较差,只能用来做钟和鼎;五分金水里面加上四分青铜一分锡,这样的金水硬度和柔韧性都比较适中,正可用来铸剑;四分金水里面加上三分青铜一分锡,这样的金水硬度比较高,能够用来做矛、戈、铍、戟等长兵器;三分金水里面加上二分青铜一分锡,这样的金水硬度更高一点,可以用来做重兵器;五分金水里面如果加上三分青铜二分锡,这样的金水硬度实在太高,只可能用来做箭头一类的小兵器了,因为硬度太高的话,就没有办法做大;二分金水里面如果青铜和锡各有一半,这样的金水硬度最高,只能用来做凿、遂等物器,不可能做成其它的东西!
听了半天,傅戈忽又想起刚才看到的铁石还没有派上用场,便郑重的问道:“工师,那铁石主要用来做什么呢?”
申屠大不以为然的笑了笑,道:“就是放在边上的铁石吗,那些都是没用的东西,只能用来制作犁、锄等农具的,铁比不上青铜,太容易折断和破碎了,不合适锻造兵器。”
铁在申屠大这位兵造总工师的眼里竟是这样的不值一名,傅戈着实觉得不可思议,在想了想后,他又问道:“工师,我在陈郡的时候,看到一些关东的宛地锻造出来的铁制兵器,他们好象已经开始用铁来制作武器了。”
申屠大摇了摇头,坚定又自信的说道:“这我也听说了,不过关东的铁兵器和我们大秦的青铜武器相比,无论是锋利还是耐久程度都是远远不如的,因此,铁永远都不可能替代青铜,成为战场上的主宰。”
听申屠大这么一说,傅戈才明白自己原先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炼铁技术现在还处于初级水平,不知道是炉温的原因还是铁石原料有问题,总之一句话,以大秦匠师目前的技术水平只能从铁石中提炼出生铁,这样的生铁太脆又易折,只能铸造普通的铁制农具使用。
一项技术的革新,每一步都浸透着无数次失败的探索和教训,在炼铁技术没有取得突破之前,工师们继续沿用已熟炼掌握的青铜锻造术,对于在战场上浴血撕杀的大秦将士来说,都是相当有好处的。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亘古不变的至理名言。
而落后的原因有时却是源于固步自封的沾沾自喜,申屠大对青铜器的迷恋代表着整个大秦工师对未知领域的排斥,当关东的工师们开始探索如何将生铁精加工时,曾经在这一领域遥遥领先的大秦却落后了。
“申屠工师,我们这里有没有会炼铁的工匠?”傅戈不死心的追问道。
“禀丞相,在万余兵造匠师中,只有一个人会炼铁技艺,他叫申屠二。”申屠大不解的回答道,他不明白傅戈这位身居高位的丞相缘何会对铁这种东西如此的看重。
“申屠二,他是你的弟弟吗?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傅戈笑问道,申屠这个姓氏相当的少见,这申屠家族大概是专职打造一行的,识字估计不多,起名干脆就是老大、老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老三。
申屠大迟疑了一下,点头道:“丞相猜的是,我申屠家族祖祖辈辈都是大秦的工师、工匠,舍弟就在这兵造最里面的一间打造室内,我这就领丞相去见他。”申屠大说罢,在前面领着傅戈一行弯弯曲曲的穿过好几处熔炉间,最后,几个人来到接近山坳深处的一处陈设简陋的小屋边上。
门开着,屋里面,一名头发胡须全白,看样子年近七旬的独臂工匠正光着精瘦的上身,敞着汗坐在烧得通红的炉窑前,他的神情专注而凝一,似乎面前只有在火光中的那一块通红通红的铁石。
“鼓风,继续加大火力!”
这老匠师嘶哑的吩咐道,声音里充满了自信和权威。
负责鼓风的两个新手工匠吃力的将皮囊鼓起,然后迅速的挤出里面的气体,风助火势,炉中的木炭熊熊燃烧,不断的提高温度,铁石只有在高温下才有可能融化为铁汁,然后按照模具的式样打造出成品。
这种鼓风炼铁的技术对温度的要求很高,一旦木炭燃烧得不充分,铁石在达不到溶点的情况下只能凝结成表面粗糙、带有渣滓的熟铁块,这种铁块只是半成品,还需要经过反复多次的锻打,才有可能成为可利用的铁块,在锻打的过程中,如果技艺不过关的话,这种易脆易断的铁块会损耗相当大。
瞧见这老工师的专注神情,傅戈不用再问就猜测到他便是申屠二。只不过令他不明白的是,这申屠二看上去比申屠大还要苍老许多,若不是刚才申屠大说明,傅戈都会认为两个人应该调换一下才正常。
瞧申屠二的年纪,最保守的推断也起码有三十余年了,按道理早应该是工师了,最起码也应当是丞,怎么还只是一个最基层的工匠。
“申屠工师,令弟——!”
未等傅戈将问话说完,申屠大就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大人有所不知,二弟之所以会落到这般地步,还不是因为迷恋这铁石惹得祸,始皇二十三年,二弟因为锻造的一批铁兵器出了问题,差一点被杀头,后来命虽然保住了,可是他的一条右臂、一只眼睛却被废了,这就是他到现在还只是一名工匠的原因。”
听到申屠大这么一说,傅戈才发现,申屠二的一只右眼中眼珠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窟窿,倏见分外惨人恐怖。
“啊!”虞姬已吓得花容失色,一下子扑到傅戈怀里,纵算在战场上如何的击鼓激昂,虞姬还是逃不开女孩子特有的对恐怖事物的惊惧。
第一百一十九节任重道远
“那批铁器出了什么问题?”傅戈抱紧虞姬,心中却是止不住的好奇。
“我们的铁剑、铁戟硬度不如关东各国打造出来的兵器,当年,始皇帝派遣大将李信率二十万将士攻打楚国,结果被楚将项燕用诱敌深入之法杀得大败,在这场败仗中,担当李信军前锋一部的士兵用的就是刻有我二弟名字的铁剑,这些铁剑在与楚剑的拼斗中,多数折断不能使用。”申屠大说道。申屠家祖祖辈辈就是大秦兵造的匠师,到了他们兄弟两个这一代,申屠大继续专攻青铜武器的打造,而申屠二则走了另外一条路——铁器探究。
对于始皇二十三年秦攻楚的那场战役傅戈的印象深刻,这倒不是他记性好,而是此战是大秦统一战争期间唯一的一次大败仗,正是由此,在楚地才会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民谚。
在傅戈询问申屠大的这期间,申屠二头也不抬,仿佛这些事情跟他无关似的,他只是熟炼的用一只左手把生铁块架到炽热的木炭上,经过一段时间,铁块表面渗上了一层碳粉,他又马上挥锤将铁块取出锻打,这样一来铁块就成了渗碳的钢片,然后打平了的钢片被折叠起来继续锻打。
对于这种原始之极的炼铁技艺,傅戈还真没有见过,现代化的高炉与这个比起来,当然先进的多,但是,若不是这一点一滴的技术上的创新,若没有象申屠二这样将一辈子的心血用在技术探索上的人,又怎么可能有以后的发展和成就。
“申屠匠师,你这种渗碳制钢的方法相当的好,不过,如果想要把铁器打制成刀剑的话,还必须要加热处理一下,即用清水淬其锋芒的话,这样才可以使打造出来的刀剑硬度更大,也更锋利。”傅戈道。
对于铁器的历史,他了解知道的也就一点皮毛,不过,就这一点点的皮毛,也足以让他可以在大秦兵造的匠师们面前炫耀一回了。
一旁的申屠大离得近,听得比较清晰,突然从傅戈这个打铁的‘门外汉’嘴里听到淬火这样专业的术语,申屠大一时甚为惊讶。
在惊异过后,申屠大开始向只顾着打铁的申屠二比划傅戈刚才话的意思,随后,申屠二转过脸,向傅戈投来怀疑的眼神,那意思就是:“淬火——,真的有用吗?”
“你们两个,去山上泉眼取一桶水来。”申屠大也一样是将信将疑。
稍臾,清澈的泉水由木桶装着送到跟前,申屠二半信半疑的将一块通红的铁块放入水中,桶里立即冒出一股青烟。
等到青烟全部散尽,申屠二再从桶中取出铁块锻打时,明显的能够发现他的动作一下子变得快捷和省力了许多,感觉到这一变化的申屠二显出激动的神色。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还是有些不信的他又将另一块通红铁块放入泉水中,结果锻打时同样的效果产生了。
申屠二的锻铁技艺因为傅戈一句话的点拔而突破了瓶颈,这让苦思冥想了大半辈子的他怎么能不激动。
虽然说在春秋之时就已经出现了干将、莫邪这样的神兵利器,但打造神兵的原材料却并不是一般的铁石,而是天赐的陨铁,陨铁属于可遇不可求的稀缺存在,根本无法大规模的开采,现在,若申屠二能探索出将铁石深度加工的技艺,或许将来有一天,真能成批量的锻造出百炼成钢的‘神兵’来。
当日日期盼的梦想就在前方召手时,申屠二如何还能克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激浪。
“匠神在上,请受愚钝劣徒申屠二一拜!”
‘扑通’一声,激动万分的申屠二双膝颤抖向着傅戈就跪了下来,这一刻,他早已干涩的独眼中蓄满了泪水。为了能打造出合适作战的铁制武器,申屠二付出了太多太多,家人——,被连坐入狱,削籍为奴;自己也被断去一臂一眼,这一份痛他埋藏在心底许久许久,今天终于能得以释放了。
“老人家快快起来,这如何使得?”傅戈一边连声说着,一边急急携扶起申屠二。匠神——,这个称呼在匠师这一行里就比如皇帝一样,深知自己只不过剽窃了老祖宗的研究成果的傅戈汗颜还来不及,如何还能心安理得的接受申屠二这一跪。
“申屠大,等到马蹬、马戟的打造任务完成后,你负责抽调全兵造最好的匠师到这里来,他们将直接听从申屠二工师的命令,专门负责铁器的研制和开发工作。”
在安抚过激动的申屠二后,傅戈又吩咐道:“另外,李烈,你回咸阳后去查一查申屠工师的家眷在哪一家为奴,查明后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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