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各种手法帮助罪犯逃脱制裁,但多年的训练,让我心底似乎还总保留着一些永远不能磨灭的敬畏。
对法律的敬畏。
检察官和他的助手也已经到场。隔着银白面具,他看着我,然后将目光转向桌子上的那叠材料。他大概能猜到我又在造假,但这又如何,他是方正严饬的检察官,我却是比魔鬼更邪恶的律师,他需要自觉地遵纪守法,我只需要担心被人拆穿。
东方世界有句古老的话,说君子可以欺其方。
开庭时间到了,法官却没有到场,据说路上出了点事,需要耽误一会。我有些心神不定地离开自己的辩护席,去洗手间擦擦脸。
水哗哗流着,激在脸上,让我稍微清醒了点。直起身体,我突然从墙上的镜子里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
他戴着银白色面具,检察官凯东-卡多佐。
“好久不见,检察官大人。”我打了个招呼,准备将面具戴上。按法律,案件审理期间,律师和检察官是不允许私下见面的,只能在法庭上作为对手交锋。今天却情况特殊——我们已经来到了法庭,却又没有立刻交手,法官的延误,让我们这对老朋友有了个意外的商谈机会。
意外的机会?
我心中一动,又将面具放在一边,转过身来。
“凯东。”我叫着他的名字,这意味着我并非以律师的身份和他交谈,只是作为一个老朋友叙话。“我想,有些事情,我们不妨谈谈。”
他取下了面具。
“凯东,我想请求你撤诉。”我说,现在法官还没到,没有正式开庭,撤诉还来得及。
他眉毛挑了挑,“为什么?给我理由。”
我快速地将黑暗精灵的生平资料讲述了一遍,由于时间紧迫,我的语气也显得格外凝重。“凯东,我相信,你不会将一个善良的生命送上火刑架的,是不是?”
他似乎有些不以为然,或许,是对我的话并不相信。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你可以在法庭上证明。”他沉沉地说,“如果一切属实,我或许会考虑暂停审理呢。”
“不,不。”我急促地说,“凯东,你不明白吗?我就是害怕出现这样的结果啊。一旦进入审判程序,那就没有撤诉的可能了。而一旦你使用法典守护者的身份暂停审判,你就必须修改法典啊。”
“那我就会死,是么?”他微笑着,“卡特,你应该明白,我并不畏惧死亡。或者说,如果真的因为修改法律而付出生命,那是我的无上光荣。”
“我明白,我明白。”我着急地说,“但是凯东,我不希望你死,你明白吗?作为老朋友,我不希望你死。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你今天不可能打败我,老朋友,相信我,我绝对是在陈述事实。但你明白吗?有一点我绝对没有骗你,就是这个黑暗精灵,确实是个善良的人。我实在害怕你会因为这点,而作出我不希望看到的事情。所以我现在来请求你,老朋友,相信我,去申请撤诉吧。如果可以,我愿意输掉这个案子,保证你的安全,但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这样。我肯定会赢的,即使你坚持开庭也是徒劳,你知道我的能力。去撤诉吧……”
我想我当时实在太着急了,我的话说得杂乱无章,而且事后想起来,非常的直率而不委婉。检察官看着我,他似乎在犹豫,在思考我说的话,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了。
“两位,”一名书记员推门进来,“法官已经到达,现在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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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心神不宁地回到辩护席,检察官也走了回来。隔着面具,我看不到他的脸,只知道他的步伐似乎一如既往地坚定。
我强打精神,开始辩护。
证明材料和人证一个个地出示,我已经安排得无懈可击。但我小心翼翼地,不敢涉及我的当事人善良品格。尽管这或许是个非常有效的手段,可以博取很多同情,但我不敢使用。我在害怕,我不想我的朋友听到这些。
一切如我所料想的发展,检察官虽然明知道我的人证物证都是假的,却也无计可施。他只能努力地盘查诘问,试图找出破绽——但这是徒劳的,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了。我不得不说,他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
我看不到他的脸色,想必是很难看。举证和辩论阶段都已经完结,接下来,就等当事人菲布兰契选择自己的种族了,我已经“证明”了他拥有少量,但不可忽略的人类血统。
“被告,请说出你的选择,本庭将依据你的选择进行宣判。”
法庭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表情肃穆。我和检察官隔着面具对视着,等待着判决。
一切又和三天前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这次检察官再也无力回天了。我微微松了口气,这样也好,起码算是比较理想的结局。我微笑着看了助手一眼:如何,你的预感又错了。
事实证明,我太小看女孩子的直觉了。
“刚才的那些证明材料,并不全是事实。”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怯生生,然而却又努力地鼓足勇气,“我并没有其他种族血统,我是个黑暗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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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笨蛋,直到法官的问话将我惊醒过来。
“被告辩护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黑暗精灵一脸平静地站着,他的琥珀色眼睛清澈而明亮,丝毫没有神智不清的模样,这让我无法将推脱责任——否则我会说,由于监狱的不人道待遇,导致我的当事人精神严重损伤,不能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承认失败吧。
难道我要就此失败?
仿佛有一个声音自心底悄悄响起,我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捏紧,握成拳头。不,不行,我决不能输了这场官司!无论如何,我也要打败对面那个家伙!我绝对不会失败!
这个声音如此强烈,仿佛狂暴的火焰冲进了我的脑袋里,瞬间烧毁了一切清醒和理智。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在充血,鼓胀,手背上青筋凸起,由于拳头捏得太紧,指甲已经深深刺入了皮肉,但我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我缓缓站了起来。
“法官大人,”我开口说,嗓子不知在何时变得有些嘶哑,但这仿佛更增强了话语的说服力,“我伪造了证据。”
法庭上一片哗然,我面无表情地对着审判席深深一躬。
“我承认,这违反了法律,也有悖于职业准则。但我希望诸位明白的是,我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并不是为了获得一场卑劣的胜利——恰恰相反,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真正的正义。”
“朋友们,我们的祖先,建立了伟大的帝国,制定了永垂不朽的法典,他们的目的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统治稳固?难道是为了治理方便?难道是为了作威作福?难道是为了趾高气扬?不,都不是!我们知道,那是为了守护正义,为了捍卫公理,为了保卫善良的生命不被侵犯,为了让邪恶和恐惧永远不再降临人间!”
“这才是法律的真正目的,这才是我们的梦寐以求,我们的祖先用生命和热血创造与捍卫,我们用信念和理性去继承与发扬!”
“诸位,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乃是一位善良而诚实的人。他自幼在人类世界长大,接受粗糙,然而最纯朴的乡间教育,遗传让他无可奈何地具备黑色皮肤和银白色头发,但养父母的言传身教让他拥有了世界上最善良的心肠。他作为吟游诗人游历四方,用歌声给人们带来欢乐和希望,他从不曾伤害任何人,从不曾做任何邪恶之事,从不曾违反任何法律,即便在被误解,被伤害时,他也从未以牙还牙,而是谦卑地忍让,将一切交给法律来裁决;即便在自己的生命可能被剥夺时,他也依然不愿意用不恰当的手法逃脱——虽然他明明可以如此。今天,他站在这里,只需要简简单单的说一句话,就可以避免被送上火刑架的命运,但他没有,他依然诚实地说出了真相,他依然忠诚于自己的良心和灵魂。”
“这是为什么,诸位?因为他相信法律的公正,他相信自己的善良,他相信浅水城的死刑不是针对清白无辜的生命,他相信正义之神的双眼不会被蒙蔽遮盖!”
“那么,诸位,我们有什么理由,要将一个善良的生命送上火刑架?我们有什么理由,以法律的名义杀死无辜的人,然后置身事外?仅仅因为他的黑色皮肤?仅仅因为他的银白色头发?仅仅因为那无法自由选择的种族遗传?仅仅因为他是个黑暗精灵?”
“诸位,我们明白,法律所制裁的,乃是人们的行为。如果一个人为善,那么法律将会鼓励褒奖;如果一个人为恶,那么法律将会严厉惩罚。我们不会因为某个人长相丑陋而将他处死,我们不会因为某个人的身材矮小将他吊起,我们不会因为某个罪犯高大魁梧而手下留情,我们不会因为某个窃贼相貌堂堂而网开一面。对不对?我们不会无缘无故去处死一个矮人,尽管他是另外一个种族;我们不会对一名人类强盗视而不见,尽管他和我们属于同类;既然如此,我不明白,我们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借口,可以理直气壮地以法律名义毁灭一个善良的生命,而原因仅仅是‘他是黑暗精灵’呢?”
“是的,我知道,法典是如此规定。但尊敬的检察官大人,您想必比我清楚得多。浅水城法典制定于一千四百年前,那时黑暗精灵的邪恶阴影笼罩整个大地,在那种情况下,制定这一条款无可厚非——但这决不意味着它的必然正确。一千多年过去了,黑暗精灵早已经成为历史和传说,一切曾经的仇杀和怨恨,都随风逝去,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死抱着这僵化的条文,让它蒙蔽我们的良知和正义,或者说,其实这根本就只是我们用来发泄仇恨的挡箭牌和幌子?”
“诸位,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清澈而纯净,没有丝毫邪恶的杂质和阴影。诸位,请扪心自问,我们是否应当,是否有权力,以法律的名义,以种族遗传这样可笑至极的理由,剥夺一个善良人的生命,然后心安理得地回家喝酒庆祝,下半生不会被午夜的恶梦惊醒?”
“我,卡特-伊斯塔,浅水城永久市民,以法律的名义,以正义与良知的名义,请诸位三思。我相信,浅水城法典的光荣,不会在今天被我们玷污,不会在这个法庭上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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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啊!
我都做了什么?
我颓然跌坐在自己椅子上,汗珠从脸上滚滚而下,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猜想一定苍白得吓人。
我怎么会说那些话?我本来应该是打算放弃了啊。
作为律师,我永远将自己的情感置于理智的控制之下。在我记忆中,从未如此冲动过,而所为的,不过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黑暗精灵。这怎么可能啊。
不,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
但法庭上的情况已经容不得我冷静思考。由于我刚才的那场慷慨激昂的演说,整个法庭都在议论纷纷,法官连敲了三次锤子都没能止住骚动,而我的对手,检察官大人,正一言不发地站着,动也不动。
“安静!”
法官的第四锤重重地砸上了桌面,这一击终于起到了效果,法庭内顿时静得像荒废已久的坟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检察官缓缓取下了银白面具。
不,凯东,别!别这样!
“浅水城检察官凯东-卡多佐,以浅水城法典守护者之名,宣布本案暂停审理。”
检察官缓缓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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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在欧格玛神殿里,我怒气冲冲地揪着命名者的衣领吼叫着,声音大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说,你在我肩膀上拍那一下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一个小魔法,”老家伙狡猾地回答,“只不过,是个能让人亢奋冲动的小魔法罢了。”
“小魔法?你知不知道这小魔法的后果是什么?”
“后果就是你可以打赢这场官司啊。”老家伙一脸无辜地说,“真是的,我好心帮忙,你还不领情。”
“如果我能打赢这场官司,那么卡多佐就得死!”
“哦,你这个律师还真是不称职啊。不关心顾客的安危,反而在意对手死活。”
我瞪着他,“我实在不懂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果然是老朋友,真了解我。”命名者夸奖说,“其实原因很简单:卡多佐检察官是人类,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人类;你的那个当事人则是个黑暗精灵,有可能是世界上唯一的一个黑暗精灵。两相比较,你说我会选择哪个呢?”
“你又不是生物学家。”
“这么说真伤我的心哪。”老家伙厚颜无耻地说,“我虽然不是生物学家,但对知识的渴求却比任何人都强烈,为此我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啊。”
“你现在要牺牲的是别人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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