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石柱，鲜血淋漓。

    是谁？女子惊讶莫名，是谁有胆量和能力在地狱里杀死妖兽蛊雕？是谁？

    那人的面容是模糊的，女子睁大了双眼也看不清楚他的脸。许多鬼卒号叫着，挥舞着武器涌上来，那人却没有慌乱，女子听到他说：“愿意随我离开这里吗？”

    离开？女子眼中突然涌出泪水，她当然想离开，离开这个阿鼻地狱。

    那人似乎已经看透了她的心思，不等她回答便向她伸出手来：“离开地狱，回人世间去，你的职责是为人间带来太平，而不是在这里受无谓的刑罚。”

    鬼卒们越来越近了，女子有些惊慌，想要伸出手去，却又停滞了，心里仿佛有着桎梏，她是不是该离开呢？

    “你还在犹豫什么？”那人道，“我不会再来第二次了，你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随我走吧。”

    鬼卒的地狱炼火已经蔓延到石柱顶上，其他恶鬼已经被烧成了焦炭，只有两人所在的顶端，还是清凉无比，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结界正在笼罩着他们。

    被炼火焚烧的恶鬼们发出阵阵惨叫，女子的心仿佛凝结了，她不要呆在这里，不要！

    她终于伸出了手，当两只手握在一起时，她似乎看到那人笑了。

    凝云睁开了眼睛，看见雪白的天花板和极具艺术性的吊灯。窗外已经大亮了，轻薄的水蓝色窗帘在微风吹拂下缓慢地飘动，渗进几缕薄弱的日光。

    又做这个奇怪的梦了。她感觉头有些痛，揉了揉太阳穴，起床梳洗更衣，走下了楼。凝云是个十九岁的学生，家境富裕。父亲开了一家大公司，生意红火。家中住的是两层的西班牙风格别墅，简直羡煞旁人。

    “凝云，醒了啊。”妈妈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忙着，“我在做你最喜欢吃的甜甜圈，你等一下，马上就好。”

    “不用了，妈妈。”凝云低着头，心中烦闷，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打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很好，大街上人流攒动，熙熙攘攘，一片盛世的景象。不知为什么，她从小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看着人们这样来来去去，总会很喜悦，昨晚噩梦带来的烦闷一扫而空，她的心情渐渐好起来，脸上现出这个年龄段的女孩特有的纯真神情。

    也不知在路上闲逛了多久，她走进了一条小巷。那巷子幽深寂静，路上都是古老的青石板，两旁是低矮的平房，缝隙里长着绿油油的青苔。

    凝云也不知为什么要进这条巷子，就像双脚已不属于自己一般，昏昏噩噩地就进来，到了这里。

    在小巷的最深处，有一家装潢古朴的古玩店，面门上挂着一张木头牌匾，上面用隶书周正地写着三个大字：阅新堂。

    阅新堂？

    凝云心中一震，好熟悉，好熟悉，这个感觉……莫非很久以前她曾来过这里吗？不可能啊，她根本不记得曾进过这条巷子……难道仅仅是即视感吗？

    她伸出手，撩开翠竹做的门帘，跨过了那道半寸高的门槛。凝云心中又是一凛，为何她会有像是跨越一生的感觉？

    店里的摆设和普通的古玩店没有多少区别，只是店中央放着一张红木桌，一只精致的香炉立在上面，缭缭绕绕地冒着清烟。

    “欢迎光临本店。”一个声音响起，她转过头，见到一个穿着深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正站在柜台后，一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衣服上用银线绣着的飞舞的凤凰，栩栩如生。

    第8节：第三章 凤凰吟(2)

    “你……你是……”

    “我叫夷梦。”女子露出一丝淡淡的笑，笑容简单而耀眼，像黑暗中的阳光。凝云有种睁不开眼睛的感觉，意识有些模糊。

    “我是这家古玩店的老板。”女子继续道，“小姐想要些什么？”

    凝云定了定神，道：“我……只是随便看看，可以吗？”

    “当然。”女子带着温和的笑，衣服上的凤凰真实得像要飞出来。凝云拍了拍脑袋，不让自己胡思乱想，然后趴在玻璃柜台上看里面琳琅满目的古典饰物。

    看着看着她便觉得不对，抬起头瞄了一眼那叫夷梦的店主，说：“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没有。”夷梦道。

    “那……你干吗老盯着我看呢？”

    夷梦闻言一怔，随即笑笑，从柜台后走出来，被撩开的内室的水晶珠帘，发出细碎的声音。“小姐，本店有件货品非常适合您，请随我进来看看如何？”

    “啊？”凝云有些不知所措，她根本没打算买什么古董，但拒绝似乎也不太好……

    “小姐？”

    “啊？哦。”凝云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内室比外厅要大得多，屋顶的天花板上雕龙描凤，四面墙壁全都开着一个一个四方的孔，里面摆放着许多漂亮的古物：鼎、香炉、画轴、镇纸、笔洗、花瓶、兵器，多不胜数，简直就像一个大型的古董展览。可是……这么大的屋子……怎么从外面看，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小姐。”夷梦推了推她，将她从震惊中拉回了现实，“您请看，那就是适合您的古物，希望您能喜欢。”

    凝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把龙身凤形的箜篌从半空徐徐降下，带着银白色的荧光。待得近了，才看清那琴身上刻着三个文字。

    “长相思……”凝云的心中升起异样的情感，那种感觉好熟悉，令她温暖而又心痛，嘴里不禁喃喃念道：“长相思……在长安……”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仿佛置身在一片竹林之中，青翠的竹叶漫天飞舞，飘荡着空灵的箜篌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静谧的林子里响起，吟唱着古老的曲调。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女子怀中抱着凤首箜篌，柔美的身体呈现优雅的坐姿，一边唱一边在空中飘动，火红色的长裙和洁白的纱绦随风飞舞，美得如仙如画。

    忽然，一位一袭白袍的翩翩少年趋步走来，面如冠玉，手执折扇，满目都是惊艳。

    “你……是天上的仙女吗？”他痴痴地道。

    “仙女？”女子的脸上漾开醉人的笑容，“不，我不是仙女，我是凤凰。”

    记忆嘎然而止，凝云紧抱着箜篌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站在公园的水池旁，哪里还有什么古玩店的影子。她惊诧地再看看周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不是公园又是哪里？但是……她为何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她不是在古玩店里吗？难道……是在做梦？

    凝云看着怀中的箜篌，脑中突然闪过聊斋里的故事，莫非那个穿旗袍的店主是妖精，让她做了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白日梦？

    “小云？”一声大叫，吓得凝云差点跳起来，转过身，才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运动装的大男生，他笑嘻嘻地道，“怎么？吓着了？”

    凝云看着他，惊讶地问：“高秋？你怎么在这里？”

    高秋一怔，道：“我们昨天不是约好在这里见面的吗？”

    “昨天？”凝云怎么也想不起和他有这样的约定。这个男生是她的男朋友，一个班的，两人交往三个月了，一直对她很好，她也很喜欢他，可是……她昨天真的跟他约好在这里见面吗？

    “你这个丫头，睡糊涂了吧。”高秋溺爱地敲了敲她的头，“你怀里抱的是什么？竖琴？你什么时候学会弹这个了？”

    “这……这不是竖琴，是箜篌啦……”

    第9节：第三章 凤凰吟(3)

    “管它是什么。”高秋笑着道，“我对音乐又没兴趣，还是去喝咖啡吧。你最喜欢的爱尔兰咖啡。”

    “嗯。”凝云抱箜篌的手又紧了紧，她是该静静地好好想想了，今天的事，太诡异了。

    伊子咖啡馆位于皇后街的街角，采光非常好，凝云坐在二楼雅座的玻璃窗旁，一边看怀里的箜篌，一边吸着杯子里的果汁，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对面的高秋在说什么。高秋对她的冷落十分不满，皱了皱眉，道：“小云，你就不能专心听我说一句吗？”

    “啊？”凝云一惊，满脸茫然，“你刚刚说什么？”

    高秋沮丧地叹了口气，道：“我真是败给你了，大小姐。我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去见我的未来岳父啊。”

    凝云脸上飘起一抹红晕，低下头，道：“我……我……”

    “你怎么老是不让我去见你的家人？”高秋有些生气，“难道你只是在耍我，从来没认真想过要和我在一起？”

    “不！不是的！”凝云急忙道，“我……我只是怕……”

    “怕什么？”高秋的眼中有一丝急切。

    “我怕爸爸不喜欢你……”凝云下意识地抱紧箜篌，心中有些不安，“所以才……”

    高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老是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难不成一辈子不见面啊？”

    凝云低下头去，她也不是不想让高秋去见自己的父母，毕竟她已经认定高秋是她以后的丈夫了，可是……她心中总是有些不安。至于为什么不安，她却说不上来，就像有根鱼刺鲠在心口，令她十分不舒服。

    “小云。”高秋拉起她的手，眼里全是深深的爱意，“我想把我们的关系确定下来，等你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好吗？”

    “结婚？”凝云心中升起一丝甜蜜，她看着高秋那认真的表情，全身暖意融融，露出微笑，道，“你真的要和我结婚？”

    “那是当然！”高秋又皱起眉，满脸不高兴地道，“难道你不想？”

    “我……我……”她当然想啦，只是说不出口罢了。

    “小云。”高秋的手握得更紧了，“不许不答应，知道吗？这辈子我认定你了，非你不娶。”

    凝云的脸彻底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其中又带着一丝柔和的光，清丽脱俗、恬静淑雅，高秋都看得痴了。

    “那……我就带你回去见我爸妈吧……不过得经他们同意，再约时间。”

    “好，你说什么都好。”高秋有些语无伦次，只顾着看她娇羞的模样。

    凝云再次低下头，眼前却突然明亮起来，她一惊，诧异地看着四周，却不见高秋的踪影，连咖啡馆也没了踪迹，只看见一片竹林。

    这……这不是她刚才在梦中见过的那片竹林么？怎么……

    “凰。”一个男子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凝云抬头望去，只见那身着白袍的书生正拥着名叫凤凰的女子，一脸眷恋，“我们成亲好吗？我三媒六聘娶你。”

    “娶我？”凤凰抬起头来看他，眼中是深沉的哀伤，“贺郎，我并非凡人，我是异类啊，即使如此你也要娶我吗？”

    “当然。”男子将她紧搂在怀里，生怕她就这么飞了，“不管你是什么，我都愿意娶你，你是我永生永世的妻，我们的名字已经刻在三生石上面了。”

    “三生石？”凤凰艳丽无比的脸上突然现出茫然的神色，别过头去，满头的珠钗，奏起忧伤之音，额上红色图纹竟也有了一丝忧愁，“我们真的可以永远相爱吗？贺郎，你真能对我永生永世不变心吗？”

    “那是当然。”男子急忙道，“凰，我对你的心可鉴日月。我知道你不能见外人，等我们成了亲，我就在这竹林里盖间竹屋，陪你过神仙眷侣的日子。”

    凤凰眉宇间有了一丝感动，轻轻唤一声“贺郎”便倒在了他的怀里。

    看着这样的一幕，凝云的心竟泛起一丝波澜，有感动，也有心痛。她的眼前忽然一片眩晕，睁开眼又回到了咖啡馆里，一切如旧，高秋还在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两人的未来，完全没有发现女友的异样。

    又做白日梦了啊。凝云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是不是太累了？否则怎么会在同一天接连做两场梦呢？她是不是有必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第10节：第三章 凤凰吟(4)

    “秋。”凝云第一次打断男友的话，“我有些累了，你送我回去吧。”

    “嗯……好。”高秋怔了一下，“那我刚刚说的事……”

    “就明天吧。”凝云道，“明天我爸爸正好有空。”

    “好！”高秋的脸上现出激动，牵起凝云的手，走出了咖啡店。

    两人走在喧闹的大街上，高秋不知还在讲着什么，估计是筹划两人未来之类。凝云精神恍惚，一双大眼睛总停留在那把凤首箜篌上。虽然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它，但上面的每一条花纹她都感觉好熟悉，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找到，就像那双手早已经习惯了一般。

    为什么呢？凝云看着它，脑中闪过一个有些俗套的想法，也许，这把箜篌是她前世用过的也说不定呢。

    就在这个想法充斥着她的小脑瓜时，眼前忽然灵光一闪，一幅幅画面在她脑袋里像放电影般掠过，那些记忆竟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凰。”一间简陋的竹屋里，那位被称为贺郎的男子正站在书桌前，手执毛笔大气地挥毫，即使如此，他也始终看着前方，映在他眼中的，是凤凰抚弄箜篌的艳丽身影。

    一曲终了，凤凰放下箜篌，兴奋地走到他身边，拿起那张写满楷书的宣纸，刚毅的字迹令她欣喜不已。

    “夫君。”凤凰嗔道，“你这首诗好是好，就是不该把妾身的名字写进去，要是让外人知道了我，我可就不能和夫君在一起了啊。”

    贺郎笑道：“你我相遇源自李太白的《长相思》，如今我也是该作首诗来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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