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_分节阅读 2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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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邪,逼

    得天子都无法庇护,非寻死路不可。这还不是耻辱吗?”“啊!”林采故意吃惊地说:“这

    一层我倒没有想到,莫非无法化解了?”

    “大姊,你是说,这一场战火,可有化解之道?我看很难。”

    “何以呢?”

    “皇上一直觉得呼韩邪欺人太甚,故有讨伐以示膺惩之意。但他人不感,只说皇上为了

    贪恋美色,不惜兴兵。故而有人以为师出无名。若是二姊一死,便师出有名了。”

    “怎么?”一直在倾听的昭君,不由得吃惊地抬眼:“为什么我一死,反倒师出有

    名?”

    “那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不是为了要留下二姊你兴兵,皇上的话就说得响了:呼韩邪

    逼死了汉朝的妃子,就是目中无汉!这样,如果还能忍气吞声,别说皇上,恐怕皇太后也不

    愿意!”

    “你是说,”林采抓住好题目,赶紧又问:“太后本来一直反对兴兵。若是二妹一死,

    她就不会反对了?”

    “是啊!太后反对兴兵,是因为兵起无名,怕百姓口中不敢讲,心里怨恨皇上。如今情

    形不同了,人家欺侮到咱们头上,还能没有表示吗?”韩文又加了一句:“大姊,你可别忘

    了,太后不像寻常人家老太太,胆小怕事。太后是很有决断的人!”

    “照此说来,真是没有化解之道了?”

    “这倒也未必。只要,”韩文略停一下,清清楚楚地说:“只要呼韩邪肯赔罪。”

    “他肯吗?”

    “是啊!顾虑的就是这一点。如果是我,我就不肯。人财两失,临了儿还要跟人家赔

    罪,太窝囊了。”

    “糟糕了!”林采顿着足说:“照此看来,竟是非打个你死我活不可。”

    俗话说得好,“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而言者有心装做无意,更易教人入彀。林采与

    韩文这样假作辩议,句句打入昭君心坎,一死便当挑起战火,是确凿不疑的事。于是,昭君

    的轻生之念,即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唉!”她不自觉地叹口气,接着,两行清泪,断线珍珠似地滚滚下落。

    林采与韩文都不大明白,她这副眼泪从何而来?相顾错愕之下,那一吹一唱,专为说给

    昭君听的话,自然而然停了下来。

    “做人真难。大姊,三妹,我真不知道怎么才好?”昭君哽咽着说:“世上真有求生不

    可,求死不得这回事。”

    一连三个“真”字,真可想见昭君的心境,万般无奈。林采心想,劝是劝得她回心转意

    了,再不担心她会寻短见。可是她心中的为难,亦须替她设法解消。这比劝她忍死要难得

    多,只有平心静气地慢慢商量。

    “二妹,你不要着急。我绝不相信世上有何过不去的难关。最要紧的是,你自己不要钻

    牛角尖。”

    “不!我细细想过,确实是难。大姊,你请想,如果不能死,活着可又怎么办?莫非我

    以汉家妃子的身份,真个出塞?”

    “当然不会。”

    “然则呼韩邪呢?肯让步吗?”

    “当然要劝得他让步。”

    “这是一定的!一定要他让步。”韩文接口:“以汉朝疆土之广,人才之盛,莫非终无

    苏秦、张仪之类的辨士,可以说劝呼韩邪?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林采很快地说:“果真呼韩邪坚持己见,也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迫使

    他就范。”

    “是什么办法?”昭君问。

    林采不答。韩文却忍不住开口了:“当然是兴师问罪!”

    “说来说去还是免不了如此!”

    “不然,”林采作个区分:“和战如今在不定之际。可是,二妹,你如果自忧不善,这

    场仗就打定了。”

    “唉!”昭君又叹口气。

    “二姊,”韩文说道:“天塌下来有高人顶,你不必太自苦——”

    正说到这里,听得殿外传呼:“皇上驾到!”

    这一下,林采与韩文赶紧回避。而昭君却不能不挣扎着起身,出殿接驾。

    她一面走,一面在想,如今是以何身份见君?而念头转到,随即有了定见。走到门口,

    皇帝已经入殿,她闪开一步,侧面跪下,而皇帝的动作很快,不等她开口,便俯身伸手来

    扶。

    “妃子,起来!”

    昭君不答,管自己说道;“臣妹昭君,给皇上请安。”

    皇帝一听愣住了。怪不得叫她“妃子”她不理!“昭君,”

    他暂且改了称呼:“起来说话。”

    “是!”

    昭君站起身来,等视线相接时,只见她目不斜视,面无笑容,皇帝不由得气馁了。

    “淳于秀的药,可有些效验?”他勉强保持着平静。

    “多谢皇上。淳于医官的药很好。”

    “很好就好!”皇帝没话找话地说:“这间屋子好像很冷。”

    “请皇上这面坐!”昭君指着东面说:“等熏炉的火一上来就不冷了。”

    西面罗幔深垂,是昭君的卧处。不引皇帝入她的内寝而引入东面起座之处,是更进一步

    地表示了她决心占住宁胡长公主的身份,以妹事兄之礼,对待皇帝,如果再往深处考察,可

    以想像得到,这又是她决心遵照懿旨,预备出塞和亲的表示。

    这样想着,皇帝异常懊丧。当然,他亦绝不肯就此撒手,忍令昭君远出漠北,在荒凉的

    苦寒的塞外,了此一生。不过,他很了解昭君的性情,此时不宜多说什么,姑且先以兄妹的

    身份相叙。

    “秀春,”昭君大声吩咐:“赶紧在薰炉中续上兽炭,再备热汤来为皇上驱寒。”

    “驱寒莫妙于酒。”皇帝接口:“昭君,我记得你有自己炮制的白花酒,想来还有。”

    采撷百花,亲手炮制的佳酿,存得还多,只是酒能乱性,昭君不想拿出来。转念又想,

    没有百花酒,并不能阻止皇帝喝别的酒,比较起来,还是百花酒淡些,宜于皇帝饮用。

    于是昭君亲自去捧了半瓶百花酒出来,说是仅仅余此,希望皇帝浅饮即止。这话说得不

    好,皇帝口头答应,心里却反有非痛痛快快醉一场不可的欲望。

    无奈酒既不多,杯子更小。其实杯子并不小,只为和阗美玉,整块雕成,玉工舍不得糟

    蹋材料,中间空得不多,所以看上去并不小,而酒却只容得一口。沉甸甸地徒然压手而已。

    “这些匠人,不是蠢如鹿家,便是奸狡如毛延寿。”皇帝越说越气,将一只玉杯使劲扔

    了去。只听砖地上清脆的爆裂之声,当然是玉碎了。

    宫女、太监尽皆变色,从未见皇帝发这么大的脾气。昭君当然也有些惊心,不过表面上

    很镇静,略略提高声音喊:“秀春,取一只金爵来!”

    皇帝在玉杯一出手时,心中便懊悔不安,怕吓了昭君。

    此时倒是略略放心了,但觉得好没意思。特别是生气绷着脸,一时无法放松,十分难

    受。

    在难堪的沉默中,秀春取来一只金爵。昭君亲手倒满了酒,捧向皇帝,口中说道:“估

    量瓶中所余,大概还有一爵。

    皇上是浅酌慢饮,还是一口气干了它?皆无不可。不过,酒就是这么多!”

    她的话说得很快但声音很平稳。见得她已拿定主意,只许皇帝喝这么多酒。既然如此,

    皇帝自然知所取舍了。

    “我慢慢喝!”他说:“其实我亦不喜欢喝急酒。只是我不能忍受无谓的限制,限定我

    一口就只能喝那么多。”

    “凡是限制,都不是无谓的。”昭君答说,声音很低。

    若是别人,作此近乎顶撞的回答,皇帝一定又会被激怒,但对昭君不同。他喝口酒说:

    “你这话倒有些意味!试举例以明之。”

    “臣妹不须举例。只请问皇上,朝廷天天有诏会,告诫臣工,要这样,不可那样。凡此

    限制,不都有光明正大的理由的吗?”

    皇帝觉得她的话对,也不对,却无从细辨对在何处,不对者何在?便笑着答说:“你的

    话,我没法儿驳你,可也无法领悟。”

    “圣明莫如天子。皇上这么说,臣妹惶恐之至。”

    皇帝无法再说得下去,心里不免懊恼,不知不觉地引爵鲸吞,大半爵酒,咕嘟咕嘟一口

    气干掉了。

    昭君颇悔失策,不该用这样的方式讽劝皇帝接受太后对他的限制。只好默默地斟酒,不

    敢再多一句嘴。

    “是最后一爵吗?”皇帝问。

    “尚有余沥。”

    “独酌了无情味,你能不能陪我喝一点?”

    这便又是妃嫔的模样了。昭君心中以为不可,而口头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正在为难时,

    灵机一动,喜滋滋地问说:“臣妹召唤两美,来为皇上侍饮,何如?”

    “喔!”皇帝想到了:“你是说林采、韩文?”

    “是!”

    “好罢。”皇帝无可无不可地。

    于是昭君不但添人,还添了酒。一则是自己想脱身事外,再则也是希望林采与韩文能承

    宠幸,要多给她们机会,所以托故告个便,就此一去不来了。

    林采与韩文都不甚了解她的用心,而在皇帝面前又不免戒慎之感,所以都是规规矩矩地

    坐着,而且将头低了下去。皇帝上坐平视,只能看到两段雪白的后颈,和两头黑发上在微微

    颤动的金步摇。

    “你们不必拘束。就只当与昭君姊妹相处,想吃想喝想说话,都随意好了。”

    “是!”林采答应着,与韩文都将头抬了起来。

    “你们这几天跟昭君在一起,谈些什么?”

    林采在考虑如何回答。韩文心直口快先开口了。“婢子等两个,都在劝长公主。”她

    说:“劝她心境开朗些,皇上一定有办法。”

    这是皇帝这天到了上林苑,所听到的第一句中听的话,不由得举爵喝了一大口。“还是

    你们好!”他说:“比昭君了解我。”

    “长公主不是不能仰体圣心。”林采急为昭君辩护:“实在是怕皇上为难——”

    “不!”皇帝打断她的话说:“她不必替我担心。我说毫不为难,是违心之论。不过韩

    文说的一点不错,到头来我自有办法。”

    “是!”林采又将头低下去了。

    虽看不出她的脸色,皇帝亦知道她一定在怀疑,以为他是故作宽慰之词。皇帝的心事,

    已闷了多日,颇想一吐。难得有两个可谈的人,便不再顾虑可能会泄漏机密,决意说一说自

    己的办法。

    “讨伐呼韩邪之事,绝不可免。太后不甚期明白外事,只说委屈求全。殊不知委屈有限

    度,逾此限度,便是示人以弱,适是招侮。何况委屈亦并不能求全。”皇帝激动了:“你们

    倒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堂堂汉家天子,连个妇人都不能庇护。试问,天下后世以我为何等

    主?”

    他这番话至少表现了决心不让昭君远嫁塞外的坚强态度。这对林采自有一番鼓舞的作

    用,她不自觉地又抬起头,用殷切的眼光在看着皇帝了。

    “用兵是绝不可免的。”皇帝又说:“也不尽是为了昭君。”

    这句话引起林采与韩文深深的注意。不过关切虽一,想法不同。林采是为了昭君,若有

    不得不讨伐呼韩邪的理由,则自太后至民间百姓,都不会再骂昭君是祸水。在韩文,关心的

    是国家大事,很想知道除了为昭君以外,还有什么不能不用兵的缘故。

    “皇上,请满饮一爵!”韩文一面为皇帝斟酒,一面以退为进地试探:“军国大计,婢

    子等不宜与闻。”

    “你们都很知道轻重,不比那些没见识的女子,谈谈不要紧。”皇帝徐徐说道:“当年

    本派有西域都护,专司监视西域诸国。其中最大的三国,叫做乌孙、康居、大宛,却都为郅

    支单于所镇服。长此以往,西域只知有郅支,不知有大汉。因此,陈汤定计,密结乌孙出奇

    兵征服了郅支。匈奴与西域诸国,方始真正臣服于汉。”

    “是!”韩文接口说道:“那呼韩邪单于,本来亦受郅支单于的威挟。郅支既灭,呼韩

    邪方得高枕无忧,理宜报答,不想这等无礼!”

    “他的无礼,乃是藐视我汉朝,不过拿昭君做个题目而已。”皇帝沉思了一下又说:

    “我大致还记得起当年甘延寿、陈汤灭了郅支,报捷奏的疏。韩文,你再与我斟满了酒。”

    “是!”

    于是皇帝念道:“‘臣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唐虞,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

    于已称北藩,唯郅支单于叛逆,未伏其古辜。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单于,惨

    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晴

    明,陷阵克敌,斩郅支首及其属下,宣悬首蛮陌,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皇帝举爵一饮而尽,重重地又说:“‘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此所以非讨伐呼韩邪不

    可。不然,将来就要大费手脚了。”

    “皇上高瞻远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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