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西红柿汁、鸡蛋黄甩得墙壁上、地毯上到处都是。姑娘的亲人们原谅了他,认为艺术家不懂得礼仪规矩,但他有其他人没有的才能。
全家人在等待他向姑娘提出求婚,而他做何反应呢?他挖空心思寻找该使用的词汇与该做的动作,但无能为力,始终找不到任何感觉。人家暗示他,为了他能够更快更好地理解他们的意思,姑娘的父母为未来的夫妇买了一套房子,并且领他去看。苏丁只说了句:这不错,很漂亮。不过此时他终于明白了他们的用意,但求婚的话始终说不出口。回家之后,姑娘终于决心放弃苏丁,另选他人。
ii 从蒙巴那斯出发去参战(一)第68节 苏丁和莫迪利阿尼(2)
后来,苏丁战胜了他的腼腆。一次,他单独与一位女服务员在一家旅馆的房间里。他竟然敢于上前拉她的手,用拇指轻轻地抚摩她的手掌。他感觉不错,两眼露出快乐的神情,终于说了句恭维的话:“您的手软绵绵,光滑得像碟子!”
在巴黎,他也逛妓院。他每次都是局促不安地坐在等候室的红丝绒凳子上等着,女老板拍了拍巴掌,进来六个女人,苏丁看也不看她们中最漂亮、最迷人的女人,随便抱走的偏偏总是与他的绘画作品中的人物最相似的一个:她们个个披头散发,面部畸形,由于饮酒过量而皮肤潮红、委靡不振。
莫迪利阿尼却非常受女人青睐。她们被他的美貌与热情吸引,他身上的资产阶级风度得到大家的公认。他有一个儿子(他从来没有承认过),是他与一位加拿大女大学生西蒙娜•迪鲁幽会的结果。她仍然爱着他,她给他写过一些十分令人感动的信件:
值此新年之际,我将自己心底深处的温情寄给您,愿新的一年成为我们之间从思想上和解的一年……您的儿子就是我的一切,我经常抚摩着儿子的头发誓,在我的思想上从未有过任何坏念头,从来没有。我太爱您了,我太痛苦了,这是我最后的恳求……我求您正面看我一眼。我痛苦之极,求您给我一点点安慰吧!您的哪怕是少许爱情,就能够把我从痛苦中拯救出来!
[摘自1961年出版的让娜•莫迪利阿尼的《平凡的莫迪利阿尼》]
然而,莫迪利阿尼真正爱着的是一位英国女诗人、英国一家报社驻巴黎特派记者。她有一双绿眼睛,十分漂亮、标致,时常穿黑色连衣裙,头上的那顶帽子非常引人注目,从上至下装饰着她情夫送的礼物;喝威士忌;热情洋溢、富有、文化知识丰富;会弹钢琴;是凯瑟琳•曼斯菲尔德katherine mansfield(1888—1923),英国女作家。的朋友。在那个时代,她是一位不太称职的煽风点火派人物:她为堕胎辩护。
她带着其情夫居住在蒙马特尔。他们公开相互打骂,公开疯狂做爱。莫迪利阿尼心中十分嫉妒。他们在多姆和罗童德酒馆、在巴迪家和罗萨利家,都动辄打架、殴斗。莫迪利阿尼吵架时嗓门很大,特别是有人在起哄时,他变得更加疯狂。在大街上有时也扯着破嗓子唱歌,在人行道上拉着过路人跳舞。有时他还睡在垃圾桶内,清晨被清洁工赶走。
苏丁恰恰相反,必须给他灌10杯酒他才能够有点儿失控,才能同意站起来,迈上几个笨拙的舞步。他用犹太人的意第绪语唱两首歌曲后,接着坐下就号啕大哭起来。
阿姆多•莫迪利阿尼逐渐地消气了,他笑,像个孩子似的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不起腰来,接着变得既悲伤又痛苦。接着回家去抱头大睡,慢慢地回味刚才发生的一切。
如果过一会儿,阿姆多要求苏丁再唱,他一定回答说不会。
“那么,讲意第绪语的歌词吧!”
“我不会。”
“可是,昨天你……”
“你听错了。”
“你叫什么名字?塞姆,这不是生活的意思吗?”
“我忘记了。”
他完全忘记了。他发誓说他根本不会讲意第绪语,并且发誓说他对以前的生活毫无兴趣。他看不起他的家庭。
莫迪利阿尼是南方人。意大利的太阳比俄罗斯的月亮更加具有约束力,而且祖籍地中海边的犹太人受到了各种世界美的熏陶。阿姆多•莫迪利阿尼是犹太人,他想让人们了解这一点。有时他会挥舞拳头同反犹太分子打起来。他永远忘不了自己是意大利人。在巴黎,他时刻惦念自己的国家意大利,在意大利的里窝纳意大利的一个港口城市,阿姆多•莫迪利阿尼的故乡。时,反过来时刻想着返回法国。他常说在意大利他可以得到恢复,重新获得力量。然而,只要他在意大利拿起画笔,心里就十分难过。令他难过的不是别的,是惦念着法国巴黎的蒙马特尔。
当他决定放弃学业,全身心地投入绘画时,无任何人阻止他。1902年,他注册到佛罗伦萨自由裸体画学校及他后来注册威尼斯美术学院时,全家都支持他。1906年,得到父母的同意后,他带着母亲积蓄下来的一小笔钱来到巴黎。他多次回到里窝纳。莫迪利阿尼从来没有违背家里人的意志从事绘画或雕塑。
苏丁小的时候生活在明斯克附近的一个犹太人区。父亲很穷,靠为他人缝补旧衣服度日。苏丁是他的第十个孩子。父亲发现他学习绘画时,动手打了儿子。他的哥哥们也持与父亲相同的意见,一致反对他绘画。父亲的心愿是希望塞姆当鞋匠。16岁时,他竟然违反“法律”为村里的犹太人教士画了一幅肖像。惩罚立即降临到他的头上:被狠狠地打了一顿之后,关进村里肉店的冷库。为了避免出现悲剧,肉店老板给了苏丁25卢布。苏丁正是用这笔钱去了明斯克。在那里,他边在照相馆当底片修理工,边上绘画学校听课。年轻的塞姆正是在维尔诺美术学校遇见了基科因和克里迈尼。多亏了维尔诺市一位医生的慷慨资助,他才得以来到巴黎。当时,他基本还未读任何东西,而莫迪利阿尼已经读过著名作家马拉美和洛特雷阿蒙lautréamont(1846—1870),法国作家,被视为超现实主义的先驱。的作品,并且已经在他家的书柜里发现了德国哲学家尼采,意大利作家丹农齐奥,法国哲学家柏格森和俄罗斯革命家、地理学家克鲁泡特金以及其他作家的著作。他的哥哥是一位社会党斗士,在当选为议员之前曾经被捕入狱。而苏丁家却无人从事政治。
ii 从蒙巴那斯出发去参战(一)第69节 苏丁和莫迪利阿尼(3)
直至1922年巴恩斯到之前,苏丁一直处于生活的贫困、思想的苦恼之中。而莫迪利阿尼在家庭的大力支持下,思想已经受到了多方面的启发。
莫迪利阿尼1906年首次来到巴黎时,直接下榻在玛德莱娜大教堂附近的高档宾馆,接着开始在科拉罗西学校学习绘画。一天,他从住处出来快速经过“洗衣船”走廊去另外一个房间时,在勒比克街口发现一个简陋的仓库,于是将它租下做了画室。1909年,母亲给他的钱花光了,而他在蒙马特尔未能取得成功,他失败了。然而,他并不后悔。最重要的是他在此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能够全身心地投身于自己喜爱的艺术。
莫迪利阿尼很勇敢。大战爆发时,他曾经想过要参军,是军事当局拒绝了他的要求。在一段时间内,他极度灰心与失望。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表达强烈的反军国主义思想,他还为在蒙马特尔街头辱骂塞尔维亚士兵而挨了一顿打。
苏丁呢,他什么都怕,甚至害怕管理部门雇员同他讲立陶宛公务员的反军国主义情绪。他的胆小竟然到了在去官方柜台办事时也必须有一个人陪同的地步,理由是预防临时发生一些事,而他无力应付。
他的朋友很少。他和基科因在同一座城市出生,二人均在明斯克学过绘画,他们一起从维尔诺来到巴黎,他们住在同一个外国艺术家居住的居民区,但他们却相互不说话,老死不相往来。塞姆生他的同胞基科因和克里迈尼的气,后者自称与他是死对头。
大家都认识莫迪利阿尼。1907年,即他定居巴黎一年之后,他认识了大夫保尔•亚历山大。此人是他的首位资助人,也是首批供应他印度大麻的人之一。亚历山大大夫在德尔塔街购买了一座房子,贫困的艺术家们常去他那里,其中有:格莱兹、勒•福柯尼埃、雕塑家德鲁阿德和布朗库西。莫迪利阿尼的绘画作品都放在他那里。保尔•亚历山大为他当模特儿,购买他的大量作品,并且说服他参加1908年的独立派画展。
阿波利奈尔曾经帮助他出售作品。他的另外一个朋友马克斯•雅各布同保尔•纪尧姆认识。于是马克斯把纪尧姆介绍给了莫迪利阿尼。纪尧姆后来成为他的第一位画商。莫迪利阿尼同马克斯谈论宗教信仰和犹太教,并且将他亲笔题词“赠给我亲爱的兄弟”的肖像送给马克斯。
他与弗朗克•哈维朗也有联系,后者还将自己的房子供给他绘画用。
正是莫迪利阿尼帮助安娜•阿赫玛托娃了解了巴黎。他也常常与她一起背诵诗词。
他处处保护蒙马特尔山的朋友郁特里罗,他觉得同郁特里罗的关系比同毕加索的关系更加密切。
苏丁也是他的朋友。莫迪利阿尼时常将这位朋友置于他的羽翼下,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正是他教会苏丁:闭上嘴巴咀嚼食物、不吃他人碟子里的东西、在餐馆睡觉不要打呼噜。对于苏丁来说,莫迪利阿尼是他的兄弟。苏丁对他感激不尽。
这两个人是如此的不同,但是又有一些坚实的、不可动摇的因素将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莫迪利阿尼与苏丁一样经常毁坏自己的作品,无论是绘画作品还是雕塑作品。在里窝纳时,莫迪利阿尼动辄把许多块卡拉纳大理石扔进市内的运河。
他们二人一直有着获得独立的共同意愿。他们不参加任何派别,既不抱“洗衣船”的粗腿,也不投靠意大利未来主义者(莫迪利阿尼拒绝为他们提供担保);他们既不属于野兽派,也不属于立体派;他们既未上马蒂斯的绘画学校,也很少去位于弗莱律斯街的斯坦兄妹家。他们要自由,于是他们远离所有的派别。
他们二人同毁坏其身体的共同敌人作斗争。阿姆多•莫迪利阿尼在童年就患上了肺病,由于后来不停地饮酒与吸毒,天长日久,肺病转为结核。而塞姆•苏丁有绦虫和胃疼,由于营养不良,最后转为胃溃疡。意大利人(莫迪利阿尼)常常一阵一阵地剧烈咳嗽,喘不过气来;而俄罗斯人(苏丁)不断地服用大剂量的铋剂,也只能稍微缓解一点儿疼痛。最后,二人都各自遭受着自己悲惨命运的折磨。大家都知道苏丁的悲剧源于他童年时的悲剧。只须看着他在街上走路的样子:弯腰驼背,双手插在破旧的大衣口袋里,就足以知道他的历史给他造成的负担有多么沉重。
阿姆多•莫迪利阿尼时刻用他的富有和精神抖擞的外表掩盖着他的悲剧。其实他是靠酒精与毒品来麻醉自己。然而,无论金鸡纳酒、葡萄烧酒、度数最高的黑啤酒,还是柠檬橘子酒,无论印度大麻还是可卡因都不能欺骗苏丁。他清楚阿姆多•莫迪利阿尼要战胜的是什么痛苦,他清楚阿姆多无论在女人的怀抱还是在吧台,他往肚子里咽的是什么样的泪水。他之所以对此十分清楚,是因为在世纪初,他们二人同住在法尔吉埃街居民区。那时的莫迪利阿尼在同病魔作斗争的同时,也同自己作斗争,只是为了实现心中挥之不去的惟一梦想:不从事绘画,而从事雕塑,只从事雕塑。
ii 从蒙巴那斯出发去参战(一)第70节 玫瑰别墅(1)
叙尔瓦日:“你为什么给我的肖像只画一只眼睛?”
莫迪利阿尼:“因为你总是用一只眼看世界,用另外一只看自己。”
在法尔吉埃街居民区的院子里,藤田、布朗库西、苏丁及立陶宛雕塑家利普西茨正在看莫迪利阿尼雕刻他的石头。意大利人手拿锤子和雕刻刀在长长的石块上敲敲打打,他正在雕刻的是一些头和女像柱。这些是将用于装饰“美神庙”的“温情柱”。他的周围,既无酒瓶,也无酒杯,因为来到巴黎三年之后,阿姆多很少喝酒了。当时他还未发现印度大麻的“好处”,不幸的是他后来发现了。吸了大麻后,他就能够设计出色彩特别的成套作品。因为雕塑才是他的真正喜好,绘画并非他的最终目的。
意大利人看看太阳,接着又敲打起来。石头散发出的灰尘钻进他的喉咙,下到他的肺部,他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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