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连长便有权下达开火令,兴许当天他气不顺有谁惹他烦
恼吧。青屿没有还击,保持了极大的克制。青屿用理智和善意表达了厦门希
望与金门捐弃前嫌和解如初的渴求。
青屿又是一座十分美丽的世外桃源,全岛绿树成荫,郁郁葱葱。各色
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小花点缀其间,姹紫嫣红。守岛战士在地势平缓处整理
出大如乒乓球台小如桌面的菜地,辣椒红黄瓜绿,茄子开花西红柿挂果,一
派生机,情趣盎然,田园风味足足。
青屿原本是一座耸于海面几近光秃的石山,能够绿化完全得益于那场
炮战。炮战中,青屿发射了1 万1 千余发炮弹,完成了对24 个重要目标的
歼击。同时,青屿也落弹1 万余发,平均一平方米两发,战后炮弹皮捡了6
吨,表层岩石被炸成石碴泥粉,厚达1.5 米左右,始能植草栽花种树。
问起青屿参战详情,守岛部队陈连长说:当时的连长叫梁文科,现已
退休住在厦门,要提青屿的老黄历,他最权威了。
※※※※※
厦门。初看好像木讷的梁文科老人一摆起他那本老黄历,便立刻口若
悬河,显得善侃而健谈。
我是1957 年上的青屿岛。那时,岛就像个驴粪蛋溜溜光,数了数,从
岩石缝里长出四棵蕃石榴,全岛只有这四棵树。没有营房,就在敌炮反斜面
凿几个小洞住人,一下雨就成了小水库。没有码头,给养弹药都是用小木船
摇上来。炮兵掩体摆在岛的四角,也是依山挖坑打洞,用松木杆子盖顶,没
有多少水泥,只能铺个二十公分,码一米五石头,再夯盖几米土。
基本上可抗他一、二发炮弹。
大、二担有两门岸炮、两门化学迫击炮、两门90 自行火炮是专门对着
青屿的。另外,他还有四门高射炮,一个广播站,一架探照灯。
我们这边,青屿、浯屿两个岛共有54 门炮对付大、二担。青屿岛小,
只有4 门美国造75 山炮。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初期这种炮算是大炮,到了
1958 年,它成了小炮了,最远射程5700 米,够不到大、小金门,但打大、
二担很富裕。
炮战前,国民党那个欺侮人呀。我们的商船、渔船从青屿、二担之间
的水道出海,国民党看到就打。晚上偷着出去,他用探照灯照,照见也打。
有天晚上,我到一号哨查岗,刚开了一下手电筒,大担的炮就过来了。
哨兵骂:“他妈的哪一个,不要命了!”我赶紧说:“是我!”哨兵不好意思了:
“唉呀,连长,我不知道是你。”我说:“骂我没关系,要是那边的水鬼来摸
哨你就暴露目标了!”国民党的操作舟,5 分钟就能到青屿。
大、二担欺负我们没大炮,根本不把青屿放在眼里。战士们气得够呛,
憋着劲儿要同他干,求战情绪特别高。炮战一开始,我先把他的探照灯、广
播站搞掉了。4 门高射炮,我一下子也敲掉3 门。他高炮阵地四周有掩体,
我们的炮直射打不到,我就把炮口高抬,朝天吊,仰打,一发一发干,成功
了。
这一下把国民党打疼了,过了几天,大金门155 加农炮一个营16 门,
调过头来专门对付我,从早上八点打到下午五点,中午都没停,好家伙,一
天没让我喝水吃饭。
大金门距青屿一万多米,开始他打得不太准,许多炮弹落到海里,后
来他不断校正,越打越准,炮弹基本上都落在我的头上了。青屿岛上原有一
个灯塔,被打成了麻子脸,估计大金门拿这个灯塔作标定点。气得我直想把
它炸掉,后来算了。我们莲河方向的炮群对大金门进行压制,但好像不太压
制得下去。
整整一天,把青屿打得一塌糊涂。交通壕全部打平掉了。三炮工事被
打塌,幸好炮未打坏,人员已疏散,也没有伤亡。我的指挥掩蔽部和二炮在
一起,后边落一发,头顶上也命中一发,咣!爆炸那个响呀,没法形容,耳
朵当时就震聋了,后来听力慢慢恢复一些,现在年纪大了,又聋了,你不大
声说话我就听不见。1965 年青屿修永备工事,在我掩蔽部周围挖出七发没
响的炮弹来,要是全响了,也够我喝一壶的。二炮长包书科讲怪话:我们二
炮和他妈指挥所靠在一块真是“沾光”了,光挨打。我说:闭上你的臭嘴,
挨打你就忍着点吧!师里一个助理员上岛办事,也给憋在掩蔽部里了。敌人
一打炮,我说:你赶快到后边去:他说:妈x养的,死就死一块吧!陪我们
挨了一天炮,震了个晕晕乎乎。傍晚敌炮一停,他说:快跑吧,我的老天!
我走出掩蔽部,岛的模样都变了,石头全成沙土了,一脚踩下去,暄暄乎乎
的,随手抓一把都是炮弹皮。师政治部主任李平说:哎呀,青屿这个岛被打
得真够可怜的。
我用一部电台监听敌人通信联络。大担只要一叫:“兰州、兰州(大金
门),1 号(大担)呼叫,1 号呼叫!”我就知道又要干我们了。那天晚上,
大担说:“兰州,今天我们干得不错,摧毁了6 号(青屿)一个阵地。”我心
说:去你妈的摧毁吧!连夜我就用松木把三号工事修复了,第二天又和他们
对着干开了。
解放战争我也打过仗,但还从未经过这样猛烈的炮火。炮弹在周围接
二连三爆炸,心也腾腾地跳。可时间一长,就麻木了,知道很危险,随时可
能死,倒也无所谓了,听天由命,死了算,不死就同龟儿子干!真正让人难
以忍受的,是环境太苦了。每天在潮湿的土洞里只能迷糊两三个小时,伙食
又不好,白天打仗,晚上还要抢修工事,搬炮弹,战士们确实挺不住了。你
想想,天天夜里运来三十几吨炮弹,组织四、五十个战士去扛,平均每人摊
到一千多斤,几百米坡路,上上下下需要来回扛十几趟。连发烧39 度拉肚
子的战士都动员去了,没办法哟,人手不够。记得四炮长段友金倒在路上就
呼呼睡过去啦,怎么叫也叫不醒。我就狠劲踢他几脚,他一下醒了,连说:
唉,我错了,我错了。我当时有点后悔,是不是踢得重了?战士们太辛苦呀!
但硬着心还得下命令:不许睡,搬炮弹去!
青屿是金门的眼中钉,他打击的六个重点目标之一。炮战期间,若按
面积计算,我挨的炮弹最多,若按每门炮计算,我打的炮弹也是最多的。
打得大担北山把白旗都升起来了,升了没多大一会儿又收了回去。据
传,蒋介石都知道我们了,他说:“厦门那里共军有一个小岛,非常顽固。”
庆功大会上,军首长说:让我们为青屿英雄连队鼓掌。一片掌声,响了足足
好几分钟啊。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回来向全连一传达,战士们都哭了,说:
组织上对我们这样关心,死在这个岛上也心甘。
我的那些兵,那帮战友,好哇,太好了!
一个叫刘发汉的战士上午九点多钟负伤,一块弹片从左眼角楔进去,
后脑钻出来。卫生员只能简单给他包扎一下。他疼得在那里叫,腿一个劲儿
地蹬。我安慰他:不要蹬,蹬了对治疗没好处,等晚上船来了,就送你回后
方治疗。他很听话,强忍着不叫,一动不动躺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呕吐,
吐出来的全是青菜叶子,到下午两点,他头一歪,不声不响牺牲了。战士临
死连顿好饭都没吃上,现在想起来我心里都堵得非常难受呀。
还有二炮长包书科,山东肥城人,左脸有个巴掌大的黑疙,初中毕业,
那个时候文化就算可以了。战前他正在师医院住院治慢性阑尾炎,听说要打
仗,坐着船就偷跑回来了。他写了一首诗表决心,我现在还能背下来“天寒
水结冰,松柏永常青。艰苦环境里,战士是英雄。”他打仗确实很勇敢的。
敲敌人的高射炮,二炮连打了80 发,都打在工事外围。我在指挥所下令:
停!他气喘吁吁跑来问:为什么让我停?我说:你他妈光会浪费炮弹!他摸
摸脑袋说:我再研究研究。结果加大表尺又打了40 发,有6 发落进敌人工
事,把目标摧毁了。1959 年组织确定他复员,他坚决不走,写决心书,再
艰苦也要留队。考虑连队也需要一些打过仗的老同志,没让他走。1961 年,
一个新战士下海抓海螺,被浪卷走。包书科跳下去救,浪太大了,先一抽,
又一个反冲,把他狠狠摔在礁石上,摔晕过去,淹死了。
我当时在南京炮校学习,听到他的死讯,难过得几顿没吃饭。
我现在年纪大了,每天早晨到公园散步,过去的事就在眼前一幕一幕
过电影,脑子里老是浮现战友们的身影。我每年都要回青屿去看看,我在那
里干了十年,那是一个忘不了的记忆。老了,想想过去,精神上好像有些安
慰。
我退休后生活还可以,一个月拿个五、六百块,比在部队时少个一、
二百块,说得过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住三房一厅,四十几个平方,也
可以了。有时也有怨气,但一想那些死去的战友,他们干革命得了什么嘛?
就啥气也没有了。1947 年一次战斗,我两条腿挨了机枪,左腿伤到筋右腿
伤到青头。卫生员给我紧急包扎、止血。国民党反击,距我还有三四百米。
指导员命令机枪班长把我背下去。班长说:我的班打得只剩两人啦。指导员
说:剩一个人也得把他背下去。班长就背起我跑,一边跑一边说:只要我活
着,就一定把你背回去。我的同乡贾乐开也替换班长背了我一段。后来,打
兖州时,卫生员死了,指导员和贾乐开打淮海时死了,机枪班长打厦门时死
了。救我的四个人,都先后牺牲,只有我活了这么多年。
战争残酷呀!想想烈士们,我挺知足了。
梁文科老人转业前的最后一个职务是厦门警备区后勤部副部长。退休
前的最后一个职务是厦门渔港指挥部副指挥。
现在,你若到警备区或渔港指挥部去打听,知道梁文科这个名字的人
已不是很多。但你如果到青屿去打听,所有的干部战士都会很自豪地告诉你:
他是我们的老连长呀。每年,梁文科到青屿去讲传统已是新兵下连后的必修
课。过了时间不到,连队还会派人去接、去请。三十几度春秋过去,他梁文
科依然是青屿战斗集体重要的一员,他的名字已经和青屿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了。
问题是,现在中国,福建,乃至厦门,又还有多少人知道青屿?老人
告辞。最后的话语是:你多写写烈士们,给他们扬扬名。甭写我,我很普通,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值当写。
站在旅馆玻璃窗前,看老人瘦削的背影踽踽远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之
中。就是那一刻,我决定要用一节来写梁文科和青屿。
不仅仅是记录一个从万余发炮弹破片中走出来的普通人和普通小岛,
而且是记录在毁灭性冲击波中立于不败的意志和信念。
4
午夜,炮战方酣。
一发燃烧弹在三炮阵地上爆炸,弹药库周围起火!
火是白色的,像一片耀眼的碘钨灯。烟是灰蓝色的,像一团团随风蠕
动的棉絮。
大火浓烟吐着几丈长的舌头,顺着弹药库的出入口往里窜。
又一发敌弹打中了交通壕上的掩体。猛烈的冲击波将火窒息,塌下来
的沙石封死了弹药库的通道和出入口。
险情自然排除。
战士们都松了一口气,大炮又开始吼叫。突然有人喊:“不好,李士生
(弹药手)被堵在弹药库里了!”阵地上的气氛顿时又呈现紧张。
所有可以暂时离开战位的士兵都冒着炮火奔过来。工兵五连指导员王
邦德正在旁边阵地指挥抢修工事,也带着一排赶到现场。
没有谁下达命令。抢救战友就是命令。炮兵和工兵一起动手,锹挖镐
刨,铲去了覆土,砍断粗梁,在弹药室顶端开了一个“天窗”。
洞口,冲出一股股浑浊的烟雾,把人熏呛得昏晕欲倒,鼻涕眼泪一起
流。
王邦德屏住呼吸,强睁开眼,扒在洞口,打着手电筒往里照,隐隐约
约发现离洞口五六步远的地方,李士生正头冲下趴在那,任凭众人大声呼唤
也不动弹,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三班长杨耀明把帽子往地上狠劲一砸,说了声“指导员,我下去!”撑
住洞口就往下跳。王邦德赶紧用手电给他指路。眼瞅着他一阵乱摸,终于抓
到了李士生,拖了两步,只来得及喊出一句:“拉不动啦!”便一头摔倒在地。
二班战士管在贤急了,在嘴上蒙一块毛巾,纵身跳下。弹药库内已没
有多少氧气,浓烈的硝烟是掺杂了多种有毒气体的氧化碳,超量吸入,轻者,
会伤及大脑及神经系统,重者,将危及生命。管在贤大声咳嗽着向里模,刚
刚摸到班长,自己也倒了下去,前后还不到10 秒钟。
王邦德在洞口看得真切,把手电筒往旁边人的手中一塞:“你们拿着!”
跳了下去。同志们急忙围住洞口,也不管敌人的炮弹正在寻找目标,十几只
手电一齐往洞里照,大家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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