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外史_分节阅读 9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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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了两个月,你们已经玩够了。下学期开学,还不到一个星期吧?怎样又罢课?”吴碧波道:“上半年为教员欠薪罢课,原来没有解决。下半年,是财政部答应给钱,才开学的。开了学,财政部不给钱,校长受了骗了,教授们一恼,又罢课了。”杨杏园道:“上半年记得罢了两次课了吧?”吴碧波道:“可不是!第一次是为闹外交罢课,第二次是为闹洋钱罢课。倒霉,自从我进大学的那年起,每个学期,都有罢课的事。我读了四年书,大概罢了十次课。合起寒假暑假一算,说句良心话,顶多读了一年半的书罢了。这个学期,是第五个年头,看看又算完了。再过一年半,就要毕业。说起来在大学读六年的书,弄个学士头衔,真也不容易。要像这个样子,六年工夫,能学个什么?家里每年汇整千的洋钱到北京来,白养我们住公寓吃小馆子,这是何苦?不晓得留着钱,让我们在家里当少爷。”杨杏园笑道:“岂仅住公寓吃小馆子而已乎?”吴碧波道:“自然还有,那还可以算作例外。至于在北京住公寓吃小馆子,却是贫富一样。千里迢迢,到北京干这个,真冤。”杨杏园笑道:“你现在是一个格议了,总算一个官。中国的父兄给钱子弟们读书,无非是要他作官。你既然作了官了,算已经达到目的,读书不读书,那有什么关系呢?”吴碧波道:“在北京作官真容易,不料我居然也占些官味。难怪上海斗方名士,近来整批的往北京跑。”杨杏园道:“你这话有所指,是不是说的余梦霞?”吴碧波道:“是的。”杨杏园道:“他不是来京作官,是来京娶老婆。”吴碧波道:“你怎样知道?”杨杏园道:“我听见华伯平说的,大概不假。”吴碧波道:“剑尘在上海做过洋场才子的,这内容他一定知道。”杨杏园道:“说起剑尘来,他问了你好几回呢?”吴碧波笑道:“我正要找他,你有什么事托他没有?我可以转告。”杨杏园道:“我和他常常见面,有事可以当面说,何必又请你转告。”吴碧波道:“总有吧?你想想看。”杨杏园道:“你这话我真不懂。”吴碧波道:“既然不懂就算了,以后可不要托我。”杨杏园始终没有领悟他的意思,答应不托他。吴碧波见他没有口风,也就算了。谈了一会儿,他一人到何剑尘家里来。

    第一十九回 淑女多情泪珠换眷属 书生吐气文字结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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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何剑尘夫妇两人,围着书房里的桌子,在拼七巧图。何太太看见他来了,笑了一笑,弯着腰,侧着身子就走出去了。吴碧波眼快,早看见她胸面前的衣服,隆然而起。何太太的衣服,虽然不十分时髦,究竟也不肯穿太古套的。今天穿的衣服,却是长得奇怪,分明是有所掩盖。便笑着对何剑尘道:“夫人其有……”何剑尘连忙一面摆手,一面对玻璃窗子外努嘴,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道:“人家还走得不很远,不怕人家难为情吗?”吴碧波道:“太太生少爷,这是极普通的事。我不懂,一班太太为什么总为这个害臊。”何剑尘道。“这个谁答复得上来,就是她们太太本身,也只觉害臊而已。何以害臊,大概就不能答复呢。你在哪里来?”吴碧波道:“我在杏园那里来。我看他搬家以后,越发的和我们少来往了。听说他搬家,是有所为的,所以其心专在一方面呢。你知道吗?”何剑尘道:“早就有此传说了。不过也是会逢其适。所以杭州月老词的对联说,‘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因缘。’”吴碧波道:“这是下联啦。上联呢?”何剑尘道:“一副熟对联,这也不知道!上联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吴碧波道:“却又来!照说,两方都是你的朋友,这个撮合山,就有斯人不出之感。”何剑尘道:“这个意思呢,我早就有了。杏园不消说,是求仁而得仁,还不是一九百允。只是那位李女士的话是不容易说。”吴碧波道:“难道她对老杨不满意?”何剑尘道:“那却不是,要是真不满意,两个人的友谊也不会这样好。”吴碧波道:“那末,你为什么说难?”何剑尘道:“内人为这个事,探过她好几回口气了。她说:‘今生没有谈恋爱和婚姻的希望。’”吴碧波道:“狗屁!女学生对人谈起婚姻问题来,总是持着不屑的态度的。她说不谈恋爱,她现在和杏园不即不离的样子,不是恋爱,难道是爱恋?”何剑尘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过她的家庭问题,很是复杂。恐怕这里面有难言之隐。”吴碧波道:“果然如此,那又要杏园半条命。未雨绸缨,我们得先和他想想法子。”何剑尘道:“我也想好了。等他们两人的关系,极力的接近。杏园欧化些,能够直接求婚,那是很好。万一不能,我猜他一定会来托我的。所以我索性不作声,让他水到渠成。”吴碧波道:“要说让他水到渠成,我看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就是有那一日,总是另外找媒人,和女边的家庭去说合的。这个媒人,除了你,也没有别人可当。与其作那样的顺水人情,何妨挺身而出,先和他两家说合呢。”何剑尘笑道二“你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你从杏园那里来的,不要是和他作说客吧?”吴碧波道:“我倒是真想和他作说客,讨了他的口风,他却装傻,只是不知道。你说我作说客,我还没有作上呢。”何剑尘道:“他们两人,既然一个不想,一个不懂,我们何必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吴碧波道:“不过我又猜他有些想我说。今天他先是提到余梦霞到北京来求婚,其后又叫我到你这儿来,故意把这两种事联系到一处,似乎对我取瑟而歌。”

    何剑尘道:“这是你心理作用,有此猜想。余梦霞到北京来求婚,是有这个事,他也知道吗?”吴碧波道:“他知道不很详细,说是你知道这事的内幕。”何剑尘道:“我是知道。他原配的夫人,就是他爱人的侄女。”吴碧波道:“他作的那部《翠兰痕》,就是他的情史。那书上所说,他的夫人,是他情人的小姑子呢。”何剑尘道:“因为侄女晚了一辈,他只好那样说。这位夫人,倒也贤淑,过门以后,夫妻感情也还不错。只是他的母亲,是一个悍妇,最会折磨媳妇儿。所以不到几年,他那部小说,竟成了谶语,书中的女家人物,死个干净,他的夫人,也死了。这又合了他那哀感顽艳文章的腔调,作了许多悼亡诗。在他实在无意出之,不料数千里之外,竟有一个翰林公黎殿选的小姐,为他的诗所感动,和他心心相印起来。于是他有到北京求婚这一件事。”吴碧波道:“天下真有这样的好事,我吴某怎样遇不到一次?”何剑尘笑道:“我既不作言情小说,又不作香奁体诗,谁来注意你?”吴碧波道:“这黎小姐有诗给他,他当然有诗回答了。就是这样发生关系吗?”何剑尘道:“就是这样发生关系的。他们第一步是通信,第二步是交换相片,第三步就是求婚。”吴碧波道:“难道求婚,也是在通信里面说出来的吗?”何剑尘道:“那却不是。听说余梦霞到北京来以后,写信给黎小姐,约她会了几回面,现在正在交涉中呢。”吴碧波道:“这小姐叫什么名字,也是明星之流吗?”何剑尘道:“听说叫昔凤,倒是一个旧式的女子。他们二人要是成了夫妇,那真可以说得是姻缘有定。”吴碧波笑道:“这样说来,词章小说家,不可作而可作。你看,余梦霞是如此,杨杏园又是如彼。”何剑尘道:“你们当学生的人,要老婆的法子,那还少了?何必羡慕人。你不是和几个同学,组织了什么星期讲学会吗?里面有女同志没有?”吴碧波道:“有。”何剑尘道:“这还说什么呢,佳人才子的勾当,不是尽量的可以做吗?”吴碧波摇手道:“罢了,罢了!我们这会里,统共五个女同志。都是尊范不堪承教。我们原不是才子,她们到佳人的程度,也只好望来生。”何剑尘道:“何以一个漂亮的没有?”吴碧波道:“漂亮的自有人去仰求她,就不屑于人会来俯就了。”何剑生道:“然则你们组织讲学会的目的,也就昭然若揭了。”吴碧波笑道:“他们的目的,大概如是。我是被他们拉入会的,只到过一次,是没有目标的。我要找老婆,是不在这里面去找的。”何剑尘道:“难道你也要贤妻良母这种人材?”吴碧波烦腻起来,说道:“得了,得了,不谈这个了。杏园说你好久就要找我了,找我什么事?”何剑尘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因为有个通信社,要请一个编辑,叫我物色人才,我想介绍你去。不过又一想,你已做了官了,还干这个?所以又中止了。”吴碧波道:“报馆里的记者,那还可以干干,通信社里的编辑,要兼任访员的,这个非我所长。”何剑尘道:“何如?我猜你就不干。”吴碧波道:“你莫笑我这份差事。这种打吗啡针的机关,也疲下去了,昨天才拿到上个月的薪水呢。将来还不是一个月压一个月,越欠越多,这里面的人,也就慢慢变成灾官。”何剑尘笑道:“昨天发了薪水了吗?请客请客。”吴碧波道:“发薪水又不是发浑财,请什么容?”何剑尘道:“你们这种谘议顾问之流,拿国家的钱,不替国家做一点事,还不算发浑财吗?试问你在学堂里上课,为贵机关办了什么事,要拿这百十块钱一个月?请客请客!”

    吴碧波被他一质问,也无辞可说了。当真就答应请客便问上哪家馆子。何剑尘道:“南方馆子,吃的太多了,今天换一个特别些的地方如何?”吴碧波道:“吃烤鸭子去,好不好?”何剑尘道:“不肥的鸭,不好吃。肥鸭呢,不说别的,我们两人也吃不了一只鸭,而且吃了烤鸭之后,心里总觉腻得难受。”吴碧波道:“吃河南馆子去罢。”何剑尘道:“河南菜,样样都甜,也不好。”吴碧波道:“河南菜虽然是甜的,却甜得有味,倒不很讨厌。”何剑尘道:“也好,我们上大栅栏去。那里的老德福,倒是真正的河南厨子。”两人又谈了会子,便一路到大栅栏来。到了一个黑胡同口上,挂着一个大纸灯笼,就是老德福门口。走进黑胡同,一阵油香,刀勺声早随风而来。走进一重灰沉沉的屋子,一列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一个伙计走过来笑道:“您啦,两位,雅座没有了。就是这儿罢。”大家既是吃口味来了,就不能考究座位,只得坐下。吴碧波开着单子要了菜,正在等着。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走了进来,东张西望。他穿着毗叽袍子,玄呢马褂,胸面前扣子上吊了一块珐琅的徽章,分明是个官僚。何剑尘看见了,便站起来招呼道:“那不是卫梅庵先生?”卫梅庵道:“原来是何先生。几位?”何剑尘道:“两个人。卫先生是一个人?”卫梅庵道:“唉!为人的事,跑了大半天,回去吃饭都来不及了。”何剑尘道:“难得遇到,请到一处来坐罢。”卫梅庵虽然谦逊了几句,究竟没有了座位,只得坐到一处来。何剑尘便给吴碧波介绍认识了。何剑尘道:“梅庵先生,是怎样的忙法?”卫梅庵道:“我倒是个闲人哪。这几天为着梦霞的事,天天和黎家老头子纠缠,麻烦得很。”何剑尘道:“是婚事问题么?”卫梅庵道:“是的。这位黎殿选老先生,抱着古礼,绝对反对自由结婚的。如今偏是他的小姐,要以身作则,这真是与他难堪。我现在受着梦霞的重托,正在向黎老先生疏通。不过他公事又很忙,竟不容易会面。弄得我牺牲工夫不少。”何剑尘道:“有梅庵先生出来作月老,大概这事可以成功了。”卫梅庵摇摇头道:“难说难说。”这时菜已端上来了,三个人一面喝酒,一面谈话。卫梅庵道:“要说梦霞的才学呢,尽可以配得上黎小姐。就是年岁大一点,他今年三十六岁,已是中年人了。再说他的家境,实在贫寒。而且他的令堂大人,听说治家很严。就是为这两点,我不敢太说死了,免得黎老先生将来埋怨我。要说穷呢,他们小姐的妆奁,大概可值万金,那还可以补助补助梦霞。只是他那位令堂的问题,是将来的累。我虽然做一个现成的媒人,老实说,我都不敢担这个干系。”何剑尘道:“梦霞的家庭在吴县,他在上海办事,黎小姐嫁过去,就和他在上海过日子就得了。”卫梅庵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过人的眼珠是势利的,这是北京去的一个千金小姐,或者特别优待,也不可知。”三人说着话,将饭吃完。何剑尘认定卫梅庵是自己的朋友,不便要吴碧波请,掏出钱来,自会了帐。

    卫梅庵因为白天没有见着黎殿选,这时又二次到他家去,志在必会。恰好黎翰林已自衙门里回来了,便请在客厅里相见。二人一见面,黎翰林两只手抱着拳头,拱齐额顶。笑着说道:“躲避躲避,又劳你来一回。”卫梅庵先说了几句闲话,后头谈到余梦霞的婚事。黎殿选拿了一根烟卷,用火柴燃着,深深的吸了一口。他坐在软椅上,左腿架着右腿,摇曳不定,默默的一句话不说。一直等他吸了大半支烟,用指头夹着烟卷,对痰盂子里弹了一弹灰,然后叹了一口气。卫梅庵看他这种情形,知道就不高妙,接上黎殿选说道:“这事我实在伤心得很。自信生平忠厚待人,不料这样有伤风化的事,就出在舍下。这也难怪,我现在为着公事,家里小孩子的教育,就没有心过问。”卫梅庵不等他说完,连忙说道:“尊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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