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外史_分节阅读 8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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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王三姑娘这时像喝醉了酒一样,垂着头,用牙齿咬着嘴唇皮。两手交叉的垂下去,两只腿不由的紧紧地夹住。台下的男学生,瞪着两只眼睛,像荔枝一般,都看呆了。女学生的面孔,一个个都生了一团红晕,只好把头半低着,向着桌子,却把眼睛皮抬起来,眼珠朝她瞪了两眼。有几个调皮的男学生,故意回过头来看女学生。这一个看那一个,却无缘无故,干咳嗽两声。彼此一对面,作一个鬼脸。女学生又羞又气,把脸都绷得铁紧。有几个开通些的,以为愈害臊,男学生愈捣鬼,索性也像男生一样,睁眼望着讲台上的模特儿。这时,讲台下怎么样闹,华醉美也不知道,他正在用手扶着王三姑娘的胳膊,叫她站到台口上来。鞋子也不踏了,光着一双脚,就站在台板上。华醉美把王三姑娘的左手,扶着给她撑上了腰。将她右手举起,作个半月形。伸开手掌,扶着鬓角。然后把两只手扶着王三姑娘的腰,叫她身子望右弯,再又扶着她的头向左弯。大概做成一个s形的曲线美。华醉美比好了曲线,将王三姑娘散的头发,又扶了几下,披到胸前来,这才走下讲台,正对着王三姑娘看了一看。然后又走远些,歪着头,两边都看了一看。他笑着说道:“对!你就是这样站着。”那王三姑娘赤条条无牵挂,站在讲台上,让一二百只眼睛饱看,心里未尝不难为情。但是把心一横,只当没有人,也就不算什么。这课堂里的学生,看一下,画一笔,都画将起来。有几个坐在正中第一排,模特儿站在讲台上,正对着他们的脸。他们对着模特儿也只差三四尺路。有个近视眼,也坐在第一排,戴上眼镜,仔仔细细的看着画。因为太用心的原故,极力的去看,偏着头,眼珠也不转。手上拿着笔,凭空的悬住,半天也不知道下笔。华醉美在课堂上走来走去,监督着男女学生写生,走到近视眼身边,问道:“你怎么不画?你离得这样近,还看不清楚吗?”近视眼心不在焉的,糊里糊涂的就画去。后面的男学生看见,大家都抿着嘴笑,有几个还偷偷儿的瞟女学生几眼。朱映霞的位子,本和乌淑芬相并,轻轻的对她道:“你看这些东西可恶不可恶?老瞧我们。”乌淑芬道:“我们画我们的,不要理他。”说时,朱映霞一看她的纸上,已经画起了浑身轮廓。便笑着问道:“你还画全身吗?”乌淑芬道:“那自然。”朱映霞鼓着嘴,摇了一摇头,说道:“我不,我只画半截。”乌淑芬道:“不要做声,我们越说话,他们越看得厉害呢!”朱映霞果然就不做声,只是低着头画画。

    一点钟画完,大家下课堂,那王三姑娘也休息十分钟,便拿了衣眼,披在身上。朱映霞和几个女学生都坐在课堂上没有出去,聚在一处说话。王三姑娘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无意思得很,踏着了鞋子,走下讲台来,也想找女学生说话,慢慢的走过来,又不敢十分走近。乌淑芬最是爽直,走上前迎着她,她笑了一笑,乌淑芬问道:“你十几岁?”王三姑娘道:“十六岁。”那些女学生看见她二人说话,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你一句,我一句,就问了她许多话。据她说,家里还有一个母亲,一个弟弟,住在西城,离这儿不远呢。是你们这里一个王先生,找着我的干妈,我干妈给我介绍来的。先是论钟头,说是给我一块钱一点钟,我妈和我干妈都不肯,后来改了三十块钱一个月,一个礼拜来让你们画两口。听说你们画的这个像,很能卖钱,你们真要挣钱呢。这些女学生听了,都笑起来。朱映霞道:“你干妈还管你的事吗?”乌淑芬听到她问这句话,就扯扯她的衣襟。王三姑娘倒不在乎似的,说道:“怎么不管啦?我挣的钱,她总要分一股呢。”朱映霞心里恍然,这话问不得,就不再做声。王三姑娘道:“你们画的呢?给我瞧瞧。”她们站着说话的地方,有一张桌子上,斜立着一块图画板,几个铜钉子,钉着一张画,大致已经画起来了。王三姑娘一看,禁不住一笑。回头对乌淑芬道:“我说你们这事真缺。”大家万料不到王三姑娘说出这一句话来,要想用话去驳她时,一刻儿,也就想不到相当的话。正好上堂的钟又响了,大家便散开去,各上各的位子。那华醉美和着一些男学生又都走上堂来。

    这一个钟头,王三姑娘,也不像先一次那样害臊,很痛快的就把衣服脱了。华醉美用手搀扶着她,仍旧比着先前那个姿势。比好了,他背着两只手,依旧在各位学生之后,去看他们动笔。用手指着学生的画,脸上带着一点笑容,眼睛望一望模特儿,又望一望画稿。然后对学生道:“哪个地方应该隆起些,哪个地方应该低凹些,哪个地方要曲,哪个地方要直。”说毕,用手遥指着模特儿身上,一处一处,替学生的画稿更正。这些醉心艺术的学生,看见华先生笑嘻嘻地回讲而手画,不懂的地方,经他这样一点化,都明白了。有几个学生,画的得意,低头近看着画,抬头远看着人,摇着脑袋以为很对,还请华醉美看看。华醉美有批评好的,也有批评不好的。然后对于各人的画,下一个总结论。说道:“人体写生,仅仅貌似,这像印泥人一样,有什么趣味?这里面很用得着中国画里的一个‘神’字,我希望你们,不要是看一下画一笔。最好是对于模特儿浑身,由笔尖下融化出来,换句话说,就是要能够传神。我还要声明一句,就是周身上下,要笔笔都到,哪个地方,也不可忽略的。”这些学生高高兴兴,听着华醉美讲演,又不觉画了一个钟头。临到下堂,还有几个人恋恋不舍。这些女学生,大家又在教室外空场子里去,互相讨论。

    这堂下面,是一堂国文。这教国文的教员,是这里牛校长特聘的。牛校长所以特聘,又是因金总长特荐的,所以不能不另眼相看。这位教员的国文程度,不能说坏。他是前清的一个老举人,现在又在公府里当清客。不过他不知道什么叫教授法,在《古文观止》,《文选》,《东莱博议》几部书上选几篇文章出来,叫学校里书记一抄,油印一印,这就算讲义。上堂的时候,也照着讲义念上一遍,就算完事。然后对学生说道:“诸位有不懂的,可以来问。”说毕,端把椅子放在讲台上,默默的坐着。学生真要去问他时,也是不能了解。譬如人家问道:“‘大块假我以文章’,是什么意思?”他就说:“大块者宇宙也。假者,予也。”说完他一双眼睛,在大框老花眼镜里,往上一翻,对人说道:“懂了吗?”学生问也是白问。后来念完了,索性由他去坐着。学生呢,看小说的看小说,投稿的写稿子。还有些人很忙,老早就预算着在国文堂上写家信。据学生说:这也是不得已。因为这教员来路太硬,大家是拥戴校长的人,就不能不拥戴这教员。所以不注重分数的学生,就不上这堂课,免得无形中受一点钟拘束。

    乌淑芬因为这个缘故,下了写生课,她就回寄宿舍去。她回去以后,将手上的布伞挂在壁上,猛然抬头,看见日历上,有一行字,是今日下午二点,在会馆内开旅京学生同乡会。这行字,就是自己用钢笔记的,正是怕自己忘记了的意思。她一见,马上就去问问同乡何慕贞女士去不去?何慕贞因为她新认识的朋友毕波丽,有上十天没有接他来信,心里挂念得很,又不便写信去问,很是着急。她知道毕波丽是同乡会的一个干事,一定到会的,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去探探究竟。便道:“我没有打算去。密斯乌去吗?若是去的话,我可以陪你去走一趟。”乌淑芬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何慕贞道:“你何必以我为转移呢?那末,我就陪你会罢。”吃过午饭之后,何慕贞连忙走回房去,拢了一拢剪的短发,在头发上绕了一匝水红色的束发丝条。然后擦了一擦粉,换了一件花衣服,在衣服上又洒了一些香水。对着镜子,先是近看了许多次,再又站远些,把背向着镜子,掉过头来,看了一看、拾落得好了,然后找了一块新的手绢,洒上香水,披在胁下钮扣上。手上拿着一把荫日伞,这才来找乌淑芬。乌淑芬脸上虽然有几个麻子,她爱修饰却和别人有过之无不及。这时她手心上抹着一大块雪花膏,对着镜子正在擦,回头一见何慕贞来了,对着镜子里的人笑道:“饭刚吃完,真快,你就拾落好了。我听到你说随便去,还不知道你去不去呢?”何慕贞道:“我本来要出城买东西,顺便去看一看罢。”乌淑芬道:“那末,你还是主张去的了。”她一面说话,一面拢头擦粉,各事办妥贴了,已经在三十分钟以外。何慕贞道:“走罢,两点钟开会,现在已经是一点三刻了。”乌淑芬笑道:“你这个不打算去的人,比我还性急些呢。”乌淑芬虽然是一句无心的话,说出来了,何慕贞倒好像难为情,低着头没有答话。两个人出了寄宿舍,雇了车子便一路到会馆里来。

    开会的地点,就在大厅一边戏厅里。学生来有一二百,女学生却只有七八个人。进门的地方,有几个招待员,手上拿着传单,在那里站着。他们看见女学生远远的来了,都二十四分的客气,带着笑容迎上前来,用手卷着的传单,对旁边桌上一指,笑嘻嘻地道:“请签名。”她俩签过名,并排走着,一只手胳膊吊着荫日伞,一只手胳膊互相挽着,一同进去。走进戏厅,何慕贞的眼睛像闪电一般,对着人丛里面看了一周。那戏台柱子边,有一个穿绿色长衫的,正是毕波丽。何慕贞看见他,早忍不住微微一笑。心里想着,毕波丽看见她来了,一定会过来的,不料延宕了十几分钟,已经摇铃开会,毕波丽始终没有过来。后来有几个人演说过去了,大家讨论会里的规则,和改选职员,在会场上的人,就自由谈起话来。毕波丽坐在那边一抬头,正和何慕贞打了一个照面,这不好模糊了,客客气气的和何慕贞点了一个头。何慕贞想着,也许他避什么嫌疑,所以当着众人的面,不和我亲近。忽然又一转想,要在往日,我是可以这样想,这回他有半个月没有写信给我,今天又这样装聋作哑,分明是和我决裂了。本来我们只有两个月和一二十封信的交情,也不算什么,撒手就撒手罢。不错,有一回我和密斯脱王在真光看电影,碰见了他,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你就和我恼了吗?哼!你不理我,我还会理你?板着面孔,再望也不望毕波丽一望。这时演台下纷纷举职员,凡是女学生的熟人,都叫着密斯某某,笑着说道:“请你担任一个罢?”这几个女学生,都有人借着事情前来说话。惟有乌淑芬朋友最少,就是有一两个和她点头的,也不过是见面礼,并没有人表示举她当职员的。乌淑芬心里想,回头选举职员揭晓了,女学生里面就是我一个人落选,那有多么难为情?我不如先走罢。便轻轻的对何慕贞道:“会场上一点没有秩序,我们走罢。”何慕贞见华波丽不很理她,抵在这里很没有意思。而今乌淑芬提倡要走,正合其意,答道:“好,我们走罢。”两个人趁着大家在忙乱投票,就悄悄的走了。毕波丽在一边,都看在眼里。心想,你幸而只生得有这种漂亮,若是有密斯余那样漂亮,那还骄傲的得了吗?他从前看见何慕贞是无处不好,现在心里有了个余瑞香,早就不把何慕贞放在心里。况且他有好几次碰见何慕贞和男学生在一处,更加教他难受。今天对于何慕贞一点儿不客气,才出了一口恶气。何慕贞走了,会也散了。这会场里就有人喊着毕波丽道:“密斯脱毕,我们这就到社里去吧?”毕波丽回头一看,却是他荷花新诗社的社友辛文哲,便答道:“我这几天诗兴大减,做不出好诗来。对不住,今天我是要误卯的了。”辛文哲道:“好!你不去,那还成?岂不是唐诗里面取消了李太白的地位。昨天我在《秋池》周刊上看见你那首《失恋之夜》,就好,这是成功的作品。”毕波丽道:“你的诗,也越发进步了。你发表的那篇《丁香花下》,我读了一遍,疑心我真在丁香花下呢。”他们说得高兴,大声疾呼,就有些人望着他们。他二人更是得意,大谈其诗。辛文哲趁机走上戏台,将头上的草帽子,取在手上,在空中招了几招。说道:“大家别走!我还有一件事要报告诸位。”会场上的人,本来有一部分走出去了,听他呐喊又走回来。辛文哲道:“我们几个同志,办了一个《秋池》周刊,每礼拜出一次,不可不看!”大家见辛文哲走上演台,叫住大家,一定有什么大问题,不料却是这样不要紧的事,大家大失所望。那辛文哲洋洋得意,在他帽子里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大册子,用一只手举着,一只手指着,对大家说道:“这就是《秋池》周刊,里面有许多好的作品,兄弟也有几篇,登在上面,很不算坏,欢迎大家批评。这书虽然很好,定价每期只卖大洋三分。”他这样说着,大家面面相觑,以为上了他一个当,没有人作声,人丛中倒有一两下冷巴掌,不知道是谁鼓的,大家借着一声巴掌,哈哈大笑,一哄的走了。辛文哲见这些人这样冷酷的表示,很是不高兴,怅怅的站在台上,望着大家走去。毕波丽在台下说道:“密斯脱辛,你不是要到社里去吗?时候不早了。”毕波丽也是一时想不到话让辛文哲下台,所以随口的说了出来。辛文哲跳下戏台来,说道:“好极,我们一块儿走。你刚才说不去,我就不赞成。”毕波丽道:“我陪你去一趟也可以。不过我六点钟有一点儿事,我不赴聚餐会,诗做完了,我就走。”辛文哲道:“那倒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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