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分明的。这人过去,接上又有人影子过来,因为高跟鞋声,起落参差,断定是两个人。高跟鞋声,渐渐走远了,只见一团小小的光线,在电光下,一闪一闭,杨杏园和吴碧波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恰好那发光的东西,遥遥的定住了,仔细看时,好像光下也是一个妇人。一阵风来,树枝一闪,露出缺处,果然是个妇人,手撑着走廊上的柱子,另外和一个妇人说话。那发光的东西,就在那妇人头发上。吴碧波对杨杏园道:“你看清楚了没有?那是嵌钻石的鬓花。”杨杏园道:“我想也是那样。但是这一朵鬓花,不值一万,也值好几千,她们这样阔的人,到这里来做什么?”吴碧波道:“我想她们来,决计不是为的赚钱。”杨杏园微笑道:“你还只猜到一半,她们不但是不赚钱,恐怕是来花钱。这钱不花则已,一花,就比男宾要多出若干倍。”吴碧波想了一想,说道:“你这话有理!我们无意中倒发现了一种新鲜事情。”他们一面说话,一面看着,已经出去四五个女人。吴碧波道:“我正有一句话要问你,一进这屋子,人就到了秘密党的机关里一样。有些慌乱,却忘记了月u才门口那上汽车的妇人,她招呼你进来,你怎样认识她?”杨杏园道:“这就是爱尔女士,你还不知道吗?”
两人说话时,只听见一阵高跟鞋声,到了门口,杨杏园回头看时,爱思捧着一包东西进来,看见杨杏园笑了一笑。把东西放在桌上,原来是一匣雪茄烟,和一匣埃及烟。杨杏园道:“我介绍介绍,这是吴先生,这是爱思女士。”爱思和吴碧波彼此点了一个头,爱思就和杨杏园坐在一张沙发上。她问道:“我昨天请你吃饭,你怎样不去?”杨杏园笑道:“你不知道,昨天一班朋友,在那里请客,我先就推辞了不去,倘若去了,遇见了他们,吃你的呢,还是吃他们的呢?吃他们的吧,辞了又来未免笑话。吃你的吧,那简直要得罪朋友,所以干脆不去。”爱思笑道:“你真会说话。”这时,老妈子捧着一个铜盘子,送了三杯咖啡进来,一样的还有牛乳和糖块。杨杏园笑道:“完全是外国派头。”爱思道:“不!这里另外有两个做西餐的厨子,我特意叫他预备的。”老妈子将咖啡放在三人面前,放下糖块,冲上牛乳,站在一边。爱思拿着一根雪茄,先给了吴碧波。然后又拿了一根,放在嘴唇边,把四个雪白的门牙对着咬掉烟头,便塞在杨杏园嘴里。那老妈子擦着火柴,先给吴碧波点上,然后又要过去给杨杏园点上。爱思接过火柴,说道:“你到那边去瞧瞧。”老妈子听了这话,答应着去了。爱思却擦了火柴,扭着身子和杨杏园来燃那支雪茄,吴碧波坐在一边,都看在心里。杨杏园抽纸烟原不很在行,抽雪茄更是不行,因为爱思那样敬客,只得勉强抽着。他又以为和爱思还是第一次会面,总不能十分放浪形骸坐在一处,也不过是谈些电影和京戏的问题。谈了一会儿,老妈子又进来了,说道:“请到那边去坐罢。”爱思也笑道:“请到那边去坐坐。”说着站起来,并且去牵杨杏园的杉袖。吴碧波巴不得一声,倒要去看看。
他们走出客厅,到对面的屋子里来。这里是三间房,正中也是客厅的样子,正中摆着一张绒面的方桌,旁边还放着一个麻雀匣子,好像是刚才用过了的一样。爱思把他们让进右边房间去坐,只见满房的器具,全是红色,鲜艳夺目,铜床上的帐被,是红色,桌椅的围垫是红色,甚而桌上的香烟磁缸,都是红色。杨杏园笑道:“你怎么这样爱红?”爱思道:“这个也不是我办的,不过我出的主意罢了。”杨杏园被她这样一提,笑道:“我们也大意了,还没拜访主人翁呢。”一言未了,听见一个南音而说北字的妇人口音,在外面答应道:“对不住,没有先出来招待。”这时,进来一个妇人,有四十来岁年纪,虽然粉擦的很白,还有些烟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滚白边的旗袍,两只手插在衣袋里,口里(口卸)着一管玳瑁烟嘴。爱思看见她进来,便给两个人介绍道:“这是阎王奶奶,这个俱乐部虽然是李太太筹的经费,可是她一手支配的。”杨杏园和吴碧波都和她点了一个头。阎五奶奶道:“我把什么比李太太呢?她中国字也认得,外国字也认得。”杨杏园心里想道:“你别瞧这样一个私立公司,还有个经理,和个后台老板,这真是出乎我们意料以外。”爱思道:“李太太这两天,怎样没来?”阎五奶奶道:“她为牛家六少奶奶的事,忙得很,正在和她想法子呢。”爱思道:“牛六少奶奶有什么事?”阎王奶奶道:“说起来呢,也是她胆子太小了。据说,她家里有个从前的卫兵,很能打拳,六少奶奶进进出出,在外面玩的事,他都知道。六少奶奶恐怕他多事,一个月也就津贴他十块八块的。后来这个卫兵被他们大人免了职,无事可干,只找六少奶奶。六少奶奶也是因为外面拆白党太多,哪里分得出来,就借这个卫兵做一个保镖的,每月给他二十块钱。这样也有好几个月了,不知道近来怎样闹翻了。有一回在游艺园,便和六少奶奶吵起来,闹得许多人来看,偏偏不凑巧,给报馆里的访员打听去了,把这事全登在报上。他们家大人看见报,就质问六少奶奶是怎么一回事?她说了许多慌,拉出李太太去作证人,才把这事迹瞒过去。”吴碧波笑道:“事情无论大小,总不可让新闻记者的耳朵听见,听见了就要乱喊。好比这个地方,有新闻记者来了,他还不赶快登出新闻来吗?你们对于生朋友,总要留心点,莫让新闻记者混进来了。”吴碧波说时,故意佯若无事,不望着杨杏园。阎王奶奶道:“这个我们也不怕。报馆要发一段新闻,总要有真凭实据。譬如你两位,就有一位新闻记者在内,也不好登出来,因为不是你到这儿来了,你怎样会知道?你若是承认来了,岂不是自己登自己的新闻吗?”吴碧波目视杨杏园,正想说什么。杨杏园怕他疯疯呆呆,真闹出破绽来,大家都不好意思,便把话扯开去,对爱思道:“我猜你一定爱看电影,对不对?”爱思笑道:“那是你刚才看了我的照片,猜出来的。”杨杏园笑道:“你看电影是一个人去,还是和别个人?”爱思道:“一个人也去,同姊妹伴里也去。”杨杏园道:“两个人去就好,可以多交几个男朋友。”爱思道:“胡说,这种事情,我是不来的。”杨杏园问道:“我问你一句玩话,你肯告诉我,不肯告诉我?”爱思道:“你说,尽管说。”杨杏园道:“听见人说,交朋友,总要先吃大菜,吃大菜还有一定的地方,这话对吗?”爱思红着脸道:“我又没在外面交过男朋友,我哪里知道?”吴碧波指着杨杏园道:“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吗?哦!我知道了,比朋友的关系,还要深一层啦。”爱思走到吴碧波面前捏着拳头,笑着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回头又走到杨杏园身边,对着耳朵,轻轻的问道:“给他介绍一个好不好?”杨杏园一想,自己就是来参观的,原不算回事。若给吴碧波介绍一个,他是年轻的人,岂能够把持得住?也轻轻笑道:“他有一个顶好的未婚夫人,他是不再交女朋友的。”爱思哪里明白杨杏园的意思,说道:“是我一个小妹妹,很好,可以引她来看看。”杨杏园道:“你说这话,我又想起一桩事。仿佛听人说,交际场中有个十八姊妹,你知道不知道?”爱思道:“你听外面的谣言瞎糟蹋人呢。这话他们就是说我们的。其实我们的姊妹共总算起来,三个十八姊妹也不止。但是各人拜各人的姊妹,顶多也不过七八个人,一个团体,没有十八个人的,外面一谈到不相干的事,总是说十八姊妹,那真冤枉。”
说时进来一个女孩子,约摸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地鸳鸯格的褂子,套着鸡心领圈的云霞缎坎肩,印度绸短裙子,杏黄色皮鞋,湖水丝袜。那一张鸭蛋脸,配着漆黑的眼珠,十分清秀,乌油油辫子上,插着一朵大红结子,越显得玲珑。她探进头来,看见有人,又缩了转去。爱思道:“小妹妹来,别走,我给你介绍介绍。”她听了这话,果然进来了。杨杏园一看她的面孔极熟,常在游艺园碰到她的。她到游艺园去,有时候穿着一身绸,有时候又穿着一套女学生平常的蓝布衣服,因为她年纪小,常在女座里走进走出,很令人注意。当时就想着,不知道哪家的女孩子,怎样一点不拘束?三百六十天,至少有二百天在游艺园,恐怕没有好结果。不料今日居然在这里碰着了。这一点小小年纪,就到这地方来,她家若是有父兄,恐怕作梦也想不到呢。杨杏园这样一想,伤心已极,呆呆的望着。爱思笑道:“嗤!怎么了?看人也没有看成这个样子的。”杨杏园醒了过来,笑了一笑,把那女孩子倒臊得满脸通红。吴碧波对于这女子,也好像很熟识,他便插嘴道:“不但他看呆了,我也看呆了,我们似乎是相识的呢。”那女孩子望了吴碧波一眼,把头一点,小嘴一撇,好像表示不相信的样子。阎王奶奶便拉着她的手道:“小妹妹,坐一会儿。”那女孩子就挨着阎王奶奶坐在一处。吴碧波道:“什么?她的名字就叫小妹妹吗?”爱思道:“是的。她就叫小妹妹。”吴碧波道:“那末,我们要叫起来,岂不是占了便宜?”阎五奶奶道:“占什么便宜,本来她就是小妹妹呀。”吴碧波道:“小妹妹,贵姓?”那女孩子笑道:“你听她们的呢,谁叫小妹妹?”说时,在身上掏出一个小粉装镜匣子,在里面抽出两张名片,给了吴碧波一张,又给杨杏园一张。片子只有一寸来长,印着五个字。中间是余秀英三字,旁边是浙江两字。吴碧波一想:“是了。我常在一个会馆门口碰见她,大概那是她的会馆啦
第三十七回 玉臂亲援艳诗疑槁木 珠帘不卷绮席落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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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碧波正在出神,爱思在一边笑道:“你想什么?”吴碧波道:“想做她的哥哥。”爱思对杨杏园挤挤眼,杨杏园也笑了。他想,这是非之地走了的好,因对着爱思的耳朵,说了两句话。爱思笑道:“你大一点声音,我一点听不见。”阎五奶奶道:“你们要说知心话吗?走!我们让你。”便和余秀英同到外边屋里去。余秀英走到房门口,又拉吴碧波的衣服道:“你也走呀。”吴碧波当真笑着跟她出去了。杨杏园见没有人,正好,便道:“我今天是抽空来的,改日再来罢。”说到这里脸又一红,说道:“恕我冒昧,我一点不懂规矩。”便拿了一张十元钞票,塞在爱思手里。谁想爱思拿钱在手里,看也没有一看,笑道:“呆子!”依旧把钱塞在杨杏园手里。杨杏园越发难以为情了,不知道怎样才好。爱思道:“我老实告诉你……”说到这里,也红了脸,又笑了一笑,说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的交情,哪在这上头,至于说到这个地方,她们的目的,只是在抽头。”又把手上的小指头一伸,说道:“你若要想什么人,和她去办交涉,那或者她要和你开一个账目。你随便来坐一坐,那是不要紧的。你高兴可以赏老妈子一点儿小费,下次可不必了。我本要你一个人来的,你怎样又和这位吴先生来?”杨杏园不愿往下再说,便问:“你听,他们外面,也在唧唧哝哝呢!”便借此走到外面屋来,和吴碧波使一个眼色。吴碧波道:“要走了吧?人家还等着我们啦。”杨杏园道:“是的,免得他们等。”爱思也追了出来道:“再坐一会儿,忙什么?”但是杨杏园要走,哪里留得住,爱思也只得由他。恰好那老妈子进来了,杨杏园就赏了她们两块钱,仍由老妈子引了出来。阎王奶奶余秀英爱思她们送到院子门边就不送了。杨杏园记得进来的时候,不是走的这个地方,等到出了门才知道,还是后门啦。这里是个横胡同,一直可以上大街的,杨杏园对吴碧波道:“别忙,她们不让我从大门口出来,我偏要到大门口去看看,究竟怎么一回事?”吴碧波更是一个好事的人,连忙转身,就和杨杏园绕到大门口来,刚刚走到大门口,有一辆汽车,恰好开了走。杨杏园看了笑起来,对吴碧波道:“这也就是胡同里的规矩,怕客碰头呢。”
二人出得胡同口,各自回家,杨杏园却顺道到报馆里去看看。一进门,碰见了排字房的小徒弟,他就嚷道:“好了,杨先生来了,副张稿子,还差二十多行啦。”杨杏园道:“等一等,我到编辑部里看看,还有现成的稿子没有。”他到了编辑部里,将自己位子抽屉一看,倒是有一卷信。一面拆一面看,稿子不是不好,就是长了,都不能用。后来拆开一封信,是三首诗,勉强可用,加上题目,就有上十行了。便按了一接排字房的铃,叫了一个小徒弟来,将稿子交给他。徒弟道:“您啦,这还不够,您自己来两首诗罢。”杨杏园笑道:“你也知道这是诗。”徒弟道:“好,我们也小学毕业啦。诗我们怎不知道,不多长一点儿,七个字一句,对不对?”杨杏园听他一说也笑了。说道:“你先拿去,我这就做一点儿补上。”自己便在位子边坐下去,一面打开墨盒盖蘸笔,一面就构思起来。手边现成报纸头儿,拿了一小张,信笔就写了一个《乍见》的题目,以后便是诗,那诗道:
薄纱衫子藕丝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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