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我给你介绍一下,好不好?”杨杏园笑道:“别事奉陪,这个我不敢遵命。不是别的,我觉太……”张达词笑道:“你是个什么人,岂能干这剿匪的勾当?我是给你介绍一个西洋留学生的女朋友。”杨杏园道:“什么?你们认识女留学生?哪一国的留学生?”张达词昂着头想了一想,嘴里又吸了一口气,说道:“听说是美国康桥大学的学生。”杨杏园道:“不对!美国没有这样一个大学。”张达词道:“啊!是法国的哥仑布大学。管他呢,我也闹不清,反正是个留学生得了。她极会跳舞。什么英格兰跳舞,西班牙跳舞都会。她回国以后,就在北京住,有些人知道她会跳舞,都请她教授。她先是不肯,后来经许多人要求,她才答应了。来教一点钟,只要五块钱汽车费,可也不算多。昨天我们经朋友的介绍,已经在这儿会过一次。今天约了再来,我已经另外开了一号房间等她。这样的朋友,也算上等人,你会她一会,不好吗?”杨杏园一想,这话恐怕靠不住。既然说是留学生,当然是文明点的人,我倒要看看。想定了,便说道:“什么时候来?久了,我可不能等。”张达词道:“迟一点就来了。”说时,小桂枝一推门,也进来了。张达词拉着她的手望怀里一拖。小桂枝趁势倒在他怀里,反过脸来问道:“大格的事怎么样,人家坐在那里怪别扭的。”张达词道:“这个我哪里管得着?各有各人的交涉。”小桂枝道:“你还不知道,那个柳三爷,赌输了,他塞了一块钱在我手里,他就走了。大格是初出来的人,就这样叫人回去,我真不好意思。人家不过为的家里穷,含着一包眼泪干这个,真是没法子,人家可是一位小姐。”张达词道:“既然来做这个事,管她小姐不小姐?人是老柳找的,你还是去问老柳要钱。”小桂枝儿举起拳头,在张达词的胸面前衣服上轻轻敲了一下。把眼睛一瞪道:“什么?我和他要钱?”说时又抱着肩膀,对他耳朵说话,眼睛斜看着杨杏园。张达词对杨杏园摇摇头,笑道:“不行,不行!”杨杏园看他这样子,早料定了八分账,忽然冲动了他的好奇心,便笑说道:“你们又弄鬼,我早知道了。你能带我到你们那个地方去看看吗?”张达词便道:“告诉你也不要紧。她家住在中沟沿两号,红漆的门……”小桂枝道:“别瞎说,那是她家里,哪里乱撞得的!人家家里还有老爷子。”张达词道:“啊!是了。有一天我走她门口过,看见一个五十上下的人,脚下穿着高底靴,身上穿着开岔袍子,手上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还露出一管花翎,一个大红顶子,那就是她的父亲。小桂枝道:“有点花白胡子吗?”张达词道:“是的。”说到这里,只见那个穿蓝绸夹袄的女人也来了。一推门,先笑了一笑。张达词道:“你进来。”她又笑了一笑,用手抚摩了一下鬓角,又取出手绢,捂着嘴笑,低了头在一边坐了。杨杏园一想,这就是刚才的“大格”了。一看这人,到也五官端正,只是沾了旗人的风气,脸上的胭脂,擦得多一点,却还没有轻佻的样子。她挨到小桂枝旁边,轻轻的说道:“大妹,我们走罢。”那小桂枝有话又说不出来,说道:“待一会儿。”杨杏园一想,这些人真没有良心,把人家女子当玩物,还不给钱。一这样想着,老是不忍。后来小桂枝和大格唧唧哝哝的说了一阵子,那大格顿时脸色变了,几乎要哭出来。张达词也觉得难以为情,便对大格说道:“你不要听她说,她是闹着玩的呢。老柳他是实在有事,不能耽搁,对你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款子他已经交给我,我这里交给她了。”说着拿了一张五元的钞票,递给小桂枝。那大格羞得满脸通红,搭讪着和小桂枝走到外面房间里去了。杨杏园道:“唉!这种人可怜得很,我看她含着两包眼泪,实在是强为欢笑。”张达词道:“你信她!她们这种人,有一个规矩,设若你招之来,而又挥之去,乃是不给她面子,就是奇耻大辱,这大格哭的原因在此。她们还害什么臊!”杨杏园道:“据你们刚才的话,她是个小姐,说她甘心做这个事,我不肯信。”张达词道:“你是涉世太浅,哪里知道社会上的种种怪事。还有些小姐,不为钱干这个呢!将来也许有一天我带你长长见识。”说时,杨杏园靠着椅子,望着楼下的街上。只见刚才在外面屋里的那个小吴儿走出饭店大门,有一个人拉过来一辆油亮崭新的包月人力车,放在她面前,她一坐上车去,那人拉起就飞也似的走了。杨杏园道:“咦!这人居然还有包车。”张达词伸出头一望,笑道:“你这是少见多怪。坐包车就下了居然两个字,若是坐马车汽车的呢?”杨在园道:“人家有马车坐,还至于作这个事?”张达词道:“多着哩!”
这个当儿,突然有个穿灰色制服的军人,腰上挂着“自来得”,推门而进。杨杏园出于无意,不由得心里吓了一跳,以为这又是拿赌拿娼的来了。本人现在是非之地,少不得要受池鱼之殃。谁知那兵士进来,满脸放出庄重的样子,将右手一抬,望眉毛尖上一比,行了一个举手礼。在这个时候,只听见“噗”的一声,是他脚后跟比齐皮鞋碰着响,同时行了一个很规矩的立正式。他面朝着张达词,说道:“我们督办请张老爷过去。”张达词很不在乎似的,说道:“我就来。”那兵士倒退几步,才掉转身子走去。张达词便对杨杏园道:“他就住在这里一二两号房间。走,咱们同过去坐坐。”杨杏园笑道:“我有些怯官,你要我去见督办,那不是和我开玩笑?”张达词也笑道:“得了,我又不和你演戏,来这一套假话。”杨杏园道:“真的我不去。你想无缘无故,我和阔人往来什么?”张达词笑道:“你把他当个陆军上将,或者是两湖或者是三江的督办,其实他也是一个好玩的人,最喜欢结交朋友。若像你们报界的人,他尤其是欢迎。走,咱们过去。回头那个教跳舞的女士,也是在他那里相会。”杨杏园听说教跳舞的女士,也在一处,心想这个督办,大概没有什么官派,要不然,也不会同他们公子哥儿在一处瞎混,去会会也不要紧。这样一想,果然就和张达词一路出来,走到外面房间,却不看见一个人。杨杏园问道:“刚才那一班人呢?”张达词笑道:“这班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知道又到哪里凑局面去了。”他们二人说着话,走出房间,走过一个很长的甬道,就到了一号房间。推门进去,照例是间客房,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浓厚的鸦片烟气味。转过里面只见雾沉沉的,有一个人躺在床上,有一个听差半跪半伏,在床沿边烧烟。床上的那人,看见有生客进来,就往上一跳,赶紧站了起来,那听差也就走开一边。张达词便给杨杏园介绍道:“这是甄宝荫督办。”又给甄宝荫介绍道:“这就是我前回和你说的那位秘书杨杏园先生。”杨杏园见他说谎,很不愿意,但是碍于情面,也不便否认,唯唯而已。而且他一看那位督办,早就十分诧异,来不及照顾其他了。
第三十五回 流盼属新知似曾相识 听歌怀故国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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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位督办,不但没有官僚的气度,而且乳臭未干,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子。当年有一个秘书长的儿子,十八岁就当参事,人家就引为奇谈,自己还不十分肯信。而今却亲眼看见这样年幼的督办,他怎样不奇怪?那甄宝荫虽然年轻,却也很知道应酬的规矩,客客气气让杨杏园坐下。那听差取了三根雪茄,一人递了一支,又擦了火柴,一一来燃着。
杨杏园这时就近看那甄宝荫。细嫩的皮肤,本来就不黄不黑,两腮上一点气色没有,越发显得苍白,光光脸子,架著一副大框眼镜。猛然一看似乎很俊秀,仔细一看,却一点精神没有。他两个上了黄黝的指头,夹着雪茄坐在床上抽,一面说话。他除了谈些嫖经赌经而外,就是谈哪位总长的近况如何,哪位阔人的靠山奚似。谈到阔一点的人,总是称着西林河间项城。再次一点的阔人,就连着那人的姓和号,一块儿称呼,不叫他的名字,譬如叫王克敏做王叔鲁,曹汝霖叫做曹润田之类。杨杏园起初不知道他是什么督办,后来因为他常常说到毛革的事情,又被张达词点明了几句,才晓得他是改良外蒙毛革督办。
三人谈了一会子,那甄宝前就忘其所以了,由嫖经又谈到土娼。便问张达词道:“你说的那个人,怎么这时候没有来?我等的不耐烦,我们先找个什么事混混,好不好?”张达词道:“你还接着烧两口,她就快到了。”甄宝荫笑道:“烟现在够了。回头等着她来替我们烧罢。”商议了一阵,究竟也没有想到什么暂时消遣的法子,这时有一个穿白色衣眼的茶房走了进来,含着笑容轻轻的说道:“来了。”甄宝荫道:“什么还要这样鬼鬼祟祟的,来了干脆进来得了。”茶房笑着答应了几个“是”,退了出去。
一会工夫,就听见吱咯吱咯,一阵皮鞋响。抬头一看,走进两个女子。一个二十上下,穿着杏黄色的西服,白色的裙子,蓬着卷头,胸面前挂着一串珠子。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光景,一身的水红,连帽子也是水红色的,帽子后面,露出半截短发。她们一进门,就有一阵粉香,轻轻对甄张二人,叫了一声大爷三爷。对杨杏园却笑笑,微微的点了一个头,就算招呼的意思。张达词先就对她二人道:“姊妹俩老是在我们面前说英文,暗通关子,今天有懂得的人在这里了。”这时杨杏园恍然大悟,所谓教跳舞的西洋留学生,就是这一对人物。张达词跟着给杨杏园介绍,指着那位年纪大的叫爱尔女士,年纪小的叫爱思女士。爱尔女士坐在烟榻上,爱思女士坐在张达词的身边。张达词伸手握着爱思的手,爱思很不在乎似的,便挨身坐下,和张达词坐在一张烟榻上。杨杏园想到:“看她这个样子,到是一个交际明星。”便问她读了多少年的英文。那爱思毫不思索的,用英语回答“读了五年英文”。继续地她又谈了十几分钟的英语,都说得十分流利,一点破绽也没有。杨杏园心里想道:“这事很奇怪,发音这样正确,说话这样畅利,就是北京城里真正的女学生,十中难挑一二。她们挂起学生的牌子骗人,却也难怪。”他们说话时,那爱思的手帕,掉在地下,她就低着头去捡,那背脊和脖子,露出雪白一大块。张达词坐在她身边,看见她脖子上绕着一根桃红色丝绦,拿手一提,说道:“这么大人,还挂锁吗?”他一提时,那丝绦由爱思领圈里面露了出来,下端系着一个金子打的小十字架,很是精致。爱思笑着道:“你总是爱胡闹。”连忙把那十字架,依旧塞到衣领里面去。张达词笑道:“你们一欧化,简直欧化得没有道理。这是外国人最尊敬的东西,你们拿来当玩意。”他们三个人在这里说话,那爱尔却倒在甄宝荫榻上和他烧烟。甄宝荫说道:“咱们年纪也还相称,我请你当一个英文秘书,你干不干?”爱尔睡在枕头上,用烟签子醮着烟膏子,正往灯上烧,听了这话,把手的肘子撑着床,抬起头来望着张达词,笑道:“你瞧,这是怪话不是?我当他的秘书,按月给薪水得了,还问年纪做什么?”张达词也笑道:“这话一点也不怪。请男秘书可以不谈年纪,请女秘书就非谈年纪不可。”说着掉转脸来对爱思道:“他是一个督办,可以请你姐姐当秘书。我这个小人物,用不着秘书,请你做什么呢?”甄宝荫在床上坐了起来,用手将腿一拍,说道:“还有一个名目啊,你不会请她当英文教员吗?”张达词道:“要是这样的名目,可以敷衍得过去,那就好说话了。何必一定要说英文教员,就是说跳舞教员,钢琴教员,也无不可以的了。”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无非把爱尔爱思两人开玩笑。
杨杏园靠在旁边一张沙发上,翘着脚,把一只手在椅子围上托着脸,只是微笑。那爱思坐在张达词的身边,却不住的用眼睛瞟过来。过了一会儿,爱思忽然对杨杏园抿嘴要笑,自己好好的把头低了下去。她一眼看见张达词正望着她,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张达词笑道:“你这是发了什么毛病?”爱思道:“难道不许人笑吗?”张达词道:“笑是许你笑,但是一点事因没有,你忽然笑起来,笑得可怪。”爱思道:“怎样没有原因,原因在我心里啦。”张达词架起一只腿,歪着身子,一直望到爱思脸上,问道:“原因在心里!原因在心里!什么原因?”爱思将手把张达词的脑袋一推,笑道:“讨厌劲儿!过去。心里有原因啦,你管得着吗?”张达词看见她撒娇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甄宝荫道:“你这人真是贱骨头。她好好和你说话,你要干涉她。骂了一顿,你又笑了。”说话时,甄宝荫已经抽了好几口烟,爱思抽出手绢,在空中拂了两拂,把眉毛一皱道:“这屋子里闹得乌烟瘴气,怪闷的,咱们外头坐罢。”甄宝荫也笑着对杨杏园道:“杏园兄,咱们到外头去坐坐,可以请教请教两位女士的妙舞。”
五个人一路到外头屋子里来。杨杏园一眼看见圆桌上放着一只盛四弦琴的木头盒子,一猜就是二位女士带来的。心想他们还会拉凡阿零,总也算得多才多艺了。这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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