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老人家真可怜……蹲在外面连话都不会说了,问他干什么他只是笑。
值班的武警说,他从半夜就来了,起初还带着一个半大小子,后来那个半大小子趴在他的腿上睡着了,他就背着他走了,天不亮又来了……他知道这里不让接见,只是往里看,不说话。
后来胡四来给你送东西,把他用车拉走了,他扯着胡四的胳膊说,我儿子被人冤枉了,他不可能犯法的,他一直是个好孩子,咱们以后不用来了,他明天就……”
“别说啦!
”
我发疯似的抱起包裹冲出了值班室。
“回来!
”
段所在后面吆喝我,“有你的一封信!
”
我木然地把包裹丢到地上,转了回来,段所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我:“就在这里看吧,不用进来了。
”
一看笔迹我就知道这是胡四写给我的,信封已经被打开过,我知道段所已经看了,这是规定。
我打开了,上面没写几句话,就是安慰我别担心外面,他和林武最近什么也不干,帮我照顾生意,老爷子那边也不要心事,他会经常过去陪他的。
二子快要毕业了,毕业以后他就把二子接到他那里,他安排人照顾。
最后说,你要相信法律,因为在这件事情上你问心无愧。
落款是:你的朋友胡四、林武敬上。
看完了信,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把信交给段所,冲他笑了笑:“谢谢段所,又开始给你添麻烦了。
”
段所把信揣到口袋里,拍拍我的肩膀说:“回去好好考虑问题,胡四说的对,你要相信法律。
”
抱着包裹回到号子,大家正在吃饭,见我回来了,一齐喊:“蝴蝶大哥绝对牛逼,这么快就有人送东西了。
”
我没有说话,把我的铺盖铺到张洪武的旁边,倚着墙闭上了眼睛。
王千里拿着一个馒头坐了过来:“老弟,刚进来都这样,心情不好,来,别想了,先吃饭。
”
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吃了,我的饭归你。
”
王千里嘿嘿地笑:“我哪能吃你的饭?
留着吧,一会儿你就好饿了,这里可不比外面,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他娘的,咱们现在是一群没娘的孩子,自己不照顾自己没人管你,你就说我吧……”
这小子太他妈烦人了,我猛地打断了他:“大哥,你让我清净一会儿好不好?
”
王千里又开始“咦”
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娘们儿:“你这伙计很没意思啊,你怎么分不出个好歹来呢?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你看看这左五右六的,哪个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觉得你有点儿放肆了。
”
操你妈,我还没开始收拾你,你就主动请缨了?
我想先压一下怒火让他再表演一阵,没等我笑一声,王千里突然就躺倒了,他倒在地板上的样子很滑稽,一动不动,奶油蛋糕似的身体平躺着,似乎还从那里往外淌着肥肉,像是奶油被阳光融化了的样子。
我抬眼一看,张洪武站在这堆奶油的旁边提着油锤似的拳头瞪着他:“打死你!
”
我冷眼看着旁边吓傻了的人,这帮人好象没有反应过来,一个个倒提着眉头来回的看。
我抬脚蹬了蹬王千里:“别你妈的装了,爬起来,再装就不好玩儿了。
”
王千里还是死猪一样的躺着,我蹲到他的头顶上,用两根手指扒开了他的眼睛:“嚯,乒乓球!
”
王千里好象是感觉自己表演得有点儿过,一骨碌爬了起来:“怎么回事儿,刚才谁动手打人?
”
我捏捏他的脖子,往上一抬下巴:“往上看,他打你了。
”
“开玩笑,开玩笑,”
王千里的脸瞬息万变,表情好看极了,“别这样啊,玩笑大了政府不让的。
”
“你他妈少拿政府吓唬我,老子不怕。
”
张洪武似乎不相信脚下的这个人会比面条还软,又冲他晃了晃拳头。
“真的,让政府知道了,大家都不好看。
”
王千里挪了挪身子想要站起来,想了想又没敢往上站。
“老王,瞧你这意思,你还想报告政府是不是?
”
我挑了他的下巴一下。
“哪能呢?
”
王千里看我的目光里带了一丝哀求,“我要是干了那样的事情还怎么混,那不完蛋了嘛。
”
这个人很有趣,自己没有条件混,想靠拢政府,眼下政府又靠拢不上,还想拿最后一把架子,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可是表现得如此寒酸的我还是头一次看见。
算了,这种人跟一条蛆差不多,服软了就拉倒。
我冲旁边的人做了个都过来的姿势,挨个地点着他们的鼻子:“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好。
你呢?
好。
还有你……”
这种场面就像小孩做游戏一样,连我自己都感觉奇怪,他们都怎么了?
这就害怕了?
我没怎么着你们啊。
不由得想起我第一次进来时候的情景,那时候我进的是隔壁的大号,林武是老大,他一说话就把我给唬住了,没等我反应上来,就被刘三打破了鼻子,我歪躺在地板上像一溜鼻涕……呵呵,看来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我是个不满十八岁的孩子,现在我是个叱咤风云的江湖大哥了,这帮孩子哪个敢跟大哥叫板?
何况我这个大哥还没等发威,身边先有了一员冲锋陷阵的大将。
这帮孩子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蹲在我旁边的姿势几乎跟跪着差不多,我无聊地摇了摇头:“都回去坐着吧。
”
王千里用他的大屁股往我这边偎了偎:“蝴蝶……蝴哥,咱们绝对属于误会……我,咳,我这是……”
我倚到了自己的被子上:“滚蛋,我想清净一会儿,对了,把地板擦干净了,跪着擦啊。
”
王千里好象学过京剧里的矮子步,直接蹲着走到了放抹布的地方,三两下洗干净了抹布,撅着屁股忙了起来。
我在这里闭着眼睛,听见一阵铺盖的挪动声,一睁眼,张洪武已经把王千里的铺盖丢到马桶边上去了。
南面靠窗户的地方留了一大块空地,他的铺盖在空地的旁边,我笑了:“洪武,这就搬家了?
”
张洪武笑得红光满面:“搬家,操他妈咱哥们儿走到哪儿都是大爷!
来,老王,先别擦地了,把蝴蝶的铺盖搬过来。
”
王千里乐颠颠地抬手擦了一把汗,迈着矮子步把我的铺盖搬到了他原来的地方。
还是在这个位置舒服了,想晒太阳就横着躺,不想晒就竖着躺到窗底下的荫凉地方。
晨曦已经变成了温暖的阳光,从窗外直射进来,亮堂堂的。
好,先躺下晒会儿太阳吧。
脑子里刚一闪我爹的身影,我就坐了起来,不行,我不能想我爹和我弟弟,一想我就崩溃了……还是想想怎么跟胖警察和老警察周旋吧……还用怎么周旋?
事情在那里明摆着,让他们问好了!
还有什么呢?
我的脑子像被一只风筝带着飞回了刚出狱的时候……我联合了胡四和林武,带着金高和花子抢占了黄胡子的地盘;我跟小杰一起预谋绑架李本水,结果没有成功,小杰冲天放了一枪;我跟小杰策划了抢劫孙朝阳的贩毒款,我的人死了一个,跑了两个,孙朝阳的人死了几个……是几个?
强子是被谁杀死的?
通过常青嘴听到的是真实情况吗?
操,是又怎么了!
我没有杀人,我也没有参与抢劫,再说,这事儿我只要不说,有谁会知道呢?
不会的,首先孙朝阳不可能报案,如果报案他只有死路一条,所有涉及到这件事情的人都找不到了,我不相信你们会抓到我的把柄!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是老钱了,在这个上面我没有事儿,我找人跟他要过钱不假,可是我无缘无故的凭什么跟你要?
因为你欠我的。
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指使任何人去砍他,他儿子被人挑了脚筋也不关我的事,哪个能证明是我指使了人去挑的?
阳光把我的头皮照到发热的时候,我横下了这条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看着办吧。
号子里很安静,除了王千里扑哧扑哧的擦地声和偶尔响起的窃笑,没有别的声音。
我把枕头垫得高了一点儿,这样我可以看见侧面窗户外的树梢,那上面站着几只麻雀,它们可真自由啊。
王千里见我支高了脑袋,忽忽地擦到了我这边,他故意让我看见他的满头大汗。
我冲他吹了一声口哨:“老王,你过来。
”
王千里长吁了一口气:“蝴哥,还有什么吩咐的吗?
”
“你是卖什么果木的?
”
“销赃,我帮人卖了几辆摩托车,不多,就八辆。
”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
“工业品批发公司的,经理,副的,没景儿。
”
“蝴蝶大哥,他吹牛逼,”
旁边的一个小孩靠过来,腆着脸说,“他是个收破烂的,骗你是小狗。
”
管他是干什么的呢,我太闷了,我想找个人来开开心,我冲王千里笑了笑:“贩摩托车的,你会骑摩托车吗?
”
王千里很知趣,立马站到西墙根摆了个骑摩托车的姿势:“蝴哥,从这里出发到哪里停下?
”
那个小孩烫着似的喊了一声:“去西藏去西藏!
昨天我刚去的西藏,还是你让我去的呢,你妈逼的,快发动车!
”
王千里叫声“好嘞”
,嘴里嘟嘟地发动了“摩托车”
:“我骑上那摩托车,乐悠悠,歌声伴我乘风走呀乘风走……”
大家全来了精神,齐刷刷地坐了起来,我对刚才说话的那个小孩使了个眼色:“去门上,看着人。
”
小孩刚把脑袋凑到小窗口上,嗖地转回了头:“大哥,段所来了!
”
我连忙让王千里停止了开摩托车,盘腿坐了起来。
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开门声,段所进来了:“杨远,换件干净衣服,提审。
”
我把身上满是汗臭的衣服脱下来,换上了刚拿进来的一件兰色衬衣,跟着段所走了出去。
胖警察站在值班室门口,用一个夸张的表情大声嚷嚷道:“哈哈,老朋友,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
我冲他伸出了双手:“还好,戴铐子吧,呵,我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啊。
”
胖警察边给我戴铐子边笑道:“你小子是越来越会说话啦,谁是鬼?
我?
哈哈,胡闹嘛。
”
你到底是不是鬼现在我还不敢肯定,反正几年前你就是鬼,你明知道李俊海在诬陷我,你依然照那个罪名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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