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男人是爬虫类(出书版)_第21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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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还是不能原谅。”

    “不是的。”我在风中转身,长发自我脸颊扑飞你的胸膛,坐进计程车之前,慌慌攘攘,我说:

    “我只是害怕。”

    我在车内,看着车窗外你滑开的手,觉得某种无以名状的亲密连系,分裂远离了。

    因为,我害怕。

    但我不确知害伯什么?

    恬儿的电话是在深夜一点钟打来的,我可能刚刚睡着。

    “不好意思,姐姐,我以为你都是深更半夜工作的。”

    “什么事啊?”

    “明天是周末,到家里来吃饭吧?拜托,拜托,妈妈三天前就叫我跟你联络,如果你不能来,妈会劈了我。”

    “又要相亲?”

    “不是,不是。妈从美国回来,姨妈托她带了一包东西给你……姐!能不能来?”

    我去了阿姨家,看着阿姨一样一样数着,维他命、保养面霜、巧克力、冷冻面包团……

    冷冻面团,放进烤箱烘焙,便成一个个胖嘟嘟的面包,上一次我匆匆赶回台北,没能捎回来,没能请你品尝我轻轻触摸,出了神。

    “姐姐。”恬儿拉着我去房里,并已关上门,很谨慎的样子:“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的精神果然很差。

    “你老实告诉我,你那个爬虫类男人,是不是纪东山?”

    “东山?不是。”

    “你跟纪东山没什么关系吧?”

    “有关系,当然有。”

    “你跟他有了关系?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事?”

    “恬儿,你别滑稽了,我们只是朋友,不是情人。”

    恬儿即将崩溃的神经,安静下来:

    “我听同事说,你们交情匪浅回……”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啊,怎么?这个世界不准男人女人只做朋友,不谈恋爱的?”

    恬儿看着我,如释重负:

    “那就好,那就好了。”

    我笑起来,存心开开她的玩笑:

    “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啊?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也许是很好的人。”恬儿的神态是少见的严肃,她的欲言又止,令我惊惶。

    “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到底什么事啊?”

    “你的朋友纪东山,是艾滋病带原者。”

    轰——我的脑子像原子弹爆炸的空白。

    “你是说,东山他快死了?”

    “你了不了解艾滋病?”

    “不是。他不是的——”

    “姐!”恬儿抓住我,按着我在书桌前坐下:“我解释给你听,你要不要听?”

    恬儿告诉我,东山已经感染,但未发病,他是自己主动去检验的,具有知名度而愿意面对,是有勇气的。他看来很健康,没有任何艾滋状况,但是,带原者可能由血液和精液,将病毒感染他人。

    这就是为什么一向慷慨的东山,不肯输血给春花,他说他不能。

    这就是为什么一向不拘小节的东山,在我拿错水杯时,那么声色俱厉。

    我开始发冷,双臂环抱自己,几乎是抖瑟地,我问:

    “那,唾液呢?唾液也会感染?”

    “唾液是不会感染的,除非有伤口之类的,可是通常带原者和他身边的人,会很紧张,防护过当,带原者被弃绝孤立,大概是最痛苦的事。”

    所以,所以东山说,四十岁恐怕也是遥不可及的。

    恬儿问:

    “姐姐,你跟纪东山是很好的朋友,那你一定知道,他是不是同性恋?”

    “我,我不知道。”

    我对东山的了解,究竟有多少?除了他是个很好的人。

    我仔细拼凑,东山跟我提过的那些故事,他的父亲是马来西亚橡胶大王,为免家族斗争的伤害,将第四个妻子与少年东山母子二人送来台湾。东山的母亲生在台湾,后来是在台湾去世的,东山便和父亲那里疏远了。

    他是个平和的人,厌恶世间无谓的争竟,剧本创作常见热中名利的丑态男女,显露一切丑恶以后,终拗不过命运的捉弄,全盘皆输。

    有一次我用心看完他编写的三十集连续剧,迫不及待打电话给他:

    “我发现一个秘密。”

    “什么?”

    “你其实好冷酷残忍啊。”

    “何以见得?”

    “你对待剧中人物很无情,当他们遭遇不幸的时候,我甚至听见冷冷的嘲笑声。”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东山大笑,十分畅快的那种:

    “你是我的知己,蝴蝶。”

    曾经,我真以为自己是他的知己,如今发现,我对他的了解何等有限。当他面临最严苛的困境时,我还为了不如意哭倒在他怀中,他既不嫌憎,也不躲避,还用他自己的方式,让我领悟到所谓的“不可取代”。

    弃绝孤立——不!东山不该过这样的生活。我们不是到了老年,要相信相依的朋友吗?

    将近中午时分,我来到冬日九份,然而阳光充足,映照着亮蓝的海水,有一种风景明信片的宁静美丽。一路攀爬阶梯,行过那些旧居排列的屋顶,到达最高处,东山朋友的房子,敲了几次门,确定没有人在,便在阶梯上坐下,等东山回来。

    忽然我想到,这个常常飘泊的九份朋友,他和东山之间特殊的交情,东山曾对我说,这到底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世界,那天晚上,他是否曾经企图让我了解他的世界?而我却逃开了。我也想起年初时东山提过,跟九份的朋友去东部,是的,东山偶尔失去踪影,事后探询,都与九份的朋友有关。

    他不只一次暗示过,我都有意规避了,因为我只想保固自以为是的世界,我希望世界里的人都是我所期望的那个样子。

    (我也是这样看待你的。是吗?)

    我把脸埋在膝上,和暖的冬阳下,安静地独坐。

    坐着,有些恍惚。

    你迷路了吗?

    仿佛有人问,我抬起头,有个人在我面前蹲坐,是神情愉悦的东山。

    “今天真幸运。”他笑着在我身边坐下:“刚陪导演看景,一回来就在门口捡到一个美丽女生。”

    他一定以为我是为了自己的忧伤,跑来投奔他的,所以,他有责任让我快乐起来。

    摸摸我的头顶:

    “哇!可以煎培根了。”顺手拉我起身:“咱们煮泡面吧,好饿。”

    进了屋子,我在一旁观察东山,他很小心地洗了手,烧开的水,注入两个碗面,密密盖好,的确,他的行动显然仔细得多。

    “你的朋友呢?”

    “谁?”

    “这屋子的主人。”

    “怎么忽然问起他?”

    “就是,好奇。”

    “想不想看他?”

    “可以吗?”

    东山领我到另一个房间,我心中充满疑惑,难道这幢房子里还有第三个人,为什么我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这紧闭的门令我退缩,而东山已推开房门,是一间空房,我的意思是没有人和家具,但墙壁上和墙边全是画,色彩浓烈,造型夸张,是一些喧嚣着的绘画。

    在那些缤纷嘶喊的颜色中,有一幅铅笔素描画像,像中男子清瘦削瘦,抿住嘴唇沉默着,有一双洞彻世事的讥消眼眸。

    “是他吗?”

    “是他。”

    “我以为,可以看见他本人。”

    “那是不可能的,他已经死了。”

    这个答案并不令我震惊,我竟然冷静地问:“什么时候?”

    “今年春天,一场急症,走得很快。”

    东山告诉我,正在整理他的画作,预计明年春天就在这间屋子里,为他举行画展。

    “东山。”

    我鼓足勇气,与他面对面,但,勇气准备好了,该说的话却没准备好:

    “我想你是,我们,你,我其实不介意的,如果你……”

    “又要求婚啦?”他取笑我。

    “不是、你根本不会跟任何一个女人结婚,因为你是……是不爱女人的。”

    我的最后一句话有些颤抖,我的人也在颤抖,需要一张桌子靠一靠,可是,也许东山马上就会赶我出门,我也不必找东西靠了。

    “你从哪里听到消息的?”他背对着我,沉沉地问。

    “我表妹,在医院的检验科,她知道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我并不愿意欺瞒,只是找不到机会告诉你。”

    “你为什么——”我想问他为什么不肯朋友分担,而他误会了我的意思,转身问我:

    “当你爱的时候,你在意的是对象?还是性别?”

    我认真想了想:

    “是对象。”

    “是啊,是对象,只是我的对象,与我的性别相同,这是不能选择的,是不是?”

    “的确,不能选择。”

    整个下午,东山都沉浸在九份朋友的旧情旧事中,十几年前文艺营中偶然邂逅,强烈的感觉令他几乎窒息,却不肯向自己承认,不是的,不会的,他花费许多时间精力对自己催眠。有段时日拼命读红楼梦,想分辨宝玉对秦钟和黛玉的情怀。

    “遇见你的时候,我承认不安好心,希望借着你来确定,我其实不是。结果你知道吗?我果然确定了,即使你对我有如此强烈吸引力,仍无法改变那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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