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柳眉倒竖，又一鞭子扫来：“你胡说！”

    这一鞭非同小可，打在身上少说要躺十天半个月，我扭头便跑，高手过招，不需要近距离围观。谁知身后一声娇喝：“贱人，哪里跑！”

    我脚下一绊跌倒在地，猛然回头，见楚林凤双臂平伸如大鹏展翅跃至半空，反手一带，落地时鞭子已稳稳夹在他两指之间，任那姑娘怎么努力也抽不回去。

    楚林凤道：“金姑娘，收手吧，你输了。”

    我头一次见识到江湖人的爽快，金姑娘哼了一声，收回鞭子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然后恶狠狠瞪了我一眼，“早晚有一天，你和你的小贱人会不得好死！”

    像风一样，金姑娘如来时一般突兀地消失了。我见楚林凤烟眉微蹙，点漆双目中，有说不尽的忧愁。

    “你真的藏了她哥？”我问。

    “一开始的确是我找上他，可后来是他自己不愿走……”

    第5章 第三章 鸾玉和鸣（一）

    江南夏夜，垂柳依依，暮烟聚散。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约莫三更时分，才有了些倦意，便听窗子轻微一响。

    我道是晚风欲急，并没在意。谁知脖子上骤然一紧，整个人都被带着飞了起来，重重落在地板上。

    我想大叫，脖子越勒越紧，借着月光，从勉强睁开的眼缝里，能看见白天的碧衣姑娘如罗刹般扯着鞭子，居高临下，欲置我于死地。

    我从鼻子里哼出四个字：“我……是女……的！”

    那姑娘一惊，稍稍松了些，压低声音问：“你是女的？”

    我大口喘气，尽量用手扯着脖子道：“姑娘误会了，咳咳，我和楚林凤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皱眉更加仔细地看我：“那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我道：“我和姑娘一样，在找我哥。”

    那姑娘瞪着眼道：“你哥也被贼乌鸦劫了？”

    我忙解释：“不不，我是被人卖了，楚林凤见我是女的，想要送我走。”

    她神色缓和下来，收起鞭子：“是我误会了你，那你知道我哥在哪吗？”

    我当然不知道，但她既然会问我，说明已是走投无路，我只能道：“我连姑娘都不认得，又怎么会认得令兄？”

    果然，她一张俏脸上立刻满面哀愁，神色凄迷：“连你也不知道，难道真是他不愿见我？”

    我心中不忍，爬起来边揉脖子边道：“姑娘犯什么错惹令兄生气了吗？”

    她立刻大怒，“那不是错！我才没有错！”我被她这么一吼，愣在当场。

    她咬着唇走到窗边，欲穿窗而出，忽然转过头对我道：“我叫金鸾，今日是我错怪了你，对不住。”

    然后，没有然后了。金鸾姑娘来来去去总是如此突兀。

    第二日，我蔫头耷脑跟着楚林凤启程去临安，他见我没精神，居然很体贴地放慢了速度。

    我心道：楚林凤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其实既豁达又细腻，并不像传言一样心狠手辣。

    黑凤凰的老巢凤凰山庄，在临安一片莫莫休休的竹林里。

    虽是盛夏酷暑，此处依旧泠泠如荫。羊肠小径，食飱人家，行走其中没有任何一处不使人感到透心的惬意。

    我笑道：“你倒是会享受，寻了这么一处地方。”

    楚林凤停下脚步，捏起一片竹叶道：“你看，这婆娑竹影似万年长青，却不知人世几何，恰才桃李春未尽，便已是桑榆至晚。”

    我思索片刻，道：“你也有放不下的人？”

    楚林凤展颜一笑，神采飞扬：“并非放不下，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这世上活一天，他便也一直都活着。”

    黝黑的瞳仁，盛满了浓浓的满足与爱恋，我不由自主道：“得人如你者，便不枉人间走这一趟。”

    楚林凤大笑起来，竟携起我的手，向小径深处走去。

    十年前，江湖上极有名的神医柳关秋。

    传说此人貌美心慈，清雅绝伦。牡丹不及他娇艳，幽兰不及他雅致，江湖人称“百花羞”。却不料其英年早逝，大好韶华，终成一抔黄土。

    如今，就连知道这个人的人，也几乎没有了。

    凤凰山庄并不像外界传言一样，遍地男宠。楚林凤是个随性的人，喜欢谁就必定要请来山庄坐上一坐，其后便是你情我愿，去留自定。只不过被请的人多了，渐渐就变成“劫人”；传言传多了，楚林凤也变成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大魔头，专门摧残年轻貌美的少年。

    走了这几日，山庄里大小事务都等着他处理，我独自在西厢中闲坐，对着窗外一树栀子花叹气。

    在浓郁的花香中，我有些想念爹娘和姐姐。

    门外进来一人，我看也没看，便道：“先放那吧，我等下再吃。”

    来人似笑非笑道：“你和黑凤凰相处得倒不错。”

    我浑身一僵，扭头看去：“居然是你！”

    慕容与道：“不欢迎吗？”

    我想了一想，朝他笑道：“怎么会，这几天你去了哪？”

    慕容与道：“我在临安等了两日，倒要问你去了哪。”

    我道：“哦？”

    慕容与眯起眼：“你还笑得的出来？我这两日就差将临安翻过来再抖一抖了！”

    我见他神色认真，不像假话。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跟我走吧。”

    我一阵惊慌，连忙甩开他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慕容与仿佛有些不可置信：“你……”

    我道：“你不是很想抛开我让我走吗？怎么又到处找我？”

    他看着我，眼中似乎有伤痛，半晌才道：“你是这么想我的？”

    我心中冷笑，嘴上道：“不然要我怎么想你？在茶馆，我明明可以解释自己不是男人，可你不给我机会；在客栈，你明知楚林凤晚间会来劫我，还故意放他走；我走之后，你就迫不及待地走了。慕容公子，我该怎么想你？”

    他看着我，我瞪着他，他忽然笑道：“既然我慕容与被你想成这种人，那就索性坏到底吧！”

    这个笑容既狡猾又奸诈，令人遍体生寒，我暗叫不好。

    果然，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本能地后退，直到头靠在墙上，背也跟着贴了上去。他的脸越来越近，挺秀的鼻尖抵在我鼻尖上：“会生闷气，说明你还在乎我……”

    我惊恐到不知说什么，他鼻尖向旁边稍稍一错，唇上一片冰凉。

    他，亲了我。

    他居然亲我！

    我猛地推开他拼命擦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你你……我、我我……！”

    慕容与满脸都是排解后的欢快：“你又不是母鸡，喔喔什么？”

    我被他气得炸毛，跳起脚道：“不要脸！”

    他不顾我的挣扎，又执意将我锁进怀里，并且说了句很匪夷所思的话：“我就是不要脸，也不想忍了，该来什么就来什么吧，我再不放你走了。”

    我如今才知道，看起来很风雅的慕容与，居然是个十分强健的男人，他就看似随意地箍着我，我却怎么样也推不开。过了很久，久到我早就没了力气认命趴在他怀里时，他才在我额头轻轻一吻，然后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我冲到门口，夜色如常，银星璀璨，人已不在。

    现如今，能找到用来描述我此时心境的，也只有四个字：失魂落魄。

    凤凰山庄不小，摸黑在这里四处走，忽听一阵柔肠百转的琴音顺着小路飘来，有忧愁有思念，有不舍有凄凉，听得人肝胆欲碎。

    寻声来到一处小院，院里种着几株木槿，还有大簇大簇的杜鹃花。一人坐在小院中间的草席上弹琴，眉心微颦，神情落寞，似有说不尽的哀愁。

    我索性席地而坐，听着他的琴，心中仿佛一直有哀伤，但水影无形，风过无痕，好似万千丝线抓不住头绪，直到最后一丝尾音在风中飘散……

    那人缓缓张口：“姑娘也有哀愁么？”

    只见他一身浅杉，素素雅雅，干干净净，有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使。

    我恍惚道：“每个人都有哀愁，我也不例外。”

    他望着我：“姑娘的愁，却似无根花影，水中望月，连你自己也看不清。”

    我笑：“伯牙子期从乐声中知喜乐哀愁，你也算是我的知音了。”

    他拱手一笑：“姑娘过奖，在下金钰和。”

    我道：“我姓董，名叫三秀。”

    他闭上眼，待睁开时，才慢慢吟道：“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我自嘲道：“真想不到，我的名字居然这么应景……金公子，你又是因何而愁呢？”

    金钰和挂下眉，眼神凄迷：“自古至今，最难胜者莫过于自己；最难解者，莫过‘情’之一字，说到头还是翻不过自己那道坎。”

    又是一个为情所困之人。

    在这凤凰山庄中，又有谁不是为情所困呢？我今日才明白，为何楚林凤眼角眉梢总是带着忧伤，为何他总是喜欢请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来山庄，为何所有人最后都没有留在这里。以他的风姿，本该迷倒千万众生。

    只因为，心已经跟着所爱之人永远地离开了，他还会再爱上谁呢？我不知道那个曾经让楚林凤无限爱慕的人是谁，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见到了金钰和，我忽然对那个已逝之人产生了无比的敬仰。

    金钰和的哀伤，是因为他么？

    我与金钰和聊到很晚，人情世故，古今中外，无所不谈。越聊越心惊，他居然十分有才情，温文尔雅，谦逊而不高傲；浅尝辄止，洞悉而不露骨。这晚与他谈心，我暂时忘了烦恼，十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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