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鹤声抿唇不语。李慕欢敛了笑意,淡淡道:“见我有什么话要说?”
向鹤声沉默半晌,似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李姑娘,江湖纷争实非儿戏,在下……因念故人情义,实不忍姑娘卷入此间……”
“你说得对。”李慕欢说,“这事儿现在一点也不好玩,万一不小心站错了阵营,到头来还要作炮灰,实是不好玩得很。”
向鹤声怔怔地瞧着她,一时不知这话该怎么往下接,只得听她继续道:“如今我孤身一人飘零江湖,倘若再与你们为敌,那日子就更加不安生了。”她叹气,“你说如何是好呢?”
向鹤声眼望着她,嘴里有话却说不出来,一时竟没了言语。却见李慕欢冷笑道:“军师怎地没话了?今日见我岂不就是为招安我的么?”
向鹤声凝视她许久,低叹一声,终是开口道:“李姑娘对我为何总是如此多猜忌?在下若非念着姑娘,又何必费此周折请姑娘前来。”
李慕欢道:“不必多说了。我只问你,成欢现在何处?”
向鹤声低声道:“姑娘心中,对在下竟无一丝故人情义么?”
李慕欢微微一笑,“情义么?自然是有的——譬如你欠姑娘我的帐,我可还没要还呢。”
向鹤声笑得略有些苦涩,手扶着桌面,竟似有了些黯然神伤的意思,“我与李姑娘初见之时,确有相欺之意,只可叹我未能骗倒姑娘,竟骗倒了自己,如今便连自己也不知自己对姑娘的心,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几分是虚情假意,几分是心不由己。然而我确是真心不愿姑娘涉险。”
李慕欢闲闲一笑道:“怎么还有做戏将自己也做糊涂了的人?”
向鹤声道:“无论如何,在下这一句话,是真心之言。”
李慕欢敛了笑意,与他四目相视,慢慢道:“你以为,我还会相信吗?”
半晌岑寂。她起身后退了两步,淡淡道:“向公子纵横江湖指日可待呢,他日若见了令师,我必会向他老人家报个喜讯。”
言罢,她定定看了向鹤声一眼,转身而去。
烛影摇曳。
蓝衣公子独坐桌前灯下,怔怔地出着神。屏风后有人转出,此人年纪约三十有五,脸上隐含一分戾气,此时虽是含笑,却未减一丝阴冷。
“怎么,伤心了?”
向鹤声似早知此人在房内,闻声并未吃惊,只是起身叫了一声:“帮主。”
此人正是秦生。他微笑得很愉快,拍了拍向鹤声的肩膀,示意他坐,笑道:“若一个女人满心里想着别人,你纵有千万般的好,她也是看不见的。”
向鹤声低叹道:“可叹我与李姑娘无缘亦无份,而今更是分道扬镳,再见时,便是……”
“缘份?”秦生大笑,“若凭天命摆布,这世上又何来有缘有份、命运两全之事!她若只念着别人,你便杀了她喜欢的那人,待到她求天不应叫地不灵,你便是她的天!”
向鹤声怔然。秦生收住笑声,扬眉道:“大丈夫,若儿女情长,便不免英雄气短,想这些做甚!他日待我称霸江湖,自也少不了你的风光!”
向鹤声勉强一笑,道:“帮主说得是。”
第25章 廿五、中招
李慕欢此刻也很愉快,今晚这一趟没白跑——她最后说出那句话后,向鹤声无声地对她说了五个字:江左,凌虚山。
这便是郝无情闭关的地点了。只是如今她身份既已暴露,不便亲自前去,还是要找凤寰。据白姑的猜测,郝无情闭关之处应是在秦淮一带,倒也差不多。当初约定凤寰一路走过之处都会留些标记,也不知他如今走到哪里了,少不得要循踪而去。
顺着凤寰的路径走了约有两日,寻到一处镇子便再寻不到往下的标记。李慕欢估计凤寰人在镇中,转了一圈没找到凤寰,却意外碰见了一个貌似还算熟的人。
李慕欢实是未想到追凤寰却追到了宁娇人,而且还是重伤的宁娇人。
且说此日天色已晚,李慕欢在凤寰留下标记的客栈里要了间房,打算等凤寰回来,未料深夜时分正睡着的时候,忽然隔壁有人敲墙壁,而且敲来敲去没完没了,敲得人睡意全无。
于是李慕欢披上衣服从窗子跳进隔壁房间,就看见了一脸憔悴的宁大美人。
却说宁大美人果然不愧是美人,即便面带病容也是别有一番柔弱风韵。李慕欢一瞧她的脸色便知她是受了伤,却不知她怎会跑到这里来,一时诧异道:“宁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宁娇人见她进房,勉强挣扎着坐起身,道:“李姑娘,烦你倒杯水来,我……好渴……”
李慕欢实是想不到江湖第一美女竟会落到这般田地,边倒了水给她,边问:“这是怎么了?你怎会孤身一人在此?成欢呢?”
宁娇人喝了水,似是好了些,李慕欢扶她倚在床头,顺手摸了摸脉,道:“你也中了秦生的毒掌了?”
她微微点头,道:“我……为清晏公子挡了一掌。”
李慕欢皱眉:“他去哪了?”
宁娇人道:“他……被我封住内力,被……秦生带走了。”
李慕欢道:“果真?”
她虚弱地笑笑,道:“我何必骗姑娘。”
李慕欢略一沉吟,成欢此时断然不会在秦生手上,否则秦生也不必大费周折演一场离间计给她看。那出戏一是为使向鹤声断了与这边的情义,一心为他效力;一是要借她找寻成欢的行踪。
然而若宁娇人没有骗她,那么必然是成欢在被带走时逃脱了。却不知他有没有受伤?
沉吟一时,再看宁娇人的伤并不是假,李慕欢便且信了她,道:“你怎地会来这里?”
宁娇人道:“那日我伤重昏迷,醒来却发现是被凤寰公子所救,凤寰公子急于办一件事,又未忍丢下我一人,便带我同行,行至此间,忽然向公子传信唤他速回,他便说回去一看,却不料一走便两日未归……”
李慕欢心道糟糕,凤寰只怕被秦生骗回去扣住了。虽然暂无危险,却是不能去寻郝无情了,看来只得自己去,但是宁娇人……
“你的伤如何?”她问。
宁娇人道:“大约还能挣扎些时日。”
“我看看。”李慕欢说着低头去看她胸前,中此毒掌之人胸口有黑气蔓延,据此可判断轻重。她伸手去拨宁娇人胸前的衣裳,那衣襟正中饰着一枚粉红玻璃,居然甚是尖锐。李慕欢只觉指尖一痛,尚未有所反应,便失去了意识。
宁娇人慢慢微笑起来,喃喃道:“你虽然聪明,却是不能识破我。因为……我本就受了伤,何曾有假……你还年轻,你不知道……女人疯狂起来……”
床前的地面缓缓打开,露出黑黑的洞口。
“如果我还有力气,真想现在就……杀了你……”她用力一推,眼看着女孩跌入洞口。
“清晏,你怎么……还不来……”
李慕欢一辈子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而且还是如此轻易地就栽了。而且还是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李慕欢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糟糕!有毒!继而就发现自己已经中毒了。身为江湖郎中的女儿,她很快就弄清楚自己中的是什么毒,接着就郁闷地发现没有随身带解药。
幸而无什么大碍,且先不管这个,举目四望了一下,只见一片漆黑,略静了静,便发觉身边有人。她想了想,叫了一声:“凤寰?”
黑暗中有人“哼”了一声。李慕欢叹道:“果然是你。”
“笨蛋。”凤寰愤愤地道。
李慕欢倒笑了,“你骂我还是骂你自己?”
凤寰继续愤愤:“你没看到我的标记只留到这里就没有了吗?怎么还会上那个女人的当!”
李慕欢笑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会上当的。”
凤寰道:“我赶路到这里,晚上隔壁敲啊敲个不停,我就去看一下,然后就看到那个女人,她说你叫她到这里等我,要给我一件重要的东西,结果……哼!”
李慕欢奇道:“你也是在这里才遇见她的?”
凤寰道:“废话!”
这下李慕欢是真的诧异了:若不是凤寰带宁娇人来,宁娇人又怎么知道这是寻找郝无情的必经之路,又怎么会一早在这里等着他们?
“奇怪。”她想了想,问:“郝无情在江左一带闭关,除了郝圆圆、向鹤声和你,还有谁知道?”
凤寰郁闷道:“我怎么知道。”
李慕欢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把这事暂丢过一边,道:“你身上可有引火的东西?”
凤寰抖出一个火折子,“只剩这一点了。”
“好凤寰。”李慕欢接过来,又道:“衣服脱下来。”
“你……干嘛?”凤寰连忙护住衣裳。
只顾着衣裳没顾着头上,李慕欢顺手抢了他的纱帽来在火上点着,笑嘻嘻道:“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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