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诀抓着一块尚且松了一半的浮木挂在河边，吊在胸前的那只手松了开来，徐徐地划着水。

    “你靠边一些，我拉你上来。”洛月环视一周没见着姬宣韶，心下想着莫不是被水冲走了？那厢萧玉诀手脚并用划了过来。

    洛月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还没够得着萧玉诀向自己伸过来的那只手，只觉得眼前有一道黑影猛然从水里伸了出来，一把拽住自己的前襟，眼前一道光瞬间闪过，尚未回神之间，自己摔进了水里。

    洛月心下一凛，黑魆魆的水下看不清东西，心中却是隐约明了。

    还在，姬宣韶还在！

    有淡淡的血腥在水中弥漫开来，洛月忽然想起刚刚看到的那道光。

    莫不是。。。

    猛然出水，正好看见那两人缠斗在一起。

    萧玉诀那条断臂上有殷殷血水渗了出来。

    心下一紧，洛月用力划水，一边游到那两人近前，一边反手抽出自己的发簪，用力朝姬宣韶刺了下去。

    “哐！”还没来得及抬头，只觉得一道风刮来，下一刻，却是撞在了也不知什么东西上。

    晕过去的那一刻，洛月瞥见萧玉诀的脸。

    那张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是。。。对不起？

    第97章 97

    头晕的厉害，迷迷糊糊地睁眼，只看见几只飞鸟徐徐地掠过高高的天际。

    洛月呆了片刻，脑袋里一时间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身上很冷。

    所有的关节都好像生锈的门轴一般，僵硬无比，光是稍稍一动，便酸胀得好似全身都要散架一般。

    头很疼，后脑的地方隐隐传来一丝丝刺痛，一抽一抽的。

    这是怎么了？

    洛月平躺在地上，耳边似乎有潺潺的水声，大约是在一条河边；放眼望去，天空只剩下窄窄的一条，两侧是嶙峋的山石，偶尔几片白云几只飞鸟晃过，除此之外，便是一成不变的湛蓝。

    这是在哪儿？

    洛月皱了皱眉。

    之前。。。似乎是去送别萧玉诀来着。

    之后糟到姬宣韶的埋伏，自己。。。

    后脑那里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晕过去了吗？

    洛月自嘲似的苦笑一下，用力撑了撑手肘，支撑着要坐起来。

    “噢？醒了？”

    身侧不远的地方传来一个略有些嘶哑的男声，带着些许的嘲笑，不急不缓。

    洛月心下一紧，手下微微一顿，半支半倚地斜坐在那里，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姬宣韶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山石上，手上拿着一根树枝，身前那个火堆噼噼啪啪地跳跃呼喊，随着那根树枝的撩/拨，时不时窜出几簇汹涌的火苗。

    “你。。。”洛月心下隐隐有些不详。

    “你想问我怎么还么死？”姬宣韶挑了挑眉，略显苍白的脸色似是有些一过即逝的红霞，“不急。”

    “。。。”洛月理了理心绪，抿了抿嘴，“萧玉诀怎样了？”

    “死了。”姬宣韶邪邪一笑，双目中闪过丝丝笑意，却是寥峭无比，“我看着他死的。”

    “怎么死的？”洛月心下丝毫不信，又或许是不想。

    姬宣韶静默片刻，看着洛月滴水不漏的眼神，抿着的双唇血色极淡，两颊却是因了内心的起伏多少有些发红。

    “哼，”姬宣韶心下想着自己当年为何没有将这人掳走，唇边的笑意更是加深了几分，“自然是我弄死的，”说着似乎觉得不够，扬了扬手中的树枝，兴致盎然道，“死无葬身之地。”

    洛月半垂着眼睑，心下黯然。

    然而，自己没有亲眼看到，内心深处总觉得不太真实。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来有趣，”姬宣韶见洛月不语，笑盈盈地看着他，“他死前将你托付给我了。”说着忽然一顿，一阵仰天大笑，“竟然将自己心爱之人托付给自己的敌人，哈哈哈！”

    洛月默不作声地看着姬宣韶在那里发狂。

    那个时候，萧玉诀跟自己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要死了？

    洛月心下一片怅然，轻轻吸了一口气叹出。

    “呐，”不经意间姬宣韶竟是走到了近前，惊得洛月心下一凛，“以后就由本王子疼你了。”

    洛月皱着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哦？”洛月用力握了握拳，指骨之间酸胀得很，完全使不上力，“你准备。。。”

    姬宣韶毫无预兆地吻住洛月的双唇，接着便是一阵猛烈的吸/吮。

    “唔！”洛月心惊之余猛然回神，用尽全力一咬。

    “你！”姬宣韶猛然退开，刚刚还色泽艳丽的双唇鲜血淋漓。

    洛月勉强抬手擦了擦嘴，吐了一口唾沫，“你快死了。”

    嘴里是淡淡的血腥。

    “知道，你的簪子上有毒。”姬宣韶看着洛月忽然一笑，“要是萧玉诀知道我准备怎么照顾你，一定后悔得恨不得从地府里钻出来。”

    “你不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洛月心下忽然坦然了不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然而。。。

    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自己的仇敌，萧玉诀不会轻易将自己托付给自己的敌人。

    “那有什么关系。”姬宣韶“呸”地吐出一口血痰，伸出舌头舔了舔破了的嘴唇，“反正我孑然一身，没什么好顾忌的。”

    “哦？”洛月失笑，“孑然一身？此番你根本就不应该回来，原本番邦虽败，然而十年或是二十年之后或许可以重振旗鼓，你此番贸然前来，却是要亡了自己的种族。”

    “我父汗死了。”姬宣韶双目之中一瞬间闪过阴狠的光芒，“亡族又如何？”

    洛月看在眼里，心下想着这幅模样，才是姬宣韶此人该有的。

    两人各自静默了片刻，洛月轻轻挑眉道，“国仇是国仇，家恨是家恨，既是战事，自然会死人。”

    “哼，”姬宣韶斜着眼看着洛月，语气很是不驯，“我做都做了，现在又有什么可说的。”

    倒是。洛月心下想着，他这幅模样，不知是不是番邦的不幸。

    “我晕了几日？”洛月撇开话题，面无表情道。

    “两日。”姬宣韶吹了吹架在火堆上的那只兔子，对着火光的那一面已经有些焦黑，朝着天空的一面却似乎还在淌着血水。

    莫非这就是番邦所谓的茹毛饮血？

    实在是不敢恭维。

    洛月暗自喟叹。

    “这是哪儿？”

    “络泽河。”姬宣韶拿起那只半生半熟的兔子看了看，随即一脸嫌恶地皱了皱眉。撇了撇嘴又架了回去，“随流而下，离大郑已经有了百余里路程，再行个半日，该进了大周才是。”

    洛月微微皱眉。

    “你倒是能睡。”姬宣韶一脸的戏谑，“就不怕我趁你没醒做些什么？”

    “哼。”洛月不置可否地一哼，心下却是想着别的事。

    日前探子回报宁佑旭似是与裴纪莲有些勾搭，既然如此，不若。。。

    这厢洛月正在凝神静思，一旁姬宣韶却是一手托颌一手晃着那根树枝，盯在洛月的脸上。

    一时间幽深的山谷中更是静寂一片。

    忽然一声悠长的鹰鸣响彻山谷，峭壁之上的鸟雀纷纷被惊得四散离去，洛月回过神来微微抬头，缕缕日光之间似是有一只山鹰翱翔其间。

    那只鹰在半空中盘旋许久，终是越飞越低，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棵矮树上。

    姬宣韶挑了挑眉。

    海东青。

    “你的？”姬宣韶有些不舍地从那只鹰身上错开眼神，回头看向洛月。

    “。。。”洛月眯着眼看了片刻，“是。”然后抬起一只手臂。

    下一刻，那只海东青迅速腾起，只是一转眼之间便掠到了面前，停在洛月的小臂上，两只爪子却只是微微收起，免得抓伤主人。

    “哦，倒是难得。”姬宣韶两眼发亮，看着那一人一鹰。

    洛月顺了顺那只海东青的颈羽，那鹰舒服地抖了抖脖子。

    “怎么找到的？”姬宣韶甚是好奇。

    且不说此刻两人已在百里之外，就算原本身上带着什么记号，在水里泡了一天也该没了。

    “是特制的香料。”洛月一语带过没有多说，抬起另一只手从海东青的一只爪上解下一个小竹筒，然后看向姬宣韶，“你还有生肉吗？”

    姬宣韶一脸了然，弯腰拎起身边的一只死兔子，割下一块腿肉，一挥手扔到半空中。

    “去吧。”洛月微微抬手，那只停在他小臂上的鹰瞬间飞了起来。

    于是姬宣韶又忙不迭地割了一块肉。

    洛月心下轻笑，慢慢展开竹筒中的那张薄纸。

    主上安好？

    宁佑旭私铸兵甲，暗通周商。

    洛月眯起眼睛，兀自思量了许久。

    姬宣韶不知何时已经蹲到洛月身后，看着他手中的那张纸。

    “哼。”片刻之后洛月一声轻笑，似是夹杂着些许的无奈，写写画画之后，重新将纸条塞回竹筒，招来那只海东青绑了回去。

    “回去吧。”洛月复又理了理那只鹰的颈羽，一抬手将它送了出去。

    又是一声鹰鸣响彻山谷。

    洛月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化作一个黑点，随即消失在浩然天际。

    回身，姬宣韶一脸的微诧。

    “王子可有兴趣，”洛月轻轻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随我去大周逛逛？”

    “。。。”姬宣韶目光渐深，盯在洛月眼中片刻，随即绽开一脸的笑意，“好，本王子就最后随你看看去。”

    一切安好。

    暗中助之，特泄与祈王。

    第98章 98

    不过卯时，天才蒙蒙亮。

    连日阴雨之后终于放了晴，然而或许因了地处江南，微薄的晨光之中，空气依旧满是湿气，夹杂着些许泥土的腥涩和春草的清香，倒也不那么令人烦闷。

    洛月换了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衫，一头的青丝找了根木簪随意地束起，眉眼依旧淡淡的，坐在路边一个早点摊位上，漫不经心地看着零零星星路过的小贩和朝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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