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点点头,她确实喜欢流水漫过皮肤的触感,可惜体育成绩不好,游泳也学得半吊子,只会闭气而不会换气,体育老师曾经满脸黑线地说,她一动不动爬在水里的样子,像条潜艇。
“从这里顺流而下,可以一直游进东海……可惜,那里是我的禁地,终此一生,都不能踏进半步。”公子澈淡淡说着,带她游向岸边,却并不上岸,只在水中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来,懒懒沐浴着午前的温暖阳光。
“你的家……在东海里么?”苏软问。
“家?”公子澈闭目微笑,“我在人间待了许久,却还是参不透这个字,小三十六觉得,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叫家呢?”
“家……就是家啊,”苏软挠挠脑袋,“你饿了,就想回去吃饭,累了,就想回去休息,家里有你的亲人,爱人,有人等你,而你也会在那等别人……总之想起来心里就会暖暖的……觉得……自己不是孤单单一个人……”
本来是想把这个字解释清楚,说着说着,神情却黯淡起来,默然半晌,才又展颜一笑:“苏软只有一个家,还不知要何时才能回去,你比我幸运,你有两个家,东海一个,龙府大宅又是一个……”
“东海,不是我的家。”漂亮的眼睛张开,含着淡淡的笑意看她,然而深邃的眼底,又分明有一丝近于冰冷的漫不经心,“那里早已经没有等我的人,龙府大宅也不是,那里,没有谁需要我去等。”
“可是龙府大宅还有你三十几个夫人,她们都爱你,而你也爱她们,不是么?”苏软困惑地看着他。
公子澈若有所思地两眼望天,半晌,点点头:“对,她们爱我,我也爱她们。”
“那个……”苏软的好奇心开始膨胀,踌躇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已经憋了很久的问题,“说实话,那么多夫人里,你最喜欢谁?”
这是个没什么营养的八卦问题,就像问你是爱吃萝卜呢,还是爱吃菜,但公子澈的眼神却忽然凝重起来,仿佛真遇到了什么旷世难解的谜题,思索良久也未发一言,看那脸色,竟然有些纠结了。
“要是……要是不愿意,可以不用回答。”苏软嗫嚅道,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而给人家带来什么心理障碍。
“不是不愿意,”那男人修长的手指揉了揉额头,苦笑,“而是……我真的不知道。”
苏软无语,干脆也不再问,既来之则安之,晒太阳,玩水,明红的裙摆荡来荡去,将几条傻乎乎的游鱼逗得无所适从。
忽然想起什么,一掌拍在水面上:“糟了!”
“……嗯?”旁边,正在假寐的公子澈懒洋洋张开一只眼睛。
“人!人啊!我们从龙府带出的那几个人,会不会已经……”
“不会。”那只张开的眼睛重又闭上,“那些都是跟了我很多年的侍从,也是……海鸟,危险来时,飞得比谁都快……”
“海鸟?”苏软瞪大了眼睛,“就是阿九那样的?”
“……阿九可不是鸟呢。”公子澈轻笑出声,
“那……”苏软还想问些什么,却被那男人一伸手臂,轻轻揽住了腰身。
“你这不解风情的丫头,怎么总问些不相干的事情,难得夫妻二人独处片刻,就不能……花前月下些么……”
……
王都,太子府。
尽管已是光天化日,但绕过那些雕像般的守卫,潜入太子妃的寝宫,对于天绯来说,还算不得是什么问题。
将怀中的女子放在她那张极尽奢华的床榻上,然后,转身便要离开。
“就连多看我一眼的耐性,都没有了么?”天紫忽然开口,望向天绯的眼神里,是带了些委屈的。
天绯的脚步顿住,却只是森然一笑。
“到人间来做这个太子妃,是我自己的心愿,但除掉那个小丫头,却是父王的命令,当初离开雪狐王宫的时候,我便与父王有约,这……是我对他养育之恩的一点报答。”
“即便是雪狐王族的人,也不能一眼就辨别出谁是异世之心,为什么你能?”天绯淡淡地问。
“因为我是紫儿,紫儿,从小便与你们不一样啊……”天紫轻轻地笑起来,却又不说到底哪里不一样,只挪揄地望着天绯,“我是在你怀里长起来的,可从小到大,你又懂我多少?”
“以前,确实不懂得,以后,却也没有懂得的必要。”白衣回转,无声走到天紫身边来,伸手,抬起她细嫩的下颔,“既然做太子妃是你自己的心愿,那就好好做你的太子妃吧,但不要再去找那个丫头的麻烦,她并没有招惹过你们任何人,她只想活着,而我,也只想让她活着。”
语声平淡而温柔,像在嘱托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天紫却分明从中听出了些森冷的杀意,就连贴着她肌肤的那几根手指,也不再是记忆中暖暖的温度。
仰头,望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到些发狠或者负气的神色,就像雪山顶上耳鬓厮磨的若干个日日夜夜里,她惹恼了他时的那般。
然而,什么也没有。
那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眸,像暗夜中波澜不惊的深海,以往专属于她的怜惜、痛楚、纵容、愤恨,此刻都消弭在眼底深处那片近乎妖异的幽邃与宁静之中。
第一次,他用如此淡然的眼神望着她。
第一次,从他的眸子里看不见她的影像。
……只是为了,那个会骂人的女孩子么?
有异样的感觉萦绕进天紫的心,唇边的笑意也多了些莫名的寂寥之色,不再像之前那样娇艳明媚,仪态万方。
“答应过父王的事情,我不会放弃。”她说,高高扬起的脸庞带着昭然若揭的挑衅味道,“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
“……我不会。”天绯一笑,“如你所说,天绯永远舍不得伤你,哪怕再过一万年,哪怕你杀了他,他也永远不会伤你……”
“……”
“但这并不等于,他可以纵容所有的事情,”手指如冰,从那美丽修长的脖颈上轻轻滑过,太凉了,让她的肌肤都微微有些颤栗,“有些东西,我不叫你碰,你便不能碰,就如同花瓶一般,你打碎了我的,我便会打碎你的,而且,绝对让它碎得更彻底,更无可挽回……这样的游戏……你喜欢么?”
天紫仰望着他,眼中的风云瞬息万变,一时落寞,忽然又笑靥如花,“我想我已经明白了天绯的决心,可惜,有些晚了。”
“……”
“你既然决定要保护那颗异世之心,就不应该管我的死活,公子澈是个厉害的角色,但这次帮我的人……有得天独厚的长处,只要你不在那里,我便有九成胜算。”天紫站起来,缓缓解开那件披风,厚重的深黑色滑落地面,露出裹挟着身体的一袭娇嫩鹅黄,仍然美丽得动魄惊心,轻浅的笑颜里却多了些异样的神色,说不出是嘲弄,还是凄凉。
有什么东西在天绯的眼瞳里渐渐凝结成冰,他看着她,却又不只是在看着她,目光穿透那副属于相府小姐的绝美身躯,入心入骨,让藏在里面的灵魂都觉出了阵阵寒意。
“你的花瓶,已经要被我打破了。”尽管已感受到恐惧,却仍然倔强地想要激怒他。
莫名的,就是不喜欢那样的冰冷和漠然,就是想看到他伤心的样子,他绝望的样子,他暴怒的样子,哪怕他疯狂起来,会真的把自己撕成碎片,挫骨扬灰。
但天绯没有暴怒,也没有动她分毫,只怔怔地看着她,然后倒退两步,转身向外走去。
他走的是正门,而门外,至少有近百的金甲守卫。
他并不打算离开。
“你想怎样?!”天紫意识到什么,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你打碎了我的东西,现在……该轮到我了……”天绯说。
他没有回头,天紫也就看不到他唇边扬起的,那抹狠戾至极的凛冽微笑,只是眼睁睁看着一袭白衣飞扬而去,冲破宫门,昂然闯入外面明亮得刺目的阳光里。
……脚步声,呼喝声,喊杀声,金铁铮鸣声,哀号惨叫声,错乱交织。而与此同时,下朝不久的明辉太子正在附近一座美轮美奂的偏殿里小憩,为晚上的宫廷盛宴养足精神。
他不知道自己成了一只花瓶。
第三十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原来,夫妻间所谓的花前月下,就是两口子穿着衣服泡在潭水里,睡午觉。
公子澈的头轻轻靠在苏软的肩膀上,从她的角度看去,可以看见那男人挺直的鼻梁和长而微弯的睫毛,呼吸声轻浅而平稳,睡得很飘逸的样子,一只手却仍旧揽着苏软的腰,让她只能乖乖当个抱枕。
不会是昨天晚上睡眠不足,所以现在来补觉了吧?
……非得在这睡么?
听说,龙族的人一旦睡起来,就算泰山崩于前也不会醒的。拧了眉毛向周遭望望,见荒山野岭,四处无人,坏心眼顿起,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住了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向一边拉。
这是狐狸想要叫醒她时常用的招数,但对于这个睡神,却似乎没什么作用,于是又捏住他的鼻子,许久,仍然睡得香甜。
……太好玩了。
但很快又觉得有点麻爪,真的要睡两更天,也就是四个小时才能醒么?且不说这里危机四伏,不定啥时候就会蹦出些啥来,即便是平安无事,总这样在水里泡着也不是办法啊。
带他回龙府?想想那一程水远山高,加上这位龙子殿下的块头以及自己的小身板,还不如谋求世界和平更容易些。
“公子澈,公子澈?”试探性地晃了晃他,见没有反应,便又伸手想去扒开他的眼睛。
“够了……”带着苦笑的轻叹,一只手从水中抬起来,握住了苏软的手,“我们只有在陆地上,在三更之后,才会陷入沉睡,刚才不过是养养神,你又何苦百般蹂躏?”
苏软有点不好意思,却也松了口气:“还是回龙府去睡吧,再泡,就要变成胖大海了。”
“知道么,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睡着。”上岸的时候,公子澈忽然说。
“是么?”苏软怔了怔。
“你看见了我睡着的样子,就不能若无其事。”漂亮的眼眸异常深沉。
“……哈?”苏软的小脸抽了抽,这人莫不是想让她负责?
“所以,如果你的狐狸被人拐走了,你就留在龙府,做我的正室夫人吧。”凝重的脸庞凑近她,又蓦地阳光灿烂。
……真没溜。
“你已经有那么多夫人了,就不要再狗揽……不要再浪费社会资源了,”苏软说,“而且,狐狸肯定会回来的。”
“肯定?”公子澈挑挑眉毛。
“当然。”苏软奇怪地看他一眼,低头,却又为自己水鬼似的造型困扰起来,拎着湿漉漉的裙摆,轻轻叹了口气。
“愁什么,”公子澈笑道,“转眼就到家了,换成干的便是。”
“转眼?怎么……”
话未说完,便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已被公子澈带离凡尘,衣襟猎猎地直上九霄。
一路看山,看碧波粼粼的大海,看繁华的鲲州城,直到看见龙府大宅气势磅礴的楼台庭园,龙大官人才按下云头。
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他们。
天绯拎着串葡萄,好整以暇地坐在龙府后园一座高楼的栏杆上,楼下,是一群持械戒备的家丁和三十几个跑出来看热闹的龙夫人,白鹳阿九则飞在半空,有些气急败坏地围着那座楼绕圈,看见公子澈和苏软飘然落地,连忙扑闪着翅膀过来。
“公子……他……咦?你们怎么这个样子?”有点困惑地望着两个水淋淋的人。
“你又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公子澈也在皱着眉看它。
苏软这才发现那只鸟什么地方有些别扭,仔细端详,头上居然不见了那根长长的白色翎羽。
……这是谁替天行道了?
“公子,那个狂徒擅闯龙府,属下去阻拦时,竟然被他……被他……”
拔毛之恨,不共戴天,阿九转头望着楼上白衣临风的妖魅男子,眼睛都红了。
“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慢。”凉凉的语声,雪白身影悄然飞落,无视那只气急败坏的鸟,只看着两个人,蹙了蹙眉,“难道,半路上还洗了个澡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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