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庭院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雨点打在竹伞上的声音。苏软坐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并不去看任何人,觉得有些凉,便将身上的军氅又裹紧了些。
东方连城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像是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精致瓷器,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去帮她擦掉脸上的水珠。
苏软看着他,目光里并没有仇恨或者愤怒的意思,只是略略能看出些寂寞和忧伤,片刻,却又淡淡地笑了。
东方连城的眉皱了皱,忽然一言不发地将她横抱起来,向着内院走去。他的步伐是如此之快,就连亦步亦趋撑着伞的侍卫,也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丢了,不高兴,找回来,还是不高兴,东方家的孩子,可真真难哄得很……”莫伤离从怀中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擦着被雨水打湿的脸颊,忽然皱眉一叹。
东方连锦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接过侍卫手中的伞,走过来撑在莫伤离头上:“车马已经备好,先生更衣之后,随时可以起程。”
“还是连锦哥哥知道疼人,乖。”莫伤离既欣慰又委屈地挑了挑眉,展颜笑道,“但是现在我有了好东西,已经用不着车马了。”
日暖池的水波,永远是那种舒服得让人恹恹欲睡的温度。荡漾着的温热触感熨帖肌肤,四肢百骸都仿佛在一瞬之间松懈开来,就连苏软这个明知自己已死到临头的人,也忍不住愉悦地舒了口气。
在山中做兔子的这几日,也是洗过几次澡的,但从来没有洗得这样仔细过。东方连城那家伙倒也还算有眼力见,抱着她一路疾行,径自来到日暖池,半句废话没说,连军氅一起丢在这里,便转身出去了。
随后拿着浴具和新衣进来的,是春染和夏悠两个小侍女,熟人,见到苏软,既惊讶又兴奋,进而发现军氅下的她居然不着寸缕,再联想起刚刚出去的东方连城,两双亮闪闪的眼睛里顿时荡漾起心照不宣的笑意。七手八脚将她摁进池中,洗头,擦背,杀猪般忙个不停。
苏软颇有点苦闷,却也懒得解释,泡在温暖的池水里,任由她们边上下其手,边叽叽喳喳聒噪个不停,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苏软姐姐,你去哪里了……”
“这些日子,王爷的脾气可是大了不少……”
“姐妹们都说,是因为你走了,王爷才会不高兴的……”
……
“王爷……他……心里有你呢……”
夏悠不经意说出这句大不敬的话,脸立刻红了。水池中闭目养神的苏软却轻轻笑起来,渐渐笑得难以自制。
他心里……自然是有她的吧。
就像杀猪的心里有猪,大灰狼心里有羊,打劫的心里有银行……
东方连城,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笑着,想着,渐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喵的,就算死,也得死个明白!
“不洗了!”
豁然起身上岸,从神情惊愕的两个小美眉手里接过衣裳,穿好,也不管长长的头发仍淌着水珠,径自冲出门去。
东方连城在日暖池外的亭子里枯坐,面前的石桌上摆了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见某个刚脱离了野外生活,尚未完全适应直立行走的人跟头把式地冲过来,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你早上吃饭了么?”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漫不经心地道。
已经冲到近前的苏软想不到这人会有此一问,怔了怔:“……没有。”
“你在山中都吃什么?”
“……?”
“你变成兔子,都吃些什么?草,青菜,还是豆饼?”
“……”
“……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吧,空着肚子沐浴,会虚脱的。”一盘香喷喷的枣糕推到她面前,接着又递过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苏软生气,很生气,她太想指着这个男人的鼻子从他本人一直骂到他们家的第一个类人猿,但气死事小,肚饿事大,而且空腹洗澡,是真的很容易虚脱的。
横眉立目地在他对面坐下来,吃,想着或许这是自己在这世上吃的最后一顿了,食欲便越发旺盛。直吃得三个盘子都见了底,肚子也再容不得半块云片糕,这才气咻咻地住口,抬起头,发现面前的男人正带了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她。
“你的胃口不错,这我就放心了。”他说。
“断头饭,总是要吃饱的。”
“你多虑了,现在还远不到断头饭的时候。”他看起来想笑笑,表情却有些艰涩。
“你真想杀我?”她问。
“不想。”他摇了摇头,“只是得借你的性命一用。”
“……东方连城。”
“什么?”
“除了莫伤离,你是我见过的最不要脸的人。”
“……”
“为什么要杀我?”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那什么时候告诉我?等我死了以后,烧纸的时候告诉我?!”
“……你不会白白去死的,我,东方世家,还有将来的整个天下,千秋万代,都会记住你。”
他的语声冰冷而决绝,却不再正视她的眼睛,起身,黑色锦袍的高大身影站在栏杆旁,负了手去看外面的一天阴雨。
……原来,这里边居然还有千秋万代和整个天下的事。
苏软笑笑,双手捧着的茶盏仍然温热,而心却一点点开始变凉。
她原本就是两世为人,虽然不愿死,但真要死时,也绝不会摇尾乞怜。
只是,为什么好像总有东西放不下呢?
“能不能告诉我,从现在开始我还有多少时日?”抬起头,淡淡地问那个原本很熟悉,现在却渐渐变得陌生的男人。
一个侍卫冒雨而来,在亭外单膝跪倒:“王爷,莫先生问,是不是可以带苏姑娘启程了。”
东方连城没有回答,静静伫立片刻,转身,在苏软面前蹲下来,抬手拾了一缕湿润的长发,轻轻握进掌心里。
“海边天气冷,我会着人多给你备几件衣裳,听话些,莫先生和连锦都不会为难你。”
“……海边?”
“东海。”东方连城的目光在那张温柔恬淡的脸庞上流连,一寸寸,一寸寸地看,仿佛要在这所剩无多的片刻之间,把她的样子深深烙进心里,“……你不是想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么?莫先生和连锦要去东海寻找另外一个人,你得跟他们一起去,在找到这个人之前……你都可以好好地活着。”
第二十章 去时雪满天山路
连日风雪之后,难得有如此明朗的夜色。皓月当空,并不十分圆满,月光却温柔清透,洒满了雪狐王宫巍峨的楼台殿宇,让后园中似有若无却坚不可摧的“穹庐”,也笼上了一层秋水似的流华。
虽说这也算是座临时的牢狱,但周遭却并没有重兵把守,只在园门处设下两名护卫,银甲,长枪,英挺威武,却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
“穹庐”所在之处,任何岗哨都会显得有些多余。
护卫小甲笔直地伫立在他的岗位上,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在这样晴朗的夜空下轮值,心情也会变得很不错。他是个尽职尽责的守卫,和雪狐族中许多年轻的战士一样,满腔热血,骁勇善战,将誓死效忠王族作为毕生的信仰,只要脚下还有绵延千里的皑皑白雪,他们就不会迷茫和恐惧。
……但今晚,情况有点特别。
四更天左右的时候,小甲的心底深处开始有了些微妙的、怪异的、不自在的感觉,那困扰来自于他的同袍,园门另外一侧,与他一同当值的护卫小乙。
小甲与小乙有很多相似之处,同样年轻英俊,同样忠于职守,同样剽悍阳刚,极投缘的脾气让他们建立了非常深厚的交情,对彼此的行为秉性也十分熟悉和了解。
正因为如此,当小甲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用余光瞥及向来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的小乙,此刻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拧着他的七尺之躯,牵牛花般柔媚地贴在墙上,甜甜微笑着,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顿时有些茫然了。
“……小乙,你在做什么?!”仍然目视前方,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按照王宫卫队的规矩,当值时如无突发事件和极特殊情况,守卫之间是不能闲聊天的。
但……这厮现在这种形态,怎么也算不得正常了吧?
小乙不说话,仍是浅笑盈盈地望着他,在这样安静的夜里,这样的月光下,一个遍身甲胄的男人脸上忽然浮现出这种笑容,着实让人觉得诡异。小甲渐渐感觉如芒在背,他很想过去踢那个家伙一脚,让他正经些,但又不敢擅离职守。
“小乙!”声音略高了些。
“嘘……”小乙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嘴唇上,“别说话,我就想静静地看你一会儿……”
……
凉风,嗖嗖地在小甲的脊背掠过,他终于顾不得什么军规禁律,霍然转身,向着小乙吼道:“你得了失心疯么?!现在也是开玩笑的时候?!要是被统领看见,成什么样子!”
歇斯底里,有时是为了掩饰心底深处泛起的异样和恐慌。
当朝夕相处的死党,忽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怪异姿态站在自己面前,毫无理由,毫无过渡,任谁,都会感到不安的。
小乙却并未被他的疾言厉色震慑住,反而将怀中拥着的长戟丢在地上,微笑着,慢慢向小甲走来。
步步莲花。
那绝对不是一个男人的姿态,从里到外,从形到神,从眉梢的妩媚到眼角的温柔,都不是。
小甲不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从何说起,只觉得如果再多看他几眼,自己怕是就要疯了。
空气里浮动起不知名的暗香,虽浅浅淡淡,若即若离,却如兰似麝,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勾住。小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这样的香气里居然开始慢慢放松……再放松……痴痴盯住小乙风情万种摇曳着的腰肢,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离……
“小甲……”含情脉脉的语气。
……
“……嗯?”大脑一片空白地回应。
……
“小甲哥哥……”说不清是幽怨还是撒娇。
……
“做……做什么?”心有点软了。
……
“这么久了,朝朝暮暮,同食同寝,为何,你就是看不懂人家的心呢?”心在流血,仿佛随时就要开始哭泣,每一个字,都浸润着泪水的味道。
……
“小……小乙……”负疚的感觉袭上心头,却不知所为何来,既茫然又手足无措。
……
“人家为你整日魂不守舍,衣带渐宽,你却冷若冰霜,你,你对不对得起我?” 伤感渐渐变成了质问。
……
“我……我对不……对不……”
……
“你既知道对不起我,以后可要对我好些,记不记得?”
那声音仿佛从天外而来,异常空旷而飘渺。小甲的心中充满了怜香惜玉的酸楚,发誓要一辈子对小乙好,再也不辜负她。
……小乙,多好的姑娘啊……但……小乙……他怎么会是姑娘呢……小乙是谁……自己……自己又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这么困倦呢……
月朗星稀,夜深人静,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小甲连人带戟缓缓倒下去,脸上还带着些最难消受美人恩的感动和忧伤,看来今晚,他会做个缠绵悱恻的梦了。
小乙风姿绰约地站着,看着地上小甲睡熟的脸,忽然叹了口气:“变了八百多次守卫,居然还有人上当,这雪狐王宫,当真无趣得很……”
“你不做这些无聊的事,会不会死?”天绯站在“穹庐”内,冷眼看着门口处的这场活剧,一忍再忍,终于消耗掉了最后一点耐性。
“小乙”笑笑,向着院内缓缓而来,身形随着步伐渐渐变幻,走到“穹庐”边上时,高大健硕的银甲守卫已经变成了锦袍曳地、苍白消瘦的绝美少年。
天朗,除了此人,雪狐王族再不会有谁为了放倒区区一个守卫而如此穷形尽相,大费周章。
“我和你们不同,你们的命是用来劳碌的,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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