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无所忌

    夜色朦胧。

    胤禩毫无睡意。

    即使重生一世，这皇城都是一个永无尽头的怪圈。人在，则纠纷在；权在，则战争在；人若亡，也只不过是换下一代继续战争罢了。

    出手与否，结局无改。

    胤禩百无聊赖的翻身，却看见雍正同样是夜不能寐。

    浅浅一笑，胤禩安稳地睡去……

    光阴一如既往地流逝，不会为任何存在滞留。

    胤禟胤誐又闯了祸，不慎毁了贵妃所爱之花卉，近日来又被罚禁足。

    胤禩听闻，无奈地摇头，复又莞尔。

    孩童无邪、无忧、无忌，尚且不知愁滋味，甚好甚好。

    每日上学之余，胤禩就会去景仁宫探望胤裪。每日午后哄着逗着小十二，按着胤裪前一日的学习安排该日所待的时间，一到时辰，无论小十二如何挽留，胤禩一定会按时离去。

    小十二不同于胤禟，有受宠的亲母；不同于胤誐，有位高的额娘；更不同于太子，有康熙万般的宠爱；甚至，连一个健康的身躯都无法得到。

    将来只能完全靠自己的才能与操守来赢得这皇城中的尊重与安逸。

    被人厌弃轻视的日子不好过！

    相比于庸碌无为，意气风发的日子才更加肆意畅快！即使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八哥一路走来，经历过赢、也品尝过输，高峰的时候百官举荐、低谷的时候改名除籍。

    知识道理，将来都会有人教导于你，八爷没什么可教的。

    起落沉浮了两辈子，八哥只教你一样东西。

    如何为人。

    每当胤禩发出感慨之时，胤裪就睁着懵懵懂懂的大眼一眨不眨。胤禩笑着点点胤裪的鼻尖，道：“其一，可玩乐，却不可懒散。”

    小十二咧嘴笑笑，即使无法听懂，也会拼命地点头。

    胤禩离去的时候，小十二哭过、也闹过，在发现根本无效之后，小十二就会用那双雾气朦胧的眸子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八哥。因为小十二发现，一旦这么做，尽管八哥依旧离去，但会在走之前抱着自己，对自己笑，很温暖很温暖、很漂亮很漂亮。

    渐渐地，小十二发现自己学会的词语多了，八哥明日待的时间就长，于是，小十二开始用尽全力地学习说话。

    胤裪喜欢八哥，很喜欢很喜欢……

    一晃眼，九日已过。

    胤礽说过今日来访，胤禩对此颇为苦恼，尤其他提到了小十二。

    与胤礽相处并不难，没有利益纠纷之时，只要知晓三点，就能与太子和平相处。知晓他的脾性，了解他的傲气，最后，容忍那份独属于爱新觉罗家族的恶劣脾性。

    胤禩闭上双眼、默然轻叹。

    “八弟。”人未见而声先至。

    胤禩望向从不远处走来的胤礽，穿着很是随意，不似往日的雍容华贵，反倒是平添了一份亲切的意味。

    胤礽来的巧，不过多久，小十二就到了。

    胤裪让嬷嬷放自己下来，一步一步地自己走到了胤禩。

    尚有些蹒跚，瘦弱、幼小、摇晃，却是笔直地前进，脆生生地呼唤：“八哥。”

    胤禩含笑，给了胤裪一个大大的拥抱。

    胤礽站在一旁，微微抿唇。

    内室里，三人不论尊卑地一同坐在炕上。

    胤礽正对着胤裪，格外耐心地重复着：“十二弟，叫二哥。”小十二眉眼弯弯，很高兴地笑着，转过头看向胤禩，清脆地喊了声：“八哥。”

    胤禩一愣，就见一小一大两双眸子直直地对着自己。一双含笑、一双貌似含笑。轻咳一声，胤禩顶着压力认真地看向胤裪，沉声纠正道：“是‘二’，就是十二弟前不久学会的那个词，二哥。”

    胤裪粲然而笑，胤礽扬眉浅笑。

    “二哥。”那是一声绵软悦耳的呼唤。小十二说完眨着大眼，炫耀似地抬起脑袋。

    鸦雀无声。

    小十二凑进胤禩，伸手扯着胤禩的衣角，讨好似的又喊了一声，：“二哥！”

    胤禩僵硬地看向一旁笑容已经太不自然的太子，继而缓缓地对视小十二。

    十二弟，八哥平日里可待你不薄啊……

    蓦地身子一轻，胤禩愕然，已被抱到了太子身前。

    “十二弟，二哥与八弟都盼着你学有所成，虽然十二弟还小，没有哈哈珠子。”胤礽伸手，看似轻柔、实则狠劲儿地对着胤禩的脸蛋就是一掐，复又笑靥从容，对胤裪亲和地说道：“所以，现在开始就由你八哥代为受罚。”

    又来这招？胤禩咬牙，爷忍！

    胤裪一连学会了不少词，胤礽嘴角的弧度不断地放大，胤禩则自始自终顶着红通通的脸蛋面无表情。

    内室里笑声连连，一半是胤裪，一半来自胤礽。

    胤礽经常笑，却很少笑出声。

    无论是文华殿内朝臣前讲学的意气风发，还是与父皇兄弟一起时的端庄矜持，仅仅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抿唇、不露齿、弧度不大、眼神从容。完全不似现在，朗声、放肆、眉眼皆弯、见牙不见眼……

    胤礽高兴地将小十二抱到腿上，不时地逗弄着。

    小十二一开始本是嘟着嘴，在胤礽的不懈努力之下，不一会儿就傻傻地靠了过去。

    突然胤礽的笑声倏地顿住。

    胤裪扑腾了两下，嘴巴一瘪。

    胤禩好奇地观察，胤裪身|下、胤礽的袍子上，愕然出现了一滩黄橙橙的污迹。胤禩大惊，小心地打量胤礽的脸色。

    笑容依旧、却已经僵硬，从容不改、却再无淡定。

    “二哥，”胤禩上前，轻声解释道：“小十二刚满一周岁，尚且不懂人事。”

    胤礽拧着眉，脑袋微垂，仿佛正在思考无比严峻的问题，许久才抬起头看着胤禩，认真地询问。

    “……本宫可以揍他吗？”

    胤禩呼吸一滞，连忙辩驳：“太子乃一国储君，是众多皇子之表率……”胤禩蓦地顿住，这话根本全无说服力，自己的脸到现在还红着呢……

    胤礽缓缓点头，眸子柔和了些，含笑看向胤禩。

    胤禩攒额蹙眉。

    “那么八弟要好好学习二哥才是。”胤礽抱起小十二，重重地放在了胤禩怀里。

    胤禩瞪大双眼，水渍声突兀地响起，袍子上一块湿漉。胤礽似乎还觉得不够，就那样抱着小十二，向前一撸，又向后一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将污渍涂抹地均匀整齐为止。

    胤禩悲愤不已，却见小十二手舞足蹈，以为是在玩耍，咯咯地笑着欢呼。胤禩嘴角一抽，顿时没了脾气。

    “八弟。”

    屋外想起了一声呼唤，紧接着就是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不断接近。

    胤禩眸子一暗，利索地跳下炕，撒着脚丫，风驰电掣地冲到刚进屋的胤禛面前，身子一倾，狠狠地抱住了胤禛。

    “八……八弟……”

    胤禛惊异不已，只见八弟紧紧地抱着自己，身子不住地扭动，左蹭蹭右蹭蹭，不知在干些什么。

    陡然出现黏糊糊、湿漉漉之感，胤禛低下头，一滩明亮的污渍赫然出现在身前……胤禛大惊：“八……八弟……”

    胤禩夸张地咧着嘴笑，兴奋地指着屋里的胤礽，大声说道：“是太子哥哥教的！可好玩啦！”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bug：皇子們在嬰、幼兒時期，住於紫禁城東北部寧壽宮、景福宮後面的兆祥所。所以……大家请温柔地忽视小十二这个bug吧……

    32

    32、瓦全玉不碎

    一场闹剧。

    内侍们手忙脚乱地取来四人的外袍，并在最近的浴室里迅速地准备妥当，四位皇子一起浊了身本就是大事，更何况其中一位是高高在上的储君。

    胤礽依旧维持皇太子的风范，一路从容。

    胤禩微扬眉角，挂着一如既往的笑靥，淡然不迫。

    胤禛皱着眉暗暗打量着含笑的胤礽，再看看胤禩满脸童真的模样，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胤礽胤禩之间。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安然地缩在嬷嬷的怀里闷头大睡。

    小十二沐浴之后就被抱回了景仁宫。

    胤禛在浴室内浅眠了片刻，随即很快离去。

    胤禩轻笑，扬眉挑衅似地看向胤禛。不，从踏入汤池的时刻，该称呼为雍正了。

    雍正见之，冷冷地瞥了眼胤禩。

    被这么幼稚的把戏坑害，爷都嫌丢人！

    四哥昨日才说护着八弟、疼着八弟，怎么今儿个就忘了？

    雍正与廉亲王没那么好的交情……但胤禛与胤禩还不至于心存芥蒂。

    胤禩凝视雍正离去的背影，久久语噎。

    孩童无所怨、无所恨，无所谓恩怨情仇……爷又何尝不是这么以为？

    沐浴之后，胤禩只觉通体舒畅，仿佛连日来，心头的那些污糟东西也被这温和的水清洗地干干净净。胤禩莞尔，再见身旁的胤礽，却似乎并没有就此离去的意图。

    胤礽笑对胤禩，道：“本宫还不能就这样回去。”转身先行，胤礽远远地开口：“回四所吧。”

    里屋之内，胤礽胤禩相对而坐。

    贾应选恭敬地呈上一只镂花小金盒后默默地退下。胤礽伸手接过，打开小金盒的瞬间，清爽宜人的香气四处弥散。

    胤禩微微蹙眉，脸颊似乎又疼了起来。

    这皇太子居然一开始就打着折腾爷的注意？

    胤礽浅笑，双手扳正胤禩的脸，右手两指沾了些膏药，仔细地涂抹在胤禩红肿的脸上：“八弟对自己真不上心。虽说外貌其次，但英俊的男人总是能更讨女子的欢心。八弟将来若是如此不修边幅，可要小心被八弟妹给赶出房门。”

    脸颊清凉舒爽，胀痛渐渐地缓解，胤禩的眉头稍稍展开。

    讨不讨得女子欢心爷不知道，反正被赶出房门爷算是习惯了……

    胤礽抹完了胤禩左脸，打量了片刻，似乎还算满意，继而对上胤禩的另一边，调笑道：“好在八弟的模样甚佳，往后必定艳福不浅，将来八弟如若遇到困惑，二哥倒是可以指教一二。”

    胤禩暗自磨牙。

    爷再落魄，也不至于向一个十三岁的小屁孩讨教御|女之术。

    “嗯……”胤礽端详胤禩许久，眼睛眯起，蓦然朗声而笑：“八弟果然乃妙人……二哥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你却已然什么都懂了。”

    胤禩缓缓垂首，注视自己瘦小的身板，心里暗恨。

    胤礽开始为胤禩的右脸抹药，指尖的力道却有些重了，胤禩频频蹙眉。

    “六岁稚子之前，不知为何，本宫却有种……心中所思不吐不快之感”

    胤禩垂下羽睫，没有表示，也没有拒绝。

    “五年前本宫随父塞外行围，虎豹豺狼，甲于诸处。本宫曾见一虎遇四狼，虎不战而撤。本宫恨其不争，以箭矢射其腿、断其退路……”

    胤礽手指顿住，遮住胤禩双眸，胤禩微叹，缓缓合上眼睑。

    “凶如猛虎，一败涂地。被狼群吞食，被小兽分食，被虫类蚕食，死无全尸。”

    “猛虎在其中，不可以逃跑、不能够求助、不允许胆怯……直至输无可输。”

    胤禩看不见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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