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善_分节阅读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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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你真的爱我、重我、敬我,忧我之忧,苦我之苦,我便舍了这条命给你又怎么样?”

    “可并不。林世宣,你从不爱我,更遑论重我敬我,忧我忧,苦我苦。”

    “林世宣,孤狼丧妻尚要哀嚎长夜徘徊不肯去,羊羔乌鸦且有跪乳之恩反哺之义。而你呢?对于你而言,伦理,道德,良心,血缘,仇恨,义理,有什么比得上你的壮志青云,宏图霸业?”

    “或者说,有什么比得上你的纵渊深海重亦沟壑难填的欲望?”

    “哈哈哈哈哈哈!”林世宣纵声长笑,笑完恨声说,“就这些?徐善然,我说你聪明,可你愚不可及!你指责我无情无义重利重权,可你最后对我所做与我前日对你所做又有何区别?你既和我一般,又来指责于我,是何道理?就算成王败寇,你打倒了我出尽胸口恶气恨念,我也只当你妇人之见……可你并不!并不!并不!我输了,我败了,我躺在病榻不能起来,你也并不志得意满喜上眉梢——既然这样,你又为何要断你我青云之路!你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

    有的,有的。

    在家园被毁,在父死母丧的最后关头,她一直依赖的,一直倾心相爱的丈夫颠倒了她的整个天地与信仰。

    多痛苦啊。

    就好像血肉灵魂都被扭曲了的疼痛,疼得恨不得下一刻就能够死去。

    可她没有死。

    她将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敲碎再拼好,将自己的血和肉撕下又再粘回去。

    将自己身体里灵魂里对一个名叫做“林世宣”的男人的所以依恋,全都剜去。

    都到了这一个地步,还有什么荣华富贵滔天权势能引她动容?

    她并不喜上眉梢,因为对于林世宣的所有刻骨的恨连同刻骨的爱,早早就离她远去了。

    她依旧痛苦,因为这个世上总有一些她无法忘怀无法割舍,她的那些亲人们,只是那些亲人们,她已经逝去的亲人们,她怎么也忘不了他们,可是她已经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很多年的时间,她越来越了解林世宣,可林世宣并不再了解她;她越来越像林世宣,可又从来不是林世宣。

    她越了解这个男人,就越学尽对方的冷漠残酷。

    她越了解这个男人,就越厌恶对方的冷漠残酷。

    所以最后,红袍喜嫁夫妻燕好,琴瑟和弦稚童绕膝,兜兜转转走到尽头,她对于林世宣,只得冷漠与厌恶二词。

    最后的最后,她没有回答,只看着床上怒目圆瞪的林世宣。

    回光返照的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我幼承庭训秉烛夜读,及至学富五车金榜高中,我步步为营算尽机关,我只差一步,就当首辅掌天下权柄!我不甘!我不甘!!我不甘!!!……”

    屋外盛放的光芒漏了一小块进窗户,在地上勾勒出一片明晃晃的光焰后又跃上枝头,在叶梢点出一点金芒。

    凉风徐徐吹动她的裙摆和帐幔。

    喊了许久的男人忽然面露浑噩,半直的身躯跌回床榻,声音一下子变得含混。

    徐善然听了很久,才听清楚对方嘟囔着的是圣人的言语。

    “……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灾然必以自恶也1……”

    她伸手微拂,拂去裙面尘埃。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1:语出《荀子·修身篇》

    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灾然必以自恶也。

    译文:

    见有善行,一定要恭谨自查,自己是否也有此善行;见到不善的行为,一定要惊心警惕,反省自己是否也有此不善。自己身上的善,一定要固守;身上的不善,一定要畏恶它如同灾祸。

    ☆、第三章 菩萨

    徐善然又回到了自己的闺阁之中。

    这一次,仿佛因为回忆已经告一段落,她在自己的闺阁里呆了很久。

    看着妈妈丫头进进出出,看着父亲母亲婶婶伯伯进进出出,连祖母和祖父都见了一面。

    她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动弹一下,可是她和他们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只能看着听着,却没法做出任何事情来。

    一连许多天的时间。

    最初激动的情绪已经平复下去,她有些灰心,还有说不出的茫然。

    临到头了,能够回来看一眼固然了结心中的愿望,可是梦境梦境,不就是实现人心中所思所想?菩萨让她再见到父母亲人,却又不叫她碰触他们叙述别情,这又是什么意思?

    再说这梦境也实在有些长了。

    徐善然有时醒有时睡,但周围的时间竟似过得缓慢无比,并不像往常的那些梦境似的一忽儿一个样,往往她睡下去的时候,李妈妈并几个丫头在做针线,等她再睁开眼睛,那绣布上的花朵也不过填了半色。她还常常看见自己的娘亲,娘亲经常陪在她的身旁,柔声细语地说着话,又有妈妈引着一个一个大夫并提着药箱的童子走进来。

    那都是一些面善的人。

    几个太医院的御医,几个京师中有名的大夫,他们一个个来到她的床前,开了许多方子,又留下了些诸如“多引着病人说话”,“多带着病人活动”,“不要刺激病人”等等的言语。

    然后一碗碗的药汤就如流水一般递到她的眼前。

    徐善然知道自己得了病。

    她甚至还知道自己病的症状是怎么样的,差不离也就是呆呆木木,口不能言,手足不动,连吃饭如厕都不懂……

    是癔症吧。

    徐善然想。她知道自己小时候得过一次癔症,但并没有关于生病的任何记忆,只在后来的日子里从娘亲身旁的桂妈妈口中听过只言片语的笑言,说是娘亲当时为了她什么都顾不上,她看了自家的太太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太太会拍桌子大声骂人;又说娘亲在那段时间真个是求神拜佛,这边刚请了一尊救苦救难菩萨,那边赶紧再迎一位玉清元始天尊……

    那时候她还小小的,也就七八岁的模样。

    她听见桂妈妈说话的时候,看见娘亲微笑着看她,也就跟着笑起来。

    她那时候是有多傻啊。

    孩子之于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在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才终于明白。

    那时候她的娘家还屹立不倒,她和林世宣也一直琴瑟和弦,尽可说世上事全无不足了,可在她怀了孩子并费尽力气将其生出来之后,那种血肉相连心神相继的感觉,就好似整个世界都和之前有些不相似了。

    所以在她孩子走的那一天,她整颗心都要被掏空了。

    所以当看见她不能说话,不会动弹的躺在床上,喝一口药汁都要人慢慢撬开牙关喂下去,娘亲心中到底有多难受呢?

    可是母亲在她生病的第三天后就不假他人之手,将她抱到上房细细照料了。

    母亲总觉得那些妈妈丫头不能好好照顾她。

    仿佛也被母亲料到了。

    就在第三天的夜里,本该守着夜的棠心睡得死沉,直到第二天母亲来到的时候才睡眼惺忪的从桌上抬起脑袋。

    桂妈妈说的也就是这一次。

    那时候母亲一下子没来得及管棠心,先匆匆摸了一下她身下的被褥,登时勃然大怒,指着棠心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好不容易顺下一口气,第一句话就是:“叫人牙子来,把这眼里头半点没有主子的贱婢赶紧卖走!”

    棠心当时又羞又怕,跪在地上瑟瑟求饶,半点没有往日的泼辣。

    最后棠心虽没有被卖走,却也让母亲给调得远远的,说是洒扫庭院去了。

    她房里的妈妈和其他丫头后来也跟着说了一些求饶的话,但母亲再也不信她们了,直接就将她抱到自己的房里见天的照顾着,连父亲来了也不能多引她一个目光,多勾她说一句话。

    “善姐儿今天喜欢吃什么?厨下做了嫩嫩的蛋滑,还烫着,娘亲喂善姐儿吃两口好吗?善姐儿小心烫,来,张张嘴巴,啊——”

    “外头的天气很漂亮,廊下的那些鸟儿声音都停不了了,善姐儿以前不是最喜欢弄鸟儿吗?娘亲让小丫头给善姐儿找一只最漂亮的红嘴翠羽鸟儿好不好?”

    “善姐儿睡了好久,想不想和娘亲说说话?娘亲耳边好久没有善姐儿的声音,娘亲很想听善姐儿再说说话……”

    “来,善然,喝口药,不要怕苦,吃完了娘亲给你拿蜜果……”

    徐善然眼看着药碗里的涟漪。

    那是一颗一颗眼泪砸下去溅出的痕迹。

    她渐渐的明白了日后母亲的眼睛为何总是不好,每每被风吹了或在油灯下久了总要干涩难受一阵。

    哭得久了,哭得狠了,眼睛便伤了。

    但以前,桂妈妈没有对她说起这件事,娘亲也没有对她说起这件事。

    真正爱你的人,哪怕为你哭干了泪,哭伤了眼,也全当是寻常。

    她心里说不出的怅然。

    如果可以说话,她真想告诉娘亲别说话了,她现在又回复不了;也想告诉娘亲别伤心了,将她交给丫头婆子带就好。

    看不见样子,就没有那么多冲击;不去想了,心情也就慢慢平复下去了。

    就如她最后对待那些一个接一个的噩耗与背叛。

    她最后总会好的。

    可是母亲始终没有放弃。

    时间越久,母亲的精神就越紧张,对她的照顾也就越发细致。

    徐善然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样活死人似的有多久了,也许有十数日了,也许有一个月了。

    大夫来了又走,药方换过一张又一张,每次再请的时候,那些大夫看着她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徐善然并不难从那些大夫的眼神看出他们的想法。

    他们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站在这里,不过尽尽人事。

    许多天的时间,来来去去的人和最直接的感情让徐善然再也不能将这当成一场梦境。

    徐善然想自己也许是在死之前回到了小时候。

    她有些迷惑。

    她当时竟病得这样重么?那最后又是怎么好起来的?是不是得等现在的她走了,过去的她才能好起来?

    那她什么时候会走——?但她又想,可走了就再也看不见她的亲人们了——

    总不能让母亲这样哭下去啊。

    声音在她心底低低地说。

    像心头最柔软的部位被东西撞了一下,又酸涩又快活的感觉涌上来。

    是啊,总不能看着母亲这样哭下去啊!真好,在走之前,还能再看看母亲为她伤心,为她快乐。

    母亲苦苦的支撑并没有维持太久,在某位御医直言要家里准备后事的时候,母亲的神经几乎立刻就崩断了。

    桌上的茶壶并梅瓶被母亲拂袖摔下,母亲涨红了脸,指着御医高声叱骂,又大声叫着桂妈妈和她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下人的名字,让她们将口出狂言的御医立刻打出去。

    母亲的娘家,她的外祖家,也和国公府一样是凭军功起家的。

    但是国公府传承已久,除了家丁依旧按照祖训学枪棒之外,仆妇丫头都不沾这些了。但母亲的娘家不一样,母亲的父亲,她的外祖父年轻的时候一直镇守边关,家也是在那里安的,别说母亲的那些哥哥,连同院子里的丫头仆妇,就没有不会骑马不会枪棍的。

    也只有母亲,是在外祖父回京之后才有的,因为是唯一的女儿,从小如珠如宝地捧着,一点不让沾这些苦活累事,倒是身旁的丫头被多方教导,一个个都有不凡的身手。

    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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