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舞_分节阅读1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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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一片云海,一不小心摔下来也就是摔下来了。

    青年人坐得超过三小时便心烦,到处走动,吸烟,玩纸牌,聊天。

    只有我同曾约翰不喜移动。

    我看小说,他打盹。

    有一个男生过来打招呼:“喂,好吗,你的目的地是何处?”

    我连头都不抬。

    “架子好大,”他索性蹲在我身边,“不爱说话?”

    他是个很高大的年轻人,样子也过得去,他们说,朋友就是这样结交的,但我没有兴致,心中只有一宗事一个人,除此之外,万念俱灰。

    我目光仍在那本小说上。

    大个子把我手中的书本按下,“不如聊聊天。”

    身边的约翰开口了:“小姐不睬你就是不睬你,还不滚开!”他的声音如闷雷。

    我仍然没有抬头。

    “喂,关你什么事?”大个子不服气。

    “我跟她一起,你说关不关我事。”

    约翰霍地站起来,与大个子试比高。

    大个子说:“信不信我揍你。”

    约翰冷笑,“我把你甩出飞机。”

    对白越来越滑稽,像卡通一样。

    侍应生闻声前来排解。

    我放下手中的《红楼梦》,对大个子说:“你,走开!”又对约翰说:“你,坐下。”

    大块头讪讪地让路,碰了不大不小的钉子。

    约翰面孔涨得通红,连脖子也如是,像喝醉酒似的,看上去有点可怕。

    “何必呢,大家都是学生。”

    约翰悻悻地说:“将来不知要应付多少这种人。”

    我把书遮住面孔,假寐,不去睬他。

    没想到他发起疯来这么疯。

    在等候行李时,看见大块头,约翰还要扑过去理论,那大个子怪叫起来。

    我用全力拉住约翰,“再这样就不睬你,你以为你是谁!”

    这句话深深刺伤他的心,他静止下来。

    接着几天忙着布置公寓,两人的手尽管忙,嘴巴却紧闭。

    没有约翰还真不行,他什么都会做,我只会弄红茶咖啡与鲔鱼三文治。

    傅于琛选对了人。

    唉,傅于琛几时错过呢?

    比起同年龄的人,他都遥遥领先,何况是应付两个少年。

    曾约翰强烈的自尊心发挥淋漓尽致,一直扮哑巴。

    “我得罪你?”

    “不,自己心情不好。”

    “现在知道我带的是什么了吧。”

    “把卧室布置得像家一模一样,把那边一切都抬过来了。”

    “是。”

    非这样不能入睡。

    约翰又渐渐热回来,恢复言笑。

    我古怪?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我哄他,“过来看我母亲的肖像。”

    “令尊呢?”

    “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照片也没有?”

    “一无所有,一片空白。”

    “那也好。”

    我啼笑皆非,“什么叫做也好,你这个人。”

    他伏在桌子上,下巴枕在手臂上,“我完全知道父母的为人,然而也如隔着一幢墙,岂非更糟。”

    这话也只有我才听得懂,我知道他家庭生活不愉快。

    我对父亲其实有些依稀的回忆,从前也紧紧地抓着,后来觉得弃不足惜,渐渐淡忘。

    记住来干什么呢?他刻意要把我丢弃,就当没有这件事好了。

    “或许,将来,你与他们会有了解。”

    约翰笑了,“来,说些有趣的事。”

    第六章

    要入学了。

    考虑很久,他进入工程系,比较有把握,时间缩为四年,同时毕业后容易找事做。

    他说他已是超龄学生,要急起直追。

    一分钟也不浪费,约翰是那种人,他热爱生命,做什么都劲头十足,与我的冷冰冰懒洋洋成为对比。

    每天他都来看我,我总是被他捉到在躲懒。

    不是在沙发上盹着,就是边吃零食边看球赛,要不泡在浴缸中浸泡泡裕

    约翰说我从不刻薄自己。

    “当然”,我说,“这也许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你永不知道恶运几时来临,不要希企明天,趁今天,享受了才说。”

    “什么样灰色的论调!”

    “世界根本是灰色的。”

    “你的房间却是粉红色。”我哈哈大笑起来,心底却隐隐抽动,似在挣扎。

    “功课如何?”

    “你有听过读英国文学不及格的学生没有?”

    “承钰你说话永远不肯好好给人一个确实的答案。”

    “傅于琛有无与我们联络?”

    “我每夜与他通一趟电话,”

    “你们……有无说起我?”

    “有,每次都说起你,他关心你。”

    “他有没有说要结婚?”

    “没有。他不会同我说那样的事。”

    傅于琛却并没有与我通信。

    “明天下午三时我到史蔑夫图书馆等你。”

    我点点头。

    约翰走后,回到房内,开了录音机,听傅于琛的声音。

    都是平日闲谈时录下来的——

    “……这是什么”?

    “录音机。”

    “干什么?”

    “录你的声音。”

    “承钰你举止越来越稀奇。”

    “随便说几句话。”

    “对着麦克风声音会发呆。”

    “傅于琛先生,让我来访问你:请问地产市道在七三年是否会得向上。”

    “七三七四年尚称平稳,但肯定在七五七六年会得直线上升。”(笑)

    “那么傅先生,你会如何投资?”

    “廉价购入工业用地皮,可能有一番作为。”

    “谢谢你接受本报访问,傅先生。”

    “奇怪,承钰,昨日有一张财经报纸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是吗……”

    躺在床上,听他的声音,真是一种享受。

    我没有开灯,一直不怕黑,取一枝烟抽,倒杯威士忌。

    留学最大的好处不是追求学问,对我来说,大可趁这段时间名正言顺养成所有坏习惯。

    静静听傅于琛的声音,直至深夜。

    有一段是这样的:

    “喜欢路加还是约翰多些?”

    “当然是约翰。”

    “我也看得出来。”

    “但不是你想象中的喜欢,总有一种隔膜。”

    “我一直鼓励你多些约会。”

    “待我真出去了,又问长问短,查根问底。”

    “我没有这样差劲吧,不要猜疑。”

    “你敢说没叫司机盯梢我?”

    “太无稽了。”

    “男孩子都不来找我。”

    “你要给他们适当的指引。”

    “我们还是不要讨论这个问题了。”

    “这是女性最切身的问题,岂可疏忽。”

    “你的口气真似位父亲。”

    他长长叹口气。

    朦胧间在傅于琛叹息声中入睡。

    闹钟响的时候永远起不来,非得约翰补一个电话催。

    走路时从不抬头,很少注意到四周围发生什么。

    但在史蔑夫图书馆,我却注意到往日不会注意的细节。

    我惯性选近窗近热水房的位子。

    不巧已有人坐在那里,我移到他对面,才放下手袋取出口香糖,便看到对座同学面前放着一本书。

    书皮上的字魅魔似钻入我的眼帘。

    《红色丝绒秋千上的少女》。

    我不问自取伸手去拿那本书。

    书主人抬起头来,淡淡地说:“这是本传记。”

    我红了眼,一定,一定要读这本书,原来红丝绒秋千自有它的典故。

    “借给我!”

    “我还没看呢。”

    “我替你买下它。”

    连忙打开手袋把钞票塞在他手中,站起来打算走。

    “慢着,我认得你,你姓周,你叫周承钰。”

    喊得出我的名字,不由我不停睛看他,是个年轻华人男子,面孔很熟,但认不出是谁。

    我赔笑,把书放入手袋,“既是熟人,买卖成交。”

    “书才三元七毛五,送给你好了。”他笑。

    “不,我买比较公道。”

    “周承钰,你忘记我了。”

    “阁下是谁?”

    “图书馆内不便交谈,来,我们到合作社去。”

    我跟了他出去。

    一人一杯咖啡在手,他再度问我:“你忘了我?”

    “我们真的见过面吗?”许多同学用这种方法搭讪。

    “好多次。”

    真的想不起来。

    “让我提示你,我姓童。”

    松口气,“我从来不认识姓童的人,这个怪姓不易遗忘。”

    “童马可,记得了吧?”

    我有心与他玩笑,“更一点印象也无,不过你好面熟。”

    他叹口气,“也难怪,你一直不知道我姓甚名谁。”

    “揭晓谜底吧。”

    他才说一个字“惠——”

    “慢着!”

    记起来了,唉呀呀,可恶可恶可恶,我马上睁大眼睛瞪着他,“你,是你!”

    他用手擦擦鼻子,腼腆地笑。

    “是你呀。”

    他便是惠保罗那忠心的朋友,在我不愉快的童年百上加斤的那个家伙。

    “原来你叫童马可,童某,我真应该用咖啡淋你的头。”我站起来。

    他举起双手,状若议和,“大家都长大了——”

    “没有,我没有长大。”

    “周承钰,你一直是个小大人,小时候不生气,怎么现在倒生起气来。”

    “人会越活越回去,我就是那种人。”

    “周承钰——”

    我脸上立即出现一层寒霜,逼使他噤声。

    “承钰,你怎么在这里?”约翰追了出来,“我们约好在图书馆内等。”

    他马上看到童马可,沉下面孔,“这人给你麻烦?”

    我冷冷说:“现在还没有。”

    约翰转过头去瞪着马可。

    马可举起手后退,一溜烟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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