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花烟月_分节阅读7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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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我按坐回椅子中,“我弹琴给你听,算作压惊,如何?”

    什么?

    大脑未动,话已先行:“好啊!还从未听你弹过琴。”

    他坐下,良久,琴声自他指下泻出。

    我一听,不禁暗吃一惊,竟是那日我在书房中弹奏的《渔樵问答》。

    记得那天因为他对琴曲深切入微的理解,我当时笑对他说过“不是知音者,难教爱此声”。

    想不到他旋律记忆的能力如此非凡,竟是一遍成诵。

    这首曲子,被他演绎得如此苍茫寂寞而又寥廓大气;人世间一切的王图霸业,兴亡得失终化作了浮云舒卷,浪花明灭;繁华如雨,萧萧而下,归于逝水无声,归于苍山寒钟,归于一夕渔樵闲话。

    “如何?”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我身边。

    回过神来,我由衷感叹:“阿玉,想不到你的琴技如此高妙,当然这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如此琴声竟出自你之手,就不得不令人吃惊了。春华繁盛,最是雄心万丈要成就万古帝业的时候,一边在建设一个强大的帝国,一边却勘透了世间荣华、兴替,……阿玉,你一定很寂寞吧,听琴……”

    “简非——”这声强抑了无数情绪的低喊,打断了我的话,下一刻,我被他紧紧地抱在了胸前,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意和激烈的心跳。

    我反手拍拍他的背,笑着调侃:“很激动?这世上能听懂你琴音的可不止我一人……”

    他身体一僵,却不说话。

    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正推开他,一个无限温柔而又无限寂寥的声音自空茫里传来:“简非,简非……”

    又来了。

    浑身紧张,不知下一刻眼前会出现什么。

    脑中想起明于远对我说的话:遇事不可回避。

    面对面对面对。

    我全身戒备,闭目寻找它,一步步地迈出,一步步地接近……

    茫茫沉沉的夜,幽蓝深邃的天空,寂寥空旷的殿堂,风不绝如缕,烟青色帘帷轻翻卷起如水的寂寞,清光凉泻,一人当窗而立,背影修长挺拔,“简非,你来了……”

    声音不尽低徊,无限寂寥消散,只剩无限温柔。

    他转过身来……

    我看到……

    不,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忙睁了眼,却对上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睛。

    “简非,怎么了?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声音里是一定要寻根究底的执着。

    幽蓝的天光模糊了他的面容,剩下他的坚持,鲜明如霜夜气息,丝丝分明,不容回避的清冷,渗透着人的肌肤,穿透你的大脑;却又似火焰,浓烈奔放,只等一个缺口,就会喷薄而出,把一切隐藏全部照彻。

    “简非?”温柔的声音,固执的坚持。

    我转了头,不再看他。

    眼前景物瞬间倒转,头昏目眩间,我被他抱起。

    “喂,阿玉,放我下来……”空旷的深院,我不敢大声,生怕惊醒了已经睡着的慕容朗。

    他恍若未闻,转眼间卧房已至,我被他扔在了床上,四肢被他钳制了,他整个人覆上来。

    “离西景前夜,裴伯玉找过我,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你要不要听?”清冷的声音,耳语般。

    惊慌失措下,我来不及细想,低喝:“慕容毓,你给我让开!”

    回答我的是他的动作,身上一寒,衣服被他褪至肩下,火热激烈的吻落下来。

    带着不再退却的执念。

    “对待简非,只要直接动手。”裴伯玉的话猛然冒出来。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刚才话中的含义。

    “阿玉,阿玉,我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

    明明很大声,可听上去却惊慌不堪,颤抖飘忽如风中烛火。

    “迟了!”

    “不迟。”我慌张接口。

    卟的一声,气势仿佛一下子被戳破,他全身的重量突然全落在我身上。

    喘息未定,他的颤动阵阵传来,过了好久,我才明白他在……笑?

    “阿玉……”迟迟疑疑地试探着喊一声,生怕再次触怒了他。

    “简非,看来你显然还没明白人的欲望……”低笑声中,似无奈头疼又似十分高兴。

    这次我不敢搭腔。

    “说吧,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他伏在我身上,气息温热。

    我被他压得呼吸艰难。

    “别动!”他低喝。

    “我看到了……”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堪负荷,他慢慢起身,坐起来。

    “说吧。”声音清冷。

    我想想,问他:“倦勤斋,南书房,我书桌上那只琉璃净水瓶中,你为什么总是选放两枝白莲?”

    颇为紧张地等着他的回答。

    他的眼睛一下子灿若星辰,看了我很久。

    “你不知道?你替马取的名字为什么反被钟离无忌拿来喊你?你从来都没有想过宫内替你缝制的衣服上为什么绣的全是莲?”

    他接连问出,我却越听越心慌。

    “简非,你纤尘不染的风姿像极了莲,素白的莲。”清冷的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为温柔,“莲影……”

    “别说了——”我低喊。

    可他似乎没有听见般:“我希望自己是另一枝,与你同生共荣……”

    他的声音梦幻般迷离而温柔。

    为什么会这样?

    我呆坐在床头,十分不解。

    “你这样问我,我已明白你看到了什么,”他微笑起来,“简非,既已深知我的心意,你为何却一再逃避,不肯面对?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奇怪?你想跟着宋言之去边关,大约也是为躲我了。”

    看着他,我只觉得头脑混乱。

    “简非,你怕我?”

    我想了想,点头不是,摇头似乎又不是。

    “那你是怕自己了。”他说得如此肯定。

    “不,”我终于反应过来,“阿玉,我就是明白了你的心意又如何?我喜欢的是明于远。”

    “你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依恋?”他看着我,眼神温柔,“今天我这一问,要不是在我皇叔府中,你一定又会跑去找他,对不对?十年来,你已习惯于依赖,一遇问题最先想到的是让他帮你解决。……简非,对着他,你产生过欲望吗?”

    什么?!

    怎么说着说着,竟说到……

    我浑身发烫,既羞恼又不解。

    他轻笑:“这么生涩的反应,连听到这样的话都烧得满脸通红、双耳透明……”

    “别说了!”我飞快打断他,“我如何与他相处,是我的事。依赖也好,喜欢也好,我只想……”

    他突然站起来,环顾了下四周:“这儿住得还惯吧。慕容朗你多费心些,但也别累着了自己。夜色已深,歇下吧。”

    眼神清寂,语声温柔,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改变了主意。

    离开。

    背影挺拔,仪态清华端荣,带着淡淡的落寞。

    我恍然明白为什么这书房和卧室会如此熟悉。

    剔灭了床头的灯,黑暗里想着阿玉的话,思来想去毫无头绪,慢慢倦意上来,想起明天的艰难,决定睡觉。

    往后的日子,是不断的重复。单调而忙碌,忙得我把自身的一切全抛开了脑后。

    每天清晨帮慕容朗穿好衣服,喂他吃饭。上午抱他坐我腿上,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重复着小溪流的画;巳时过一些,抱着他坐在院中晒太阳,不停地给他讲着同样的故事。午饭过后,稍事休息,带着他在院中散步。

    下午,引领他的手指,琴下一遍一遍全是《欸乃》,重复无数遍;黄昏,带他在温泉池里游泳,舒展他的四肢:

    晚饭;讲故事;睡觉。

    十天来,我一天比一天焦急,一天比一天失望,一天比一天更难过,因为这么可爱的孩子,因为他的全无反应。

    除了他的肌肤开始现出粉红、泛着淡淡的光泽外,一无所获。

    第十一天。

    抱他在腿上,握着他的手又开始画小溪流的故事。

    “这是青山,山上有一条小溪,他的名字叫阿朗……白云也来了,赖在小溪的怀里……”

    我正微笑着在他耳边轻声说着,突然感觉笔被一股微弱的力量带着,那朵白云顿时变了形。

    我一怔,反应过来时,忙屏了呼吸看向他。

    他面无表情,乖乖地在我怀抱中。

    没有任何异样。

    就在我万分失望的时候,他浓密低垂的睫毛抖动了几下。

    “阿朗阿朗,”我喜悦万分,在他的小脸上飞快地亲过,“阿朗,答应我一声。”

    他睫毛颤动,蝶翼一般。

    我小心地等待,心跳得飞快。

    可他慢慢却又没了动静,浓密如扇的睫毛低垂,再也不肯动半分。

    “阿朗——”强抑下失望,抱着他继续小溪流的画。

    “……小溪的名字叫阿朗,白云也来了,赖在小溪的怀里……”

    画到白云处,手中的笔又被牵动,那朵憨乎乎的白云顿时变了形。

    云……?

    心,一阵跳动,看着他,极缓慢地放开他的手,笔在他手上,不动。

    失望,重试。

    “……小溪的名字叫阿朗,白云也来了,它一下子喜欢上了清澈的小溪,整天赖在小溪的怀里,要伴着小溪一路流回家。”

    这次画到云时,我虚握了他的手。

    笔,居然在纸上颤颤地动。

    那朵憨乎乎的白云被这支笔扭成了棉药糖。

    我抑下飞快跳动的心,不动声色,虚握着他的手继续:“温暖的阳光照着,欢乐的小鸟唱着……”

    他手中的笔,不动,分毫不动。

    “阿朗,来,我们继续……”

    我们的手在继续,我在飞快地思考,为什么他只对画云有反应。

    想来想去,找不到合适的解释。

    接下去的两天,仍是一样,除了画云,他仍在他的世界里不肯走出。

    漂亮的小脸,沉颜倔强的味道。

    只剩下两天了。

    可他一个字也没说,如何去参加岁考?

    更重要的是,我要如何去面对那满怀了希望却必将失望的父母?

    十几天朝夕相处,我早已深深地怜惜着这个迷了路的孩子。

    第十三天。

    上午,抱他依在我怀中,握着他纤细的手继续小溪流的画,青山没有画完,一个念头冒出来。

    下点猛药试试?

    试还是不试?

    安皇叔说阿朗听不得马字,提不得马,更看不得马,如果试坏了,怎么办?

    试试吧,顶多他还是维持着这样的现状,沉睡不醒。

    握着他的手继续画:“……温暖的阳光照着,欢快的小鸟唱着,懒懒的白云陪着,小溪轻快地流啊流,它的旅程再也不寂寞,它越来越坚信一定可以回到温暖的家,找到它慈爱的妈妈。”

    以前画到这儿一张就算画完了,可是现在我决定继续:“咦,前面是谁在向这边张望?毛茸茸的脑袋,乌亮亮的眼睛,瘦棱棱的身子,细伶伶的长腿,它满脸微笑,在这儿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得浑身的毛脏乎乎,只为等它可爱的阿朗流回家。”

    随着“流回家”三字的结束,卡通般的灰马已经画完。

    握在掌心的手,慢慢变成一只跳动不安的鸽子,挣扎着要飞出我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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