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檀才挥手让她下去了，起身请我去吃饭。我走到桌边还没来得及坐，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紧紧张张地说：“等等，阿丹你等等。”在我莫名其妙的注视中，这位身份尊贵的皇帝扑上床去抱了个大软垫子，平平整整地铺在椅子上之后，才笑眯眯地请我坐下来。

    若不是他这么战战兢兢的做派，我都忘了自己臀上还有伤处。其实，用药过后，又内力行气消了肿，不过一些皮肉伤，根本不碍事的。稳稳坐在软垫子上，也只是一些隐痛。姬檀亲自替我取来食具，我才拿起筷子，姬檀已经找了一双银箸站在桌边，等着替我布菜，姿态自然得很。

    我在雾山时也没有这么大的架子，有手有脚，菜色也不多，当然是自己吃饭。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席位，说道：“要么坐下来一起吃些，要么走远一些。我不习惯有人盯着。”其实，盯也盯习惯了，就是不习惯被姬檀盯着罢了。

    姬檀摇头道：“你身上有伤，坐着就不方便乱动。喜欢吃什么，我替你推推盘子也好。”

    我总觉得不舒服，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是皇帝。”

    姬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将烧得酽酽的红烧肘子切了一块下来，淋着汤汁装在羊脂玉瓷制成的小盅里，用手巾包着推到了我的跟前。声音很有些温柔地说：“我是姬檀。在你跟前，我只是姬檀。”

    姬檀不就是皇帝么？我有些困惑，还是被眼前的肘子吸引了，举箸消灭盅里的东西。

    饿了差不多一天的我将小半桌食物都吞进了肚子里，我一直闷声不语胡吃海喝，一旁布菜的姬檀倒也笑吟吟的眉飞色舞，酒足饭饱之后，姬檀拍了拍手，凉沁带着两个侍卫进来，让侍卫收了桌上的东西退下，自己则捧着漱具伺候我漱口擦手，也退了下去。

    这时候，天也够晚了，我看了姬檀一眼，说：“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么？”

    姬檀笑道：“日后你都和我一起睡。”他似乎觉得嘴上讨了这个便宜很得意，又惟恐我生气，连忙收敛笑容。其实，我压根儿就不在意这个，也不知道他到底得意什么？姬檀已然正色说道，“床让给你睡，我睡榻上好了。褥被寝具我都让紫麓换好了，都是全新的，你看看还有什么不好的？我立即就让紫麓来换。”

    总是听他提起这个紫麓，我忍不住问道：“紫麓就是上次我看见的大宫女么？”

    姬檀点头，说：“就是她。她也是很靠得住的人。”

    那为什么刚才和凉沁说话时，弄得好像紫麓对内事毫不知情的样子？分明上次魏展颜带我进来重华斋，紫麓和那个老御医都听见姬檀叫我小姑姑了。难道还听不出来我和姬檀关系并不一般？我稍微有些疑惑，并没有询问，这种小事我历来不是特别好奇。

    好半天没听见姬檀的声音，侧目才发现他正傻兮兮地看着我。

    怎么老是莫名其妙地一直盯着我看？我摸了摸脸上的伤，说：“你很在意这个么？”

    姬檀脸色顿时就变了，连连摇头道：“不，不，不在意的。”

    还以为这小子是看着我脸上的伤心存愧疚呢？原来压根儿就不在意。我撇撇嘴，不想说话了。姬檀又慢吞吞地挤了过来，很小心地说：“阿丹，我能摸摸你的脸么？”我又不是你家的布娃娃，说摸就摸啊？我很不耐烦地瞪他一眼，拒绝道：“不能！”

    被拒绝的姬檀似乎有点郁闷，呆了许久之后，起身到床边晃了一圈，又回来对我说：“阿丹，你今日受累了，早些洗漱休息吧。我还要看看本章。”他很认真地说，“我让紫麓把帐帘也换了，透气不透光，想来不会打扰你休息，你放心，我一定轻手轻脚的。”

    我想起今天午课都在慈宁宫耽搁了，看看时辰，晚课也差不多了。于是就接受了姬檀的提议。姬檀的寝宫说是寝宫，其实就是一间小屋子，自然也没有隔间方便洗漱。姬檀唤来凉沁，让她服侍我去浴室洗漱，我就跟着凉沁去了隔壁的小房间。

    看着一桶一桶的热水，我不免有些难受，轻声和凉沁商量道：“我身上不舒服，可否用凉水？”这月份洗冷水实在有些惊世骇俗了，凉沁震惊地看着我，发觉我不是在开玩笑玩手段之后，才磕磕巴巴地点了头，重新去准备凉水去了。

    我就安静地坐在浴室的坐榻上，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难得一见的心绪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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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天朝的后妃制度，皇后之下，有德妃、容妃、贵妃各一人，视正一品。比三夫人。贤妃、淑妃、庄妃、敬妃、惠妃、顺妃、康妃、宁妃各一人，视正二品。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各一人，视正三品。比九嫔。婕妤九人，视正四品；美人九人，视正五品；才人九人，视正六品。比二十七世妇。宝林二十七人，视正七品；御女二十七人，视正八品；贵人二十七人，视正九品。比八十一御妻。

    自从如今的南太后，当年的采女南子萝入宫之后，天朝的后妃制度就稍微发生了一点改变：在三夫人之上，多了一个名为“皇贵妃”的显赫位置。当初南子萝入宫，在帝阁台就受封贤妃之位，仅在皇后及育有三位皇子的容妃之下，而后随着皇帝对南相的倚重越发加深，南贤妃在后宫的权柄也越来越惊人，皇帝竟然为她生造了一个皇贵妃之位，品秩视正一品，之下三夫人德妃、容妃、贵妃各自退了半级，视从一品。

    姬檀打算给我册封的“宝林”之位，实则只是八十一御妻中的小小一个。在后宫制度中，册封六品以下女子只须皇后用印即可，如今皇后都没有，皇帝吭个声，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姬檀四更就起床准备早朝，吩咐了册封宝林的事，我也恰好是那个时候醒来练剑。

    这院子里都是他的侍卫，也不怕泄露了事机，他在屋子里洗漱更衣吃早点，我就在院子里练了两趟剑，倒是畅快得很。剑，是借的魏展颜的剑。他这剑和我常用的不同，稍微宽了半分，我用着也还凑合。原本只是活动筋骨，我并没有调息内力。何况，我的剑招历来就不花俏，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可看的。姬檀的护卫们都冷着脸继续装自己的门神，眼底隐约透露着玩味与轻蔑。

    那边姬檀已经打理好朝服，让魏展颜准备车驾了，我去浴室里浇了一盆凉水，自己找巾子擦了擦身子，换上了一套凉沁特意为我准备的齐胸长襦裙。这衣服从款式配色上看着都和宫女的差不多，只是在襟带上稍微有些差别，是十分奢华昂贵的千芳素锦。

    看着我慌慌忙忙地出来，姬檀站在廊下笑吟吟地说：“不急不急。早着呢。凉沁替殷宝林束发。”

    我才想起自己头发还是一团湿漉漉的乱鸡窝。又慌忙进了姬檀的寝宫，凉沁让我在姬檀御用的衣冠镜前坐下，拿着大齿梳小心翼翼又手脚麻利地替我梳理好长发，很神奇地盘了一个花式简单却俏丽的髻子。我在雾山时要么披头散发，要么扎个马尾，见姑姑时都梳一丝不苟的宫髻或长髻，绯妆和紫靥也从来不敢在我脑袋上乱玩花样——哪有那个时间给她们玩的？这时候看着镜中显得娇俏可人的少女影子，不免有些陌生和新奇。

    “凉沁，把母妃留下来的梅花佩找出来，替殷宝林佩上。”悄无声息走进来的姬檀就站在门口，端着架子看我梳妆，这时候干脆指手画脚地指点起来了。

    凉沁有些惊讶地看了姬檀一眼，还是转身出去了，不多时就取来了一串坠着翠绿丝绦的玉佩。那玉佩主体是两朵梅花，两块玉都不大，拇指大小，雕工十分精细，看着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凉沁将玉佩捧着给我看了一眼，就替我系在了胸前的千芳素锦上。

    我正觉得这玉佩果然很好看，一旁的姬檀也点了点头，突然说：“是该添些首饰了。”

    一切收拾妥当，凉沁又伺候我换上了足衣，上下左右都没有不妥之后，我与凉沁二人一左一右跟在姬檀的身后，带着一群宫女、内侍，外边一堆甲胄分明的侍卫，浩浩荡荡走出了重华斋，上了马车。

    其实，重华斋离着外廷并不远，和举行朝见廷议的拙政殿只有半里路，按说是不需要车驾的。一般来说，皇帝在内宫行走，路程近则用肩舆，远一些也有大轿。只是姬檀这个皇帝做得窝囊，曾经在肩舆上被两百步外的强弓射下来过，以后出门就干脆坐精钢打造的马车了。

    拙政殿是重华斋之外，姬檀又一个派了“重兵”保护的地方。莫说现在朝臣上朝廷议的检查森严了许多，宫里伺候的宫女内侍们也隐约觉得拙政殿神秘又恐怖。如今守卫拙政殿的并不是皇庭禁卫军，而是姬檀从军中直接调来的心腹，日常在拙政殿侍奉的宫人们也经过精心挑选。实际上也只有少许是宫人在干活，大部分还是姬檀在军中的心腹。

    马车到了拙政殿之后，首先是魏展颜一一召见守卫拙政殿的三个队长。这当然也是为了确认拙政殿的卫队不曾被收买、攻陷，重新确认拙政殿确实和昨天一样安全。之后，姬檀才在侍卫的保护下，迅速从后朝进入拙政殿。

    原本应该是我和凉沁一起服侍跟随姬檀上朝的，哪晓得他在后朝停下脚步，对我说：“朕去前朝，你就在这里吃些早点吧。倘若无聊，让凉沁陪你说说话，出去走一走也好。只是不要走得太远，尤其不要回内宫去。知道么？”

    这才真的是众目睽睽之下，凉沁和魏展颜大约知道我和姬檀的相处方式，倒也不怎么惊奇，跟在身后的宫女、内侍、侍卫都掉了下巴似的表情偷偷看着，在拙政殿伺候的宫人在看见我身上不同于宫女的千芳素锦和梅花绿丝佩时，又是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我屈膝福了福身，用后宫女子最温婉的口气回答道：“是，奴婢知道。”

    这个自然也是规矩。在皇帝的后宫中，正妻是皇后，三夫人是侧室，平妃、九嫔是小妾。其余的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也就是奴婢而已。所以，“臣妾”这个称呼，也是不能随意出口的。我当然无所谓，臣妾也罢，奴婢也罢，无非也是演戏谦称，和你呀我呀，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反倒是姬檀眼中有些不忍，对凉沁说道：“伺候殷宝林用早点，不许怠慢了。”凉沁连忙应承下来。前朝的铜磬已经敲到第二声，眼看就该是上朝的时候了，姬檀又让一旁的内侍去催了催册封的事，看了我一眼，才由侍卫们簇拥着往前朝走去。

    第二卷 不可为妃 第四十六章 天子恩重（中）

    第二卷不可为妃第四十六章天子恩重（中）貌似上朝并不如想象中的“有本启奏，无事退朝”般简单，凉沁将带来的早点都摆了出来，殷勤地伺候我吃饱之后，散朝的铜磬还是没有响。我静功还是不错的，吃了东西休息了一阵子，就坐在稍微开了一条小缝的窗边打坐。

    说是打坐，其实并没有莲花盘坐五心朝天，看起来就像是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等我行功起来也差不多是巳时初牌了，看了看沙漏，果然如此。凉沁连忙递来热毛巾让我擦脸，伺候得不可谓不殷勤。我将帕子晾了一会儿，才用凉凉的毛巾擦了擦脸，凉沁又递来一盏热茶，我只好把茶水也放在一边晾着。

    凉沁很关心前朝的动静，我听她低声对一个小黄门吩咐：“悄悄去看看，议到什么程度了？是否散朝早饭？”没多时，那小黄门又轻手轻脚地回来了，小声说：“回姑姑的话，只怕今日又吃不成早饭了。”

    凉沁才回来对我说道：“殷宝林，您看是不是先传早饭？”

    皇帝在前朝饿着肚子议政，我区区一个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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