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前边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知道那宫女或许是冤枉的,可是,没有人能救她。哪怕这个人是大宫女紫柔。
短暂的沉默之后,紫柔带着一丝无奈地说道:“侍奉贵人,万事小心。带你的姑姑不曾教过你这个么?药汤是要冲洗姑娘头发的,盥洗之前为什么不先试试水温?——有没有人换你的水,我会禀明柳夫人详查清楚。但是,你的粗心过失,没人庇护得了。来人,将她带下去,关在寒石楼。”
那宫女凄厉地哭求着,揪着紫柔的衣摆不肯放手,最终仍是被拖了出去。
紫柔随口吩咐着小黄门收拾残局,却并没有叮嘱要留住那受伤采女的浴桶,自己匆匆离开,想来是找柳青青去了。我清楚地看见了她从人群中出来的背影,不禁想到这个问题:她是忘了交代下边人保护受伤现场,还是压根儿就没打算认真清查其中的真相?
……
在浴桶中稍微换了个姿势,我用手掬起泛着药香的热汤,看着药汤从指尖滑过。
香豆慢慢地才醒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用手指试了试水桶里药汤的温度,才拎着水桶贴身过来,低声道:“姑娘,奴婢伺候您洗头吧。试过水温了,不会烫的。”我冲她点点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转身站在了浴桶中央。
温热的药汤从头顶淋了下来,因为恐怕窒息,所以淋得很快。淋水时,我用双手扒了扒头发让药汤深入。香豆又去提了一次水,回来时,我正闭气在水里搓着头皮,她惊慌地趴在浴桶边上,小声唤道:“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我顶着湿漉漉的长发从水里露出头来,冲她笑了笑,道:“还怕我在浴桶里淹死了呀?傻姐姐。”香豆明显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跟我说:“听宫里的老人说,还真的有在浴桶里淹死的呢。……姑娘,您可别这么吓唬奴婢了,奴婢胆子小。”
看来这芝兰宫还真是个九死一生的可怕地方。烫伤的恐怕要毁容,还有在澡盆里淹死的。我将脸上的药汤抹下来,对香豆说道:“将水淋下来吧。澡豆也不必用了,我在家中都洗过。”
从浴桶里沐浴出来,香豆在托盘里捡大毛巾替我擦净了身子,又将一张藏在澡盆地下木箱子里的小脚毯子拿了出来,铺在有些湿漉漉的地上。我赤脚踩了上去,香豆将托盘里的衣饰都取来,一一伺候我穿戴上,只有银铃冠都没戴上。头发太湿了。
香豆将银铃冠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捧着托盘,对我福身道:“姑娘,请往前面走。午饭之前,柳夫人不会再有别的安排了。您入宫的排号是多少?奴婢去前边领您的厢房门钥。您请这边走……”
我想了想,说道:“第一辆车丁号座。”
香豆看着我的眼神瞬间有些变了,并不是惊喜,而是惊怖。
这宫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有封妃希望的主人混的,问鼎妃位的希望也代表着身边永远伴随着无数的阴谋与杀机。有些时候,当主子的固然屹立不倒,身边的奴婢却总是惨遭池鱼之殃,物件一般流水来去。所谓的去,无非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浣衣局,另外一个则是阎罗殿。
我并没有打算说点什么话安抚她,因为,我也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有能力绝对庇护她。
宫闱中的阴谋与险恶不是玩假的,比剑,我自信不输任何人,比手段心机,这后果谁都说不好。真正把我逼急了,我自然可以一走了之,反正这天下间还没人能留得住我。但是,我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小宫女而暴露身份,就算她遭人阴害,我也只能用目前的身份尽力周旋。——这个寒门千金的身份,在庞大的后宫里并不是特别好使。毕竟,我能贿赂大太监,贿赂大宫女,难道我还能贿赂两宫太后??
离开是要往玉洁殿的后殿走的,就在后殿摆着两个大大的博物架,一格一格编着号。香豆过去跟负责分发门钥的小黄门说了些什么,很快就拿着钥匙和铜牌过来了。她将钥匙放在托盘上,不敢再抬头看我,低声道:“好了,姑娘。请往这边走。”
我跟着她一起走出了玉洁殿,顺着正面的回廊往西边走,又是另外一个格局的建筑群了。四面都是厢房,东南西北都是游廊连通的,四角都有月牙门。香豆引着我往东厢走去,厢房外门上都悬挂着小小的字牌,上边写着三甲二丙之类。
她一边往前走辨认着门边的字牌,一边低声解释道:“姑娘,这里是群芳别馆,以后三个月咱们就住在这里了。”说话间,她看见了挂着一丁字样的厢房,于是在门口停下,将托盘放在身后的游廊栏杆上,取钥匙打开大门,请我进屋。
我看见她将挂在门边的字牌摘了下来,将从玉洁殿取来的铜牌挂了上去。铜牌上是个冷冷闪着暗金色光芒的“殷”字。
进屋之后,我左右打量这间日后栖身的屋子,不错不错,比殷家的后院厢房强多了。
屋子不可谓不大,进来这间显然是起居的地方,照面就是一盏绢帛绣屏,屏风上绣的是深深浅浅的苍茫山水,只是隐约挡住屋内的风光。地上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转过屏风之后,往前两步就是大张的南锦地毯,花色古朴大方,并不惹眼。西边摆着一张圆桌,两个凳子,东边则是一组茶具,茶几旁边是一张琴案。
北边是雕花楠木隔断,方方正正的门户,左右的帐幕都被小银钩束着,垂下一个匀称优美的弧度,隔断之后,还有一盏玉石屏风,将屋里的一切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里面显然就是寝室。
我站在起居室里看了一圈,发现这厢房里配备的东西还真的挺齐全,角落里的矮凳摆了不少,有些搁置着盆栽,有些是根雕,还有柑橘摆塔。家具摆设并不局促,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挺让人舒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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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豆将手里的托盘放在靠墙的条案上,顺手掩上房门,低声道:“姑娘进里屋看看吧。”
走过隔断,我是从右边绕开屏风的,迎面就看见了那扇雕花大窗。窗下搁置着一张颇为宽阔的书案,一张楠木圈椅,椅子放着紫锻锦绣垫子。书案上则规矩地摆着笔墨纸砚,右手上角还有一个青石笔洗。最左边的角落里则是一个小花盆,开着白生生的水仙花。
紧靠着书案的就是一张小侧屏,南面雕着踏春图,中间不漏一丝缝隙。
小侧屏的左手边就是卧榻了,并不是外界村夫农妇议论的大床,这床有点小,比寻常人家的床都小。长倒是够长,只是不怎么宽,三尺不到。床上铺着柔软的蚕丝褥子,锦被应该是收起来了,绣枕摆在左首。帐子是浅浅的青色,色泽十分柔和,看了让人心情舒畅。
床脚边是柔软的长绒地毯,一直延伸到左边的暗门。我猜想,里面应该就是沐浴更衣的地方了。小床和暗门之间,还有稍微一段距离,这里就放着三个镶嵌在墙里的衣橱。香豆走到第一个衣橱前面,将最底下的抽屉打开,取出一方柔软干净的毛巾,转身对我说道:“姑娘,奴婢去取个炭盆来,温了毛巾替您攒头发。”所谓温了毛巾攒头发,就是将用炭火烤毛巾,再用热乎乎的毛巾包裹住湿漉漉的头发,防止着凉。
在玉洁殿头发就擦得很仔细了,又是一路吹着风过来的,真要受凉早就受了。
我不耐烦那么细碎的伺候,便问道:“是急着要上冠出去么?倘若不是,就不必了。头发就让它这么披着,片刻就干了。”这厢房里应该是夹墙,烧着火龙,虽然没看见半个火盆,依然是温暖如春。
香豆答道:“倒是不急着出去。离饭点儿还早呢。不过,姑娘您这么披着头发,要受凉的。”
“没事,差不多都干了。你有什么该忙的就去忙吧,我这里暂时没事。”我一边说着,一边往起居室里走。寝室里确实光线不错,可是,除了书案旁边那张椅子,再没别的地方可以坐了——若是一屁股坐在床上,弄皱了褥子,还得辛苦香豆重新铺。
香豆将那条已经取出来的毛巾扔在了暗门里,跟随着我一起到了起居室。
我坐在茶几边上的软垫上,香豆立即忙活着烧水沏茶。水烧好之后,我让她不必去取茶叶,她稍微有些怔住,我干脆自己拎着铜壶出门去,坐在抄手游廊上,铜壶着放在脚边。这天已是冬天二十五了,外边风是冷飕飕的,没多久,滚烫的沸水就变得冰凉。
香豆神色惶恐地站在我的身边,既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出来吹风,更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自己动手拎着铜壶出来。我好言好语地告诉她,我喜欢喝凉水,不喜欢热茶,她还是支支唔唔地望着我,一直想将我劝回屋里去。
等我拎着已经冷却的铜壶打算回房时,才想明白哪里不对……
香豆在玉洁殿一直穿着窄袖双绕曲裾,出来之后,立即就加了一件保暖的狐皮坎肩。
我……好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素净单薄的苏白常绢银花高腰襦,好像是有点单薄得不像话了。我赶紧干咳了一声,拎着铜壶躲进了屋子里。假装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我将铜壶里的凉水倒了出来,取瓷盏盛了,慢慢啜饮。
香豆看了看屋子角落上的大沙漏,说道:“饭点到了,奴婢去给姑娘端饭。”
我点点头,看她转身欲走,又道:“在外边多待片刻也好。听听适才烫伤那位姐姐是怎么了?”香豆有些紧张地回头看着我,我忍不住笑了笑,道,“打听不到也没有关系。把饭端来就行了。去吧。”
香豆战战兢兢地出去了。我低头看着瓷盏里的凉水,突然有了一丝厌倦。
坐在茶几边上慢慢啜着凉水,想起姑姑对着我要求时带了丝哀求的眼,那丝厌倦也缓缓地去了。只当是试炼的功课吧?努力完成就好。水,越喝越冷,习惯寒冷的我倒是心情舒畅了不少。在屋子里坐了好一阵子,香豆去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久了吧?
正想着是不是摸出去找找她,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香豆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食盒有些大,她提着有些吃力,费力地朝我福了福身,将食盒拎到了中央的圆桌上。又在起居室里西边靠墙的小橱子里取了一张方形的桌布,铺在圆桌上,再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饭菜都端了出来。
我走过去坐在香豆身边,随口问道:“取食的地方很远么?”
那食盒外边是南疆独有的海松木,朱漆光滑,里面则安置着铜片,底下是炭火,上边盛着热水。一路从外边提过来,食盒里的饭菜仍是热乎乎的,喷香四溢。香豆一边将紫玉粳米饭端了出来放在我跟前,一边取出银筷,饭菜都摆好了,才退了两步,回答道:“并不远。奴婢在打听姑娘交代的事,因此才回来晚了。”
这丫头还真的跑去打听了?我举起银筷,看看了菜色,问道:“那,可曾打听到什么?”
“也不必刻意打听什么,外边都传遍了。”香豆想了想,似乎在整理思绪,又道,“受伤那位姑娘是九城兵马司路都统家的二小姐,叫路芝,据说是长得顶顶漂亮的,见过的人都说,比玉霓裳姑娘也不差分毫。也有人说,这位路姑娘只是从不抛头露面,其实比玉霓裳姑娘还漂亮呢……”
她若是不漂亮,会被人这么风急火燎地毁了容么?不过,我还是没打断香豆的叙述,她有点胆小,倘若不顺着她的话头让她说,只怕叙述起来更加磕磕绊绊。终于香豆说完了,我又问道:“她现在可好?御医官是怎么说的?”
香豆很坚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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