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腹中又是一阵难忍的疼痛，月染蹙紧眉，手捂住肚子。

    这几天他感到全身的力量都在快速流失，而腹中似乎出现了什么东西，暖暖的。幸亏倾没有在场，不然他不知还能不能瞒下去。

    不，是一定瞒不下去。

    疼痛就像不负责任的调皮孩子，来得快，去得也快。月染将手贴在肚子上，虽然只是一团能量晶块，但是却能创造出奇迹。

    不知这样的做法对不对。即便没有了他，夜倾天也仍然不能忘了他。他会用一种办法，让他不断地回忆自己，想着自己。如果爱是一种枷锁，那么他要将两个人都套住，谁也不能挣脱。

    ……

    即便是在盛夏，草木疯长的季节，神殿的道上，仍是这般荒寂。几丝月光穿过密密的树叶，映照出枝桠的鬼影，更像是千帆过后的千年遗迹。

    大门上是眼熟的花朵印记，月染推开，身影淹没在神殿的黑暗中。

    石柱在烛火的照耀下拉出长长扭曲的影子，摇摇晃晃。月染在祈月殿中站定，看着月光女神像之前的蓝衣俊秀男子。

    “不知国师召月染来所为何事？”月染的身形在这一片黑暗中显得尤其单薄。

    灵竹的视线从女神像转移开来，对上月染在暗影中更加盈亮的眸子，“小染……”

    “慢着。”月染打断他的话，直直地看着他，仿佛用视线锁定他，不容许他有任何的逃避，“国师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关于我……国师应该知道一些吧？”

    他会在深夜来到此处，并不是单纯为了灵竹的召唤。时间已所剩无几，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知道他情况的人，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灵竹似乎早已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脸上不见一丝波动，俊逸秀美的面容如一泓幽幽沉淀的水，“是的，你的情况，我都知道。”

    月染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他会这么说，是要条件咯。

    似已看出他的想法，灵竹继道：“没错，本圣是有个条件。”以“本圣”自称，便是站在了陌生的立场上。

    月染面色瞬时冷下，“本殿没时间和你谈条件听你废语。”

    “殿下不知道条件怎么知是废语呢？其实，这个条件于殿下并不难。”灵竹脚步开移，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修长的身影寂定无声，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压迫感。无论怎么细看这个男子，都如水中之月，看不清透。

    站在离月染几步之遥，灵竹道：“杀死自己。”

    月染警惕地睁大眸子，像只紧张的野兽，冷冷盯着对方。若不是确信灵竹于他无害，他早已投下一把太阴玄火。

    “不可能。”三个铿锵有力的字自樱色的眸中一字一字吐出，坚决如斯。

    他怎么可能死，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倾。灵竹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自己十六岁必离开所在时空的事么？

    灵竹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的光，良久，他道：“十六岁的生辰……”

    “你果然知道。”听到那一句话，月染便知，他已经了解自己的很多秘密，也许是所有。“你到底是谁？”声音恍若出自梦境。

    当“柳如芸”说出即使他有世界上最强的太阴玄火也奈何不了他，魄羽说出他的瞳色之密时，他感到的只有深深地敌意。但是灵竹的话却并不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小染，你若是再不转世，你应该知道……”

    月染一摆手，再次打断他的话：“我不会走的。”

    灵竹的脸上染上了一抹愠色和绝望，还有月染看不懂的东西，“你……真这么在乎他么？”

    “是的。”清越的声音，坚定的回答，“即使他离弃，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灵竹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回响着他的话语。

    他说，他不能死，因为孩子还没生下来。

    他说，他有了他的孩子。

    他说，他不想离开他。

    绝美的脸上有着幸福的笑容，却是甜美天真，仿佛只是一个小孩子得到了糖果一般的单纯的开心。

    灵竹的脑海里有什么在轰隆隆响着。

    那一瞬间的震惊和心痛，决了堤的洪水般袭来。

    月之民，许了一个人便是一生，拥有了孩子便是永远相连的命运。

    小染，即便你已无心，却还是会被他吸引么？甚至不惜杀了自己？

    记忆倒带，他似乎看到了坠月境内，苍蓝月下，那个孩子对着那人甜甜地笑着，却转瞬灰飞烟灭……

    那样的命运，难道还要重现？

    他忽然像离弦的箭一般冲过去，抓住月染瘦削的肩膀，“若再不走，就会魂飞魄散，而你舍弃永生换来的，却不过是短短的几年，也许不是几年，连几个月都没有，也许下一瞬，你就会消失。值得么？值得么！”

    “谁会消失？谁会魂飞魄散？”

    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自黑暗中传出。

    月染的身体突然凝固。

    他……听到了多少？

    没有脚步声，但是从石柱中缓缓步出那个绝对不会被人忽视的高大身影。

    “倾……”月染失神地喃喃道。

    “你不要说。”夜倾天面上结了一层冰霜，看着灵竹，他从来没有去关注为何这个少年早衰的国师现在是一副无比年轻的容颜，“劳烦国师，将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

    气氛开始凝固。

    谁也没有开口。

    这时候的夜倾天，谁也没敢去惹。

    当他听到月染有了他的孩子时，又兴奋又震惊，但是在听到灵竹说到后面那席话之时，他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谁会消失？谁会魂飞魄散？

    帝王的眼神深深地压迫着他。那里面埋藏的风暴无人知晓。灵竹袖一拂，说道：“不用再重复了，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夜倾天无法形容此时的心境。

    震惊？

    心痛？

    了然？

    不，这些都太薄弱。

    可是真的出现这般复杂的心情时，他的面上竟然是毫无表情的。

    “……倾……”月染面色有些发白。这般面无表情的倾，更让他担心。

    也许他早已知道了吧。只是没有当面说出来而已。是怕自己担心么？

    眼睛一花，夜倾天脸色阴沉地抱起了他，轻功出了神殿。

    月亮清冷地照进窗棂，华贵的窗幔，古老优美的白色花瓷瓶笼罩上一层绛蓝。烛光奄奄一息。

    身体被猛然丢到床上去，即便床柔软温和地托住了他，仍是感到脑袋一阵头晕虚胀。

    “好，你好的很啊夜坠月。”身畔传来好听的富有磁性的声音，毫无起伏，此刻听来，令人心慌，长发倏然被拉扯起来，头皮一阵发麻，“这样做是不是很厉害？”

    月染吃痛，狠狠瞪向他。夜倾天脸上透露出狠戾，眼底缓缓浮现出红光。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寝宫中回荡。

    “夜倾天，你发什么疯！”月染吼道。

    “……”

    夜倾天忽然没了声音。

    周围无声。

    明明是盛夏的天气，却让人手脚冰冷。

    忽然身体被抱住，夜倾天的头埋在他的颈项，他的声音自颈间传来，永远屹立不倒的男人，此时竟带着无比的惊慌和无措，“月儿，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

    良久以后。

    缓缓地，月染的一只手温柔地抚上他的头顶，感受到夜倾天浑身一震，一只手牵引着他的，放在了自己的腹部。

    “我们的宝宝。”

    夜倾天沉默了下来。

    曾经想过月染消失的可能，这些月他的苍白消瘦，他只能看在眼里，看着他自以为秘密地忍受着痛苦。可是当真的有一天，有人告诉他，自己最柔软的地方要被割舍了，他该怎样？怎样才能留住他？可是若留住他的代价是月儿的魂飞魄散……

    “月儿，”平静的声音，“如果没有了你，我宁愿毁去这世界。”

    月染的唇畔开出一朵花，“那就，毁吧。”

    第4章

    天上的月儿照谁

    地上的花儿在飞

    娃娃睡，娃娃睡

    娃娃梦着谁

    天上的星儿想谁

    地上的虫儿在飞

    娃娃睡，娃娃睡

    娃娃想着谁

    ……

    乾清宫里回响着清澈空灵的歌声，恬静安然。

    琉璃与和日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近日总觉得陛下与小殿下之间有点奇怪，以往陛下除了早朝，就会尽量和小殿下一起呆在乾清宫，但是最近不知为何，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晚上也很晚回来。

    那道倚在门上的身影透着难掩的清寂。

    歌声渐弱，只余尾音在寂静中飘荡，回旋在人心里。

    月染百无聊赖地倚着乾清宫门口，不知看向何处。

    看着小殿下淡然的神情，和日心里忽然生出些许担忧和难过。犹记得当年那高傲得令人难以招架的小孩，出言不逊，目中无人，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现下看着那倚在门口如月光般飘渺的人儿，竟恍若隔世。

    似乎无论怎么呵护，那个少年都会自阳光下淡出，最后化为一缕清风。

    ……

    大大小小的假山看似随意地摆放在各处，微风中可闻清幽难辨的花香。房间内的装饰随兴而不失高贵。

    这几天夜倾天疯了般地自己处理起了政务。拜此所赐，夜影照早早忙完夜倾天交给他的政务，得空回到听风阁——如今的东宫，看见琉璃、和日站在大厅外。

    “今日怎么得空来了？”进入内室，吊儿郎当地打了个招呼，坐在了少年对面。

    少年坐在主位上，优雅地拿起金色茶杯，抿了一口茶。虽然当了太子，但此刻看来，夜影照这家伙却没有半点太子的严威。

    抬头看了那家伙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对面惊呼一般的声音，“你怎么这副样子！”

    面前的少年脸色苍白，比之在青石镇那会儿还远远不如。眉间的黑玉，只能更衬得他惨白若纸。本来专门量身定做的合体衣衫竟然多了很多空阔之感。

    难道那人没有照顾好他么？

    忽略对面惊疑的神情，月染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神情清淡，“三皇兄还记得那个约定么？”

    夜影照望天状，“约定？皇兄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话音刚落，看到那双苍瞳看着他。

    ……

    还是看着他。

    好吧好吧。夜影照心里叹气。那双苍眸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能拒绝么？

    “说吧。”

    他看到少年低下头，面露一丝奇异的光彩。

    “到时候，你自会知道该怎么做。”克制着抚摸肚子的冲动，月染淡淡地道。

    以夜影照的聪明，这句话说出便足矣。他相信到时候他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他若不应，到时候就让夜隐和忍冬以性命要挟。

    “诶……七皇弟难得请求一次，皇兄我不答应也不行啊。”夜影照嘻嘻哈哈，心中却是起了异样：他说的那句话，怎么听怎么都像遗言。

    月染点点头，从椅子上起来，刚踏出一步，便感到头脑一阵晕眩，眼看就要软倒，一双手迅疾伸过来，扶住了他。

    “你没事吧？”

    抬眼，混乱的视野中出现那双带着一丝关切和焦虑的桃花眼。

    “没事。”摇头，推开了他，和等在外头的琉璃、和日一同离开。

    夜影照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喃喃：“奇怪，怎么能听到思想了……”那是一种朦胧、微弱的思想。

    ……

    阳光很是毒辣，照得他头晕眼花。

    真是越来越没用了。刚才在夜影照那儿差点倒下。身体的变化，他实在太清楚了。灵竹说得对，过了生辰，他的日子便是捱过一天是一天。腹中的能量结块几乎透支了他的力量，加快了身体的衰竭。

    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慢慢地等死。

    对于月染，可怕的不是等待灭亡，而是让夜倾天看着他慢慢消失。

    琉璃担心地看着月染。她看出他的脚步不对，虚浮无着，一看就是身虚体弱。

    “哟，那不是七皇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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