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欧阳克忖度刚历大战，南帝一干人自然不会想到西毒这方会回转。加之南帝重伤，丘处机下山，自然疏于防范。但要潜入寻那特定几味药，未免有些困难。

    苦思未果，待到第三日晚间，脑中倏然闪过前夜梦中银袍小童的面孔，竟自恍然一愕，然转瞬已展扇勾唇一笑，极尽洒脱风流。

    对面山巅草庐内，有人于睡梦中打了个喷嚏。

    第十八章

    “孽徒，我一剑劈了你！”

    眼前银寒刺眼，长剑挟风迎头劈来，伴随着丘处机的怒喝声，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完颜康觉得自己的脚像生了根似的，根本移不开半步，只见那道寒光冲着头顶越来越近。

    “康儿，躲开！”

    身后好像是完颜洪烈的声音，完颜康只觉脑中一片混沌，根本辨不出这世间种种。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一切的一切，他全都分不清。

    他与欧阳克回到王府时，完颜洪烈已察觉包惜弱失踪，四处又寻不到完颜康踪迹，他既是着急又是担心，刚请了王府中众高手出府帮忙寻人，不料完颜康却自己回来了。

    见儿子回来，完颜洪烈心神稍定了两分，急忙同完颜康说了包惜弱失踪之事，只待父子俩一同出门找人。不意却见完颜康眼神飘忽言辞闪烁，完颜洪烈知道事情有蹊跷，再三追问。完颜康心中有愧，但也只能告知完颜洪烈，近日有人要行刺他，叫他小心防范，但对包惜弱杨铁心等人的事，却是只字不肯吐露。

    完颜洪烈看他神态再听他言语，更觉事态严重，但他一贯拿完颜康当亲生儿子对待，宠爱有加，纵然此刻心生疑窦，也仍旧和声软语相问。

    完颜洪烈如此待他，完颜康更觉愧疚，心口如悬大石，抑郁非常。但他也知这口绝不能松，面对完颜洪烈询问，只能沉默以对。

    父子俩人正默然长对，却听前院打斗声突起。不一阵，便见有人杀退一众兵卫，冲进院来。

    那人，竟然是杨铁心。

    只见他提抢冲进院中，英眉倒竖，一副怒目金刚的模样。他看见完颜洪烈，便提抢冲了过来，“金狗，纳命来！”

    杨铁心一声喝罢，长枪猛然搠出，直刺完颜洪烈心窝。完颜康见状，忙挡在完颜洪烈身前。杨铁心见状更是气得哇哇大叫。

    “混账东西，给我滚开！我要杀了这无耻金狗替你娘偿命。”

    杨铁心一句话犹如晴空霹雳，震得完颜康脑子一片空白，“我娘她怎么了？”

    他走的时候，包惜弱还是好好的，为什么杨铁心要叫完颜洪烈偿命！

    完颜洪烈初见一魁梧汉子提枪杀入，只是惊诧，并未认出这人是谁。但听他与完颜康对话，旧事涌回脑中，当年杨铁心的样子也自记忆深处浮上来。再联想完颜康之前情态，明白他已知当年旧事，心中登时百感交集，也问道：“惜弱怎么了？”

    “金贼休要多言，只管偿命来！”

    杨铁心根本无心解释，见完颜康吃惊动作稍滞，长枪在完颜康腋下一挑一拍，将完颜康逼开半步，再一招‘毒龙出洞’，枪头湛寒光，已取向完颜洪烈咽喉。

    完颜康见状大惊，忙出手去擒杨铁心枪尾，欧阳克也待上前援护，却突被横地里刺出的一把长剑圈住，回身一看，原是丘处机尹志平等人到了，郭靖身边还领着个白衫子的小姑娘，模样生得极美，武功也不弱。

    这几人一来，院中情势登时大改。王府中一众高手已先行出府寻人，除了完颜洪烈与众多兵卫外，武艺好些的，就只有完颜康与欧阳克。

    此刻，丘处机困住欧阳克，郭靖与那白衫子小姑娘还有尹志平应付一众兵卫。

    完颜洪烈武艺平庸，杨铁心想要夺他性命易如反掌，却被完颜康一再阻挠。久久不得手，杨铁心气怒攻心，手上杀招迭现。杨家枪素来杀敌无败阵，威力不可小觑，完颜康挂念包惜弱情况，心神难免恍惚，出招应变皆不若往常灵活。

    双方正僵持不下，又一阵，突闻院外嘈杂声又起，竟是出外寻找包惜弱的众高手接到报信后赶回。

    完颜康与杨铁心正斗得难分难解，只见一道红色身影如鬼魅般绕到杨铁心身后，完颜康尚来不及说话，那人已一掌拍上杨铁心心脉。

    只见杨铁心身子一阵战栗，然后一口黑血喷出，手中长枪脱出，整个人轰然倒地……

    变故不过是眨眼间的事，离杨铁心最近的完颜康尚不及反应，勿论远处的郭靖丘处机等人。完颜康愣愣看着地上的杨铁心，以及一掌震断杨铁心心脉的灵智上人，只觉日月昏眩，辩不出身在何处。

    丘处机先前见完颜康处处维护完颜洪烈，心中早就积怒难解，此刻再见杨铁心被人毙于掌下，顿时觉得全身气血逆冲头顶，他长喝一声，手上剑招激变，划出层层剑影寒光，将欧阳克逼退，自己则持剑杀向完颜康。

    “我杀了你这孽徒！”

    完颜康此刻脑中一片混沌，只觉那寒光益发近了，他却做不出半点反应。

    杨铁心就这样死在他面前，若非自己同他动手，他就不会被人偷袭击毙。包惜弱爱杨铁心至深，若知晓此事，定不会原谅自己……

    而完颜洪烈对他百般疼爱，他不但没有报答对方十来年养育之恩，还为他引出这诸多麻烦……

    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两个人他都对不住……

    完颜康定定站在原地，任由剑光劈来，竟不知躲避。

    ……

    ……

    然而，预期中疼痛并没有到来，他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已有人挡在他面前。

    欧阳克的铁扇与尹志平的剑同时架开丘处机杀招。

    见尹志平也同自己作对，丘处机更是勃然大怒，“连你也敢忤逆为师！”

    面对丘处机怒气，尹志平虽然惶恐，但仍旧挡在完颜康前面。趁此机会，欧阳克一把揽住完颜康，将他带开来。

    丘处机气得猛跺脚，转眼看见被灵智上人护在身后的完颜洪烈，眼中锐意一闪，持剑待杀过去，却听四周吼声震天，火光划破夜空。

    竟是别处的援兵到了。

    “捉拿刺客！保护王爷！”

    “别让他们逃了！”

    尹志平看情况不对，急忙劝道：“师父，情况不妙，我们先退吧。”

    说话间，千手人屠彭连虎、鬼门龙王沙通天这些人已尽数跃进院中。丘处机虽不甘心，但也看出眼前情况对自己不利，只得带了杨铁心的尸首，与郭靖等人合力杀出重围离开。

    “孽徒，从今日起，你再非我全真教门下！下次见你，我定废你武功。”

    丘处机的声音夹着内力传来，直刺得完颜康耳膜刺痛。他神情淡漠，推开欧阳克往出走。

    完颜洪烈在身后唤他，“康儿！你要去哪里，你回来！”

    四周众人皆看着他，完颜洪烈在身后唤他，完颜康却无法回头。

    走到今时今日这一步，他已经没法回头。

    他不是完颜康，他没有资格再冠完颜这个姓氏。他也不是杨康，杨铁心不愿有他这个儿子，他也不想做那人的儿子。

    他现在，想要去见见包惜弱。

    完颜康走到门口，一把折扇突然拦了过来。

    完颜康头也不抬，只是问：“欧阳克，你要拦我？”

    扇子颤了下，最后移开。

    完颜康抬步走了出去。

    第十九章

    只因前两天积的雪化全开了，这日的天冷得渗人。天气不好，路上的行人也少，还未到酉时，长街之上便只有零零落落的几个人影。

    西大街街尾的一家酒馆，店面不大，店里却挺热闹。喝酒谈话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烤着火喝两杯小酒说点闲话。小二在肩上搭了块白巾子，不时应着声，在店堂里来回跑得欢畅。

    酒馆最里边一张桌子，却孤零零地坐了个少年公子，形单影只，一个人静悄悄坐在那里，同酒馆的热闹显得格格不入。那少年公子长相秀雅，一身华贵，神情却极落寞。他面前的桌上地上摊了一堆酒瓶，一不小心碰倒一个，便哗啦啦接连倒了一堆。

    酒洒了，那少年公子也不在意，随手摸了个酒瓶，晃晃听听，有酒便往嘴里送。

    掌柜的在柜台后打量了那少年公子多时，在那少年公子又叫要酒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让小二上去劝人。

    小二过去劝了通，那少年公子只摸了锭银子放在桌上，又叫再上酒。

    小二摸摸鼻子悻悻退回来，掌柜的看得直摇头，但还是让小二将酒送过去。

    这少年公子，便是完颜康。那日他出了赵王府，去客栈寻包惜弱。丘处机一见他，便暴跳如雷，直吼着要毙了他废他武功，亏得尹志平穆念慈死活拦着，才作了罢。

    完颜康朝丘处机磕了几个头，自绝出师门，丘处机气怒之下拂袖而去。

    穆念慈抽泣着同完颜康说了事情缘由，原来包惜弱知道事实真相受了刺激，想自己既失贞洁，又与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做了十八年夫妻，一时想不开，便趁众人不注意，拿了当日丘处机赠的匕首自尽。杨铁心见包惜弱身亡，气愤不过，提枪就杀出门去找完颜洪烈拼命。丘处机等人阻拦不及，又怕杨铁心吃亏，便跟了过去。

    完颜康知晓事情经过，只觉世事弄人，心灰意冷之下，再想自己做的那些里外不是人的事，心里更加抑郁。本想着两者都要保全，谁知道老天爷见不惯他贪心，执笔更改，便叫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知喝了多少酒，完颜康只觉得自己喉咙都快烧起来了，头也开始阵阵发疼，可那心里仍然剔透得明镜似的。该忘的想忘的，一点没忘，反而卷起那些以为早不见的陈年旧事，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打小包惜弱对他的疼爱呵护，完颜洪烈栽培珍视……两人言语笑谈全都清晰得如在眼前。

    上一刻，才见这两人微笑着看他。

    下一刻，却见包惜弱惨白的没有生气的脸，完颜洪烈失望伤神的表情。

    还有杨铁心含恨倒在他眼前的模样。

    杨铁心的死，包惜弱就算在地下，也不会原谅他的。

    完颜康心里一阵阵刀绞般的疼痛，提起酒瓶哗啦啦又往嘴里倒酒。倒得过急，酒呛入眼鼻中，直激得他连眼泪都刺了出来。

    夜色渐沉，酒馆中的人渐渐少了，小二在他旁边站了许久，迟疑再三，终还是道：“公子爷，小店要打烊了，您明儿个再来吧。”

    完颜康稍稍坐直身子，眼突然瞥见酒馆外一道红色人影，他赫然起身，不待小二再说话，他已经掠了出去。

    虽是醉眼朦胧，但他还是没有看错，那道红色身影，正是击毙杨铁心的灵智上人。

    完颜康此时脑中已不大清醒，只浑浑噩噩地觉得，如果他替杨铁心报了仇，包惜弱在地下，会不会就要安稳些，会不会就能原谅他？

    完颜康掠身出去，追了一阵，灵智上人走的路益见偏僻，四周房屋也渐渐少了起来，终拐到一处深窄巷子时，灵智上人停下步子。

    完颜康赶上前，冲着灵智上人的背心就是一掌，对方却突然转过身来，疾疾退开。

    “什么人，竟敢跟踪我！”

    月光将完颜康的脸一照，灵智上人愣了下，“小王爷？”

    灵智上人早知有人跟踪他，只想引了来人到僻静处再行盘问，却不料见到完颜康。

    那日灵智上人等人回来得晚，杨铁心也未在众人面前挑明完颜康身世，王府中众人对完颜康出走之事虽多有猜测，但真正知晓完颜康非完颜洪烈亲生子的，也仅有欧阳克一人而已。

    此时灵智上人见跟踪他的人是完颜康，手下略有迟疑。完颜洪烈这些日子派他们四处寻找小王爷的下落，看得出六王爷十分在意这个儿子。灵智上人既是完颜洪烈请来的，行事还是要看他三分颜面，若非万不得已，倒也不愿伤了完颜康得罪六王爷。

    灵智上人心存顾虑，完颜康却是酒意上头，早忽视了自己不是灵智上人对手这个事。掌影翻飞，招招狠辣，攻取灵智上人要害。灵智上人忍让再三，倒让自己险像丛生。他终于失了耐性，再见四下无人，心中恶念一起，便再也压不住。

    反正这地方没半条人影，他就算是杀了完颜康，完颜洪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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