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两步，人群中突有人跃入场拦住他。

    “你站住。”

    拦住完颜康的人是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年纪与完颜康相仿，打扮土头土脑，说话带一口南方口音。

    突然被人拦下来，心里已觉不好，再看这少年的打扮形容，完颜康脑子里嗡嗡嗡直想。

    这土头土脑的少年，难道就是那耿直憨厚好打抱不平的郭靖郭大侠？

    这事，是不是越弄越复杂了……

    完颜康没开口，那愣头愣脑的少年又道：“你不能就这么走！”说着话，那粗眉大眼的少年边指了指穆易，“你打伤这位大叔，不可以就这么走。”

    “我和穆老爹之间有些误会，现在解释不清楚，我以后再同他解释。”

    怀疑这少年是郭靖，完颜康不敢多耽搁，话完说急急忙忙就想走。可他步子才一迈，那少年已纵身拦在他前面，固执地说道：“你不能走。”

    完颜康扶额，长叹一声继而无言。

    少年时代的郭大侠果然是一根筋到了愣的地步。

    那晚的事欧阳克定不会承认，尹志平人不在，穆易先入为主定不会相信自己的解释。同穆易尚且解释不清，何况是这一根筋的郭靖。而且，那晚的事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对穆念慈不利，自己还是先走人要紧。反正今日比武招亲是招不成了，也是坏了小毒蛇的事。至于穆易父女……只有以后再打算。

    心里拿了主意，完颜康脚下步法稍动，手上虚晃一招迷惑郭靖，待郭靖接招，他却突然收了手撤身待走。

    郭靖心思单纯，完颜康这招也迷过他眼睛，可郭靖郭大侠人憨直，耐性也是一等一得好。完颜康使诈才闪开几步，他又不屈不饶地缠上来。吃一茬长一智，郭大侠被骗了这么一次，再不上当，只鼓足劲留住完颜康。

    脱不开身，完颜康心里燥得跟火烧似的。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估摸着老天爷是怎么倒霉怎么折腾他，不管他跟原著里的小王爷心思是否相同，做的事一不一样，这鼓捣一通下来，戏码还是按着书里的来演。

    完颜康稍一走神，袖子给郭靖拉住，一扯一拽，只闻哧啦一声，衣袖倒给郭靖扯下半幅来。完颜康瞧着扯坏的半幅衣袖，心里是有苦说不出来，这郭靖和穆易还真是一样的耿直脾气，只认自己的理，别人怎么说都说不通。

    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可恨处。

    欧阳克在台下瞧着完颜康一波又一波地给缠住，兀自合了扇子又打开。他抿唇看了一阵，直到看见郭靖扯下完颜康半幅衣袖，他才皱了下眉，飞身跃入场。

    眼见着场中越来越热闹，这场外看热闹的人也益发兴奋起来。

    这比武招亲招来招去，招亲的姑娘半个夫婿没招到，这下场比武的公子倒一连动了三拨手。这样的热闹谁见过几处？

    这不，又上来一个！

    更热闹了！

    此时，郭靖与完颜康各自挥出一掌，眼见正要对上，欧阳克突然绕出来，两手分别压住完颜康和郭靖手腕，向外分崩，硬生生将两人的掌错开来。

    完颜康直觉手腕一麻，再见出手的人是欧阳克，心里顿感疑惑。依照欧阳克这条小毒蛇的性格，断不会是来帮忙的。

    果然，见完颜康一脸疑色，欧阳克摇扇朝他一笑，然后转身面对郭靖，道：“是想要打抱不平吗？我来陪你过几招。”

    完颜康再次扶额，小毒蛇果然是来凑热闹的。

    让他跟郭靖动手，未来的郭大侠搞不好就要折送在这里。

    对了，他记得黄蓉和王处一也在这场外看热闹来着，到时候真把他老人家逼出来，这事再由王处一鼓捣给丘处机听了……他的小命堪忧……

    “欧阳克，我的事情不用你插手！”

    完颜康想过去拦住欧阳克，横道子里突然插进一柄长枪。

    转眼一看，原来是穆易缓过劲来，见他过去，只以为他要对付郭靖，怕郭靖吃亏，当下又动手拦他。新仇旧怨烂误会加一块，穆易下手倒益发狠了，虽然腰上和腿上吃了两发暗器，出招变招不如之前迅捷，但完颜康始终不能下狠手伤他，一时间也给绊住。

    而欧阳克与郭靖那边，郭靖的境遇却比不得穆易。不知为何，欧阳克出手极狠，却不伤郭靖要害，只捡着郭靖身上不关要害但打上去又疼的地方下手。只一会功夫，郭大侠一张脸青白交加，湿漉漉全是汗水，连五官都疼得拧起来。

    但郭大侠信奉的宗旨是‘打不过加把劲’，同完颜康那种‘打不过就走’生怕麻烦沾身的个性是两回事，吃了再多苦头，还是一样扑上去让欧阳克继续打。

    送上门来便宜，欧阳克岂有不要的道理，于是继续挑着郭靖身上怕疼的地方下手。

    完颜康在旁边抽空看了，不由暗自为郭大侠念了声悲，被小毒蛇作弄的苦处……他刚恍个神，穆易的长枪飕飕带风刺来。

    双方正僵持不下，人群中却有了骚动，只闻一阵喝道之声，便见十几名金兵手执藤条，向两边乱打，驱逐闲人。众人纷纷往两旁让道。

    转角处，六名壮汉抬着一顶绣金红呢大轿过来。

    “王妃来啦！”

    完颜康听得心里一慌，皱眉骂道：“多事！谁去告诉王妃的？”把包惜弱叫来，还嫌这场面不够乱是吧！

    他带来那群亲随自然不敢回答。

    待绣轿抬到比武场边，众亲随都到轿边去侍候。绣轿停下，包惜弱将绣帷一角微微掀起，瞧向台上的完颜康。

    “康儿，怎么同人打架？快收手，给人家赔个礼，随娘回去。”

    ……

    ……

    完颜康暗自叫苦，他倒是想走，可走得了吗？

    再看对面的穆易，包惜弱这一声唤，足足把穆易的神唤掉一半。他怔怔看着软轿轻掀处包惜弱的脸，一时间怔忡不已，连手中的长枪都没了动作。满目震惊，嘴唇翕动，那神情，仿佛是寻仙问道苦无路的人突遇了万丈佛光。

    第十六章

    此刻，完颜康恨不得自己能像王母娘娘拆散织女牛郎那样，举手划条银河横在穆易和包惜弱之间。

    他是想让两人相遇，但却不想让两人在这种情况下相遇。

    他可不想明日北京城的茶馆酒肆中，供人闲聊谈笑的话题是六王妃巧遇前夫、小王爷血泪认亲这样的狗血戏码。

    情势逼人，完颜康已没有心思再管别人，只想快些带了包惜弱离开。趁着穆易怔忡的功夫，完颜康跃下台，赶到包惜弱身边。

    包惜弱看他衣袖缺了半幅，“康儿，你……”

    完颜康也不顾包惜弱的询问，赶紧替她放下轿帘，只道：“娘，外面天冷，你身子弱，我们先回去再说。”他也不再管欧阳克郭靖等人如何，自己上马再轿夫起轿，急着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完颜康要走，穆易却还看着软轿处怔怔无语。一旁与欧阳克动手的郭靖却着了急，他想要拦阻完颜康，可他身形稍动，欧阳克便看出他意图，扇子一抖人便绕到郭靖面前拦住他去路。

    拦了对方去路，欧阳克学郭靖先前阻完颜康的语气笑着说道，“你不能走。”

    欧阳克面上带笑，看似无害，手上却突然变招，一改之前的戏弄玩笑，陡然间凌厉起来。只见他手腕轻翻，折扇携风疾点郭靖胸前膻中、天池两穴。这两处穴道本是人身上要穴，郭靖跟随江南七侠学艺，江南七侠中朱聪擅长此道，郭靖自然识得欧阳克此招厉害，不敢大意，忙向后倾身避开。

    谁料欧阳克这招确是虚招，他右手折扇假意点穴，左手却暗自起掌，待郭靖察觉，欧阳克掌势已逼至身前，郭靖躲避不及，给他一掌按在腹上。

    欧阳克手上尚留了情，但郭靖吃这一掌却也吃得极辛苦，被掌力逼得连连退后几步。

    欧阳克扇子一摇，纵身离场，“不奉陪了。”

    旁边的火辣美人赶紧牵了马过来，欧阳克翻身上马，一骑烟尘疾驰而去。

    穆易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身影，仍旧怔怔出神，穆念慈连唤他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想起帮忙的郭靖，这才过去查看郭靖的状况。

    却说完颜康与包惜弱走了不远，路上，包惜弱询问他与人动手之事，完颜康正在拿话搪塞，忽闻身后马蹄声阵阵。

    完颜康心下一惊，只当是穆易郭靖等人追了过来，可待回头一看，才发现是欧阳克领着他那些姬妾跟了上来。

    虽见不惯，但他还是觉得心里一松。

    幸亏不是穆易郭靖这些人。

    看这场景，王处一黄蓉都还没现身，但郭靖与穆易算遇上了。这两人，聚在一起互道了身份，怕又不少话说。

    只是，穆易既见了包惜弱，总会再寻来。

    就算刚才他惊愕之下不敢肯定包惜弱身份，以他的性情，搞不好会夜探赵王府，到时候……正想着，欧阳克已驱马走到他身旁。

    “小王爷似乎有心事。”

    ……

    完颜康只当没听见。

    欧阳克过来，他便绕开。细算起来，今日的事大半都是欧阳克惹出来的，若不是他当日劫了穆念慈，自己就不会让穆易误会！若不是他今日要上台比武，自己也不会被逼下场，更不会惹出这之后种种！

    如果不是穆易初见包惜弱，惊愕之下失了神，包惜弱金国王妃的身份又让他不敢随意下定论，贸贸然上前相认，这才免了若干麻烦。

    否则，这事的后果不堪设想！

    心里对欧阳克存了嫌隙，完颜康只待绕到旁处，欧阳克一句话低低飘入耳，惊出他半身冷汗。

    “王妃与那穆姑娘的父亲，只怕另有渊源吧！”

    完颜康转眼，只见欧阳克笑笑看他，笑容中尽是了然意味。

    那笑容看得他心里只打小鼓。他怎么忘了，今天的事情，这小毒蛇全程在旁边看着。欧阳克心思一向缜密，心机又来得深沉，穆易初见包惜弱那副模样，寻常人看了都会起疑心，若小毒蛇看了还不觉异样，那倒奇怪了。

    完颜康心里慌张，却也知这心虚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沉下脸喝道：“欧阳克，休得胡言乱语！我娘的声誉岂能任由你诋毁。”

    欧阳克并不恼，摇扇淡淡笑着，压低声音道：“是不是胡言乱语，小王爷怕比我更清楚。”

    “放肆！胡说八道！”

    完颜康只觉欧阳克那笑阴险得可以，不敢再与他多言，故意恶声恶气丢下句话，然后装作气怒，一拍马绕到包惜弱轿旁相伴行着。

    欧阳克终未再跟上来，一路上默然无语。好不容易回了王府，完颜康送包惜弱回小院，又找了借口将今日比武招亲的事情搪塞过去。包惜弱只柔声说了他两句，再未责备他什么。

    完颜康瞥见屋中的铁枪犁头、旧板橱木桌椅，觉得心里莫名心慌，只呆了一阵，便找了借口离开。

    之后大半日的时间，完颜康一直感觉心慌意乱，总放心不下，没多会就拐去包惜弱住的小院看一趟。

    这日的天也来得奇怪，上午出门的时候还见天高云阔，傍晚时分，西边突然吹来几片雨云，乌沉沉压在头上，再一阵紧风吹，片片雪如鹅毛，零零落落地洒了下来。到夜里时，地上已落了厚厚一层。

    完颜康在房中推窗看了阵雪，却总缓不下心境，忍不住又推门出去。

    雪夜里虽不见明月皎皎，但雪光还是将眼前一方世界映得清晰无比。完颜康循路去到小院。路上，他自己也忍不住苦笑，幸好包惜弱喜欢清净，小院的位置来得偏僻，院中又无下人服侍，要不然，他这反常的行为让下人瞧见了，恐怕还以为他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去到院子外，只见包惜弱房中灯仍亮着，屋中并无异样的声音。完颜康拍拍额头，暗怪自己多疑。这些日子，他一面担心着穆念慈父女，一面又要应付欧阳克，成天提心吊胆的，都快把自己折腾出问题了。

    正在折身回返，包惜弱房间的门却突然打开了。

    杨铁心一手提枪，一手拉着包惜弱出门来。

    跨出门的两个人正对上完颜康，三个人瞬间齐齐失了声，愣愣看着彼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完颜康先把自己的声音找回来，他指着杨铁心，“娘，你……”

    他该说什么好呢？

    杨铁心你要来抢人，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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