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找到乔院长,说明了来意。提及晏辛,乔院长的脸色也有些不对劲。黎昕看出她是知情人,也不好逼问,只要了闫院长的地址。
陈敢回家的时候,还没进屋,就看到黎昕坐在屋顶上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他会意一笑,回屋放好东西,拿了酒就跟着上了房。
“福利院那边怎么样?”陈敢问。
黎昕甩了甩手上那张写了闫院长地址的纸条,说:“大概就是这儿了。”
陈敢没多问,“我陪你去吧。”
“怎么,怕我又精神失常啊?”黎昕笑道。
陈敢也笑,云淡风轻地摇摇头,与黎昕碰杯。
黎昕将纸条收起来,说:“我刚才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把自己的档案也硬塞进去,小黎现在才是黎家人。他也不用怨我这么久。”
“你和我,我们都不是无私的人。”陈敢宽慰道。
“无论他怎么做,假意原谅却又不原谅,在酒吧里面和你,还是为了你过来和我谈判,要是别人也罢,偏偏是小黎。我总觉得亏欠他许多。所以这些大概是我的报应。”黎昕愁眉紧锁:“但我还是希望他有一天能原谅我。”
陈敢敏锐地听出一个不存在于他认知中的细节:“等等,晏辛和你谈判?什么时候的事?”
黎昕说:“元旦前夕吧。”
宏叔当时找到陈敢,只要陈敢永远别出现在自己面前。陈敢当时也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奇怪,他了解宏叔,怎么会是轻易就放了手的性格?
陈敢忽然想起黎昕卖掉的公寓,试探问道:“你为什么卖了房?”
黎昕找了个完美理由,蒙混过关:“去美国治病不用钱啊?贵死了的。”
陈敢半信半疑地眯眼凝视黎昕的侧脸:“这样啊?”
黎昕大咧咧地摆手,道:“你说你这人,我这儿好好跟你探讨人生呢,谈钱多伤感情。”
陈敢便也不再追问。夜色渐深,两个人坐在屋顶上也不说话,只是并肩看着忙碌的,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的A城。
他们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时刻了,陈敢握住黎昕的手,无可避免地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刺青,与凹凸不平的疤痕。
陈敢什么也没说,将双唇贴在黎昕的手腕上,温柔地吻了下去。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陈敢和黎昕才从屋顶上下来。黎昕回房吃药,陈敢看了眼手机,王晟一连打了四五个未接来电。
陈敢回拨过去,王晟接起,亢奋地向他报告:“敢哥,我他妈找到齐海那孙子了!居然躲到H城,这给我一顿好找!明后天,这就给你带回来!”
第五十六章
如果有人问黎昕,恨不恨齐海?黎昕一定会说,恨。
因为黎昕心里清楚,陈敢不喜欢晏辛,而晏辛,也不过是个导火索。真正致使他必须放弃那段感情的原因,是集装箱里七十二个小时无穷无尽的黑暗所带来的后遗症。
如果没有PTSD,他和陈敢会不会走到三年前那样不分不行的境地,仍是要打一个问号。
陈敢还有些担心他见到齐海会不会出问题,执意自己一个人去解决,但黎昕说:“解铃还许系铃人。”
陈敢见黎昕如此坚持,也不多说,只是默默地握紧了黎昕的手。
他们近来越发有许多这样无言的交流,掌心的温度,心脏旁边的另一种心跳,就好像是只有他们两个才能互相懂得的暗号。
外人很难想象他们的互相吸引始于最普通的肉体关系,大多数人只觉得他们默契。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合适。
陈敢总是沉默寡言的,黎昕有时候却很神经,语速快得连电视台名嘴都跟不上。常常只能看到黎昕一个人滔滔不绝,陈敢便听着,听到黎昕说累了为止。黎昕的一切想法也怪诞,总之很难理解。
陈敢却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逃避或是觉得折磨,他也换了方法。
他不再试着理解,而是学着接受。
回家后陈敢没休息,直接钻进房间里看研究资料。在他所接触的东西已经非常专业的现在,他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随便看看就能得到很好的成绩了,他需要更加全神贯注。
翟教授曾说,航天是奉献,为国家,也为人民。这话听起来假大空极了,陈敢以前是从来不买账的。可是当他真的开始接触,开始为之倾注心血以后,当他见过了越来越多的为航天科技而献出一生的前辈,他慢慢地也明白了翟教授这话的含义。
他的理想,很多人听了也许会一笑置之。造火箭?造了又能怎么样呢,你是个研究员,你又不会真的去到外太空里。你所面对的只是数据,公式,原理,实验,是枯燥而千篇一律的。
但是陈敢认为,正是因为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制造这些“千篇一律”的微小拼图,才会得到外人所看得到的波澜壮阔的全景。能成为这全景里渺茫的一部分,对他来说就足够。
陈敢不想成为什么家喻户晓的英雄,他只想做一个平凡的幕后,每一天,认真而踏实地,为他和黎昕的未来而奋斗。
黎昕洗完澡出来,见陈敢正望着简章发呆,遂问道:“决定了吗?去哪儿?”
翟教授原本希望陈敢再跟着他在N大里学两年,多积累积累经验,但当陈敢提到航天一院以后,翟教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小陈,你是我最好的学生。
陈敢从黎昕手里接过毛巾,黎昕就势坐在陈敢腿上,后者抬手给他擦头发。
“你这样的学生,怎么都是保研。所以眼下重要的不是去哪儿读研,是将来在哪儿工作。”黎昕说。
陈敢笑道:“你倒是也不关心我能不能挣钱。以后养不了你怎么办?”
黎昕切了一声:“我还需要你养?”
陈敢只是笑,也不答话,又听黎昕说:“有的地方安稳,坐办公室吹空调,熬熬年限就可以升职。你可不要去那种地方。”
“那样不好吗?工作不忙,会有更多的时间陪你。”陈敢饶有兴致地反问。
“那样叫浪费!”黎昕扭过身来反驳道:“再说,你又不是什么子弟,没权没势的,还是安心搞科研吧你。”
陈敢笑着将黎昕的腰揽过来,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口:“啧,有个人看来是做了些功课啊?”
“那当然了。”黎昕双手圈着陈敢的脖子,低头和他接吻。房门虚掩着,陈小学在隔壁房间里写作业。黎昕跨坐在陈敢身上,腰肢不安分地扭动着,蹭得陈敢燃了一身邪火。
“别闹。”陈敢抓住黎昕往他下身游移而去的手:“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黎昕手停了,皱皱鼻子:“噢?那行吧,那不做了。”
话才说完,黎昕便从陈敢身上下来,手指从陈敢的锁骨处极有暗示意义地划过:“哎,我去睡觉了,你接着……”
“忙”字还没出口,陈敢一把抓住黎昕手腕,顺势往床上一扔,接着就压了上来。
“色令智昏。”陈敢笑道,“管他的。”
第二天一早,陈敢找翟教授请了假,就说自己病了。他去年考了驾照,正好顾正宜给了辆车让黎昕代步,陈敢便成了黎昕的司机。
闫院长退休后的住处在南城一处公园旁,那儿老人多,生活闲逸。
黎昕其实已经不太记得闫院长的容貌,他按照地址找到三楼,按了门铃。
门里一位老妇人应门,见陈敢凶神恶煞地伫立在黎昕身后,警惕地问:“找谁?”
黎昕回头小声对陈敢道:“不是要你别绷着张脸嘛,笑一下。”
陈敢勉为其难地笑了笑。
“您好,我找闫院长。”黎昕说:“我以前是明熙福利院的。”
老妇人这才向里屋喊:“老闫,有人找。”说着将铁门打开,道:“进来坐吧。”
闫玉山见到黎昕,先是愣了愣,然后才是伸出手去:“你是……大黎?”
“您还认识我?”黎昕也有些惊讶,他与闫院长最后一次见面距今得有二十年了,他怎么会认得出自己?
“你今年该有……”闫玉山抬头想想:“得有三十了吧?”
黎昕点点头,道:“我这次来……”
“我知道,你这次来,是想问我档案的事。”闫玉山打断他:“你们的档案是我换的。”
“小黎……现在叫晏辛了。晏辛十年前找到我,他被领养后辗转到C城,后来是考大学考回的A城。他知道他本来要去黎家的,最后却与黎家失之交臂,十几年来一直无法释怀,再加上他在C城过得实在不好,他才过来质问我当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那时候正准备退休,出不得错,只好推到你头上……”
黎昕有点跟不上了:“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是你换的?”
“先来取档案的是晏先生,”闫玉山看着黎昕,一字一句地说:“是我拿错了。”
当时闫玉山正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地批下半年的预算,晏先生来时他头也没抬,将档案室给他的申请递了过去,晏先生走出几步又回头,问:“闫院长,这个文件袋是空的。”
东西是他亲手放好的,闫玉山这才意识到出了问题,福利院里偷偷调换档案的不是没有先例,他将黎昕的做法猜到了个十之八九,眼见晏先生起疑,闫玉山急忙从黎家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资料来,交给他,道:“不好意思,最近太忙,文件总是放错位置。”
直到黎家过来接人时,闫玉山才发现他当时随手抽出的放在上面的档案,是晏辛的。
十年前,正好有一桩案子是孤儿院护工虐待儿童,被记者暗访抓到证据,新闻一出,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时值闫玉山退休当口,风声又紧,这件事是他的全责,如果晏辛闹大,那闫玉山也不要想能安全退休了。
最终,黎昕成了他的替罪羊。况且黎昕的确在档案室动过手脚,当时的闫玉山心安理得地将这件事责怪到了黎昕的头上。
黎昕久久没有说话,只听对面的闫玉山叹了口气,“你问我为什么认识你,我不是认识你,我是认识晏辛。他打那以后偶尔回过来……”
话音刚落,说曹cao曹cao便到,门铃再次在门口响起,伴随着他们都熟悉的声音:“院长,我们学校发了花生油,我给您拿了一提来。”
第五十七章
“黎昕?”晏辛一进屋就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前几天听说黎昕回来了,他还郁闷地连请了几天假,不想见到陈敢。
“你怎么在这?”晏辛仿佛一只遇见了天敌的动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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