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他再次见到了黎昕。
陈敢站在人群里,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讲话的人。那个人的声音是熟悉的,面容是熟悉的,甚至连每一个小表情都是他所熟悉的样子。
太熟悉,以至于如此陌生。
“所以我在这里,呼吁大家多多关注躁郁症这个群……”黎昕话没说完,就在人群里发现了陈敢。
黎昕彻底愣住,连讲演也忘了继续。
他们隔着茫茫人群,四目相对。
然后陈敢转身从人群里离开,只是一个眨眨眼的瞬间,就从黎昕的视野里消失不见了。
黎昕将话筒塞还给工作人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他从人群里撕开一条裂缝,追着陈敢跑了出去。
第五十章
陈敢没有走远,他刚走到门口,就被追上来的黎昕逮了个正着。
“等……等等……”黎昕气喘吁吁地说不上话,抓着他衣摆却是牢牢的,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陈敢看他上气不接下气,心中一软,便也停下脚步,问:“这是你的摄影展?”
黎昕点点头。
陈敢又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黎昕气慢慢顺了,拍拍胸口,说:“前几天。”
“那你还会回去吗?”陈敢问。
黎昕望着陈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希望我留下吗?”
陈敢不回答。
“对不起,”黎昕见他不说话,连忙道歉:“我太唐突了。”
“那……你过得好吗?”紧接着,黎昕有些胆怯地问。他很怕陈敢过得不好,内心深处,又怕陈敢过得太好。
陈敢却根本就没有听。
日思夜想的黎昕就站在他面前,可他所想到的只有三年前的那个雪夜,他生气地扔掉了黎昕还给他的钥匙。
等黎昕的车开走以后,他在大雪纷飞的夜晚当中站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疯了一般地冲向那片灌木丛,用手机的灯作光,趴在那试图找回那把钥匙。
那年的冬天非常冷,他记得自己的手被冻得发痛,尖利的枝叶划过他因干燥而脆弱的皮肤,流了血他都没有注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找到那把钥匙,A城分明有那么多的锁匠,钥匙丢了,再配一把就是。
可他一定要找到。那把钥匙承载的意义实在太多,若真的丢了,就好像一颗心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
钥匙被发现卡在两片叶子当中,陈敢终于找到后,一把攥在手心里,却仍没有起身。他颓废地跪在原地,看着手心里的钥匙发怔。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晏辛见他久不回去,出来找时,才发现他。
也是在黎昕重新站在他面前的这一瞬间,陈敢才明白当时的那种感觉,大概叫做无能为力。
陈敢一把拉过黎昕,将他推撞到一旁的墙边,手掌垫着黎昕的后脑,霸道地吻了上去。
黎昕记忆中的陈敢吻技高超,如今这一吻却粗鲁又莽撞,黎昕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带着埋怨与愠怒的亲吻,手却轻轻抚上陈敢紧实的背。
这一招总是有用的。他能感觉到陈敢在慢慢的放松。可是当他以为要渐入佳境的时候,陈敢却停下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陈敢嘶哑着嗓子,低声问。
黎昕想,为什么?为了你啊。离开也是为了你,回来不也是为了你?可是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看到陈敢握紧的双拳血管突出,正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黎昕改了口,他说:“看着我,我就在这儿。”——我哪里也不会去了。
陈敢咬牙切齿,他太恨了。
恨黎昕的离开没有留给他任何挽回的机会,可是他的恨一点也站不住脚——黎昕只需要这样出现在他面前,那股子恨意很快便化作了万般柔情。
“你拯救了我,黎昕。”趋于平复后,他才开口说道:“你拯救了我,你心里清楚,我更明白。遇见你以前,我浑浑噩噩,我是一个活在黑暗里的人,甚至,我就是黑暗本身。”
“没有那么夸张。”黎昕安慰道。
“你出现以后,我的生活好像突然被点亮了。是你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驱散了黑暗。但是,黎昕,那些东西它没有走,没有消失,它们依然是我的一部分。可你就那样走了……”陈敢的尾音有一点点颤抖,因此他停顿了很久,才道:“那是除了你,没有人知道的一部分。在你走之后,我要非常非常努力,才能让自己不再回到遇见你以前的样子。”
陈敢看向黎昕,“所以,你问我过得好不好?答案是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拼命做兼职,拼命学习,坚持接送陈小学,辅导陈雨寒的考试,老师和学校交代给他的每一件事都做到完美,他只留给自己留下几个小时来睡觉。因为只有够困,他才能什么也不想地入梦乡。
即使这样,当他每天清晨时醒来,看到的依旧是和黎昕度过无数个夜晚的床,是和黎昕一起喝酒谈天的屋顶,是为黎昕修好了灯的那条小路,甚至黎昕的很多衣服都没有带走,牙刷也还好好地放在洗手台上。
和黎昕有关的一切好像散在了这个世界所有角落里,然后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他,黎昕已经走了。
应当在某个地方正好好生活,却已经完完全全,不属于他了。
如果说黎昕的痛是断头,一了百了,那么对陈敢来说,这就是凌迟处死。千刀万剐,刀刀痛在心尖上。
“这三年间的事太复杂了。当初分手,也太复杂。”黎昕心酸地看着陈敢,想去碰他,却又收回手:“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陈敢无奈地重复了一次,接着反问:“在你擅自为我们做决定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我?比起这个什么躁郁症,我会不会更在乎你本身?比起互相折磨的现况,我们还会不会有别的机会?——你从来没有问过。”
“这还需要我问吗?你在酒吧里亲晏辛的时候,一切就都清楚了!”黎昕大声喊道。
陈敢闻言,只是错愕地看向黎昕:“……什么?”
黎昕苦笑:“你看,你甚至都不记得。”
那时陈敢醉得像个鬼,怎么可能记得,他都不记得是黎昕接他回家的。
当初的分手太被动,也太仓促。三年来,他们其实都耿耿于怀,谁也不想认输。
两个人靠得很近,各怀心事地沉默着,距离却远不如从前亲昵。
好在,和黎昕不同,陈敢不愿意再去纠结三年前的事。一段感情最终走向分崩离析,两个人都有责任。
他知道如果在感情里非要分出一个对错,最终只会伤人伤己。
现在,他的黎昕回来了。
他依然像从前那样爱着黎昕,被他吸引,也被他牵动。所以他无所谓别的,他只希望他们能够重归于好,三年前也好,三年后也罢,他要多一个机会。
陈敢走上前两步,想要拥抱黎昕,他说:“黎昕,我们……”
他想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他想说,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话音未落,门口转角处传来一道他也十分熟悉的声音:“陈敢?”
第五十一章
祁佳和以为陈敢出去抽烟,便没有多想。看到摄影师追着出去,也没有多想。可是陈敢老不回来,那他不能不多想了。
他慢慢走出去,发现门外的人正是那个摄影师和陈敢。
他喊了陈敢一声,然后陈敢慢慢回过头来,眼神由惊讶,慢慢沉寂,最终变作一汪死水。
祁佳和的这一声,强硬地将陈敢从他的梦境里拽了出来,让他蓦地从云端跌落到了现实。
——他现在和祁佳和在一起。
陈敢立刻意识到,此时此刻,无论他做出怎样的选择,他都会伤害到某一方。
人生没有如果,做出的决定再也无法回溯。
黎昕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年轻的小孩儿是谁。
他看到陈敢向他走来的眼神是与三年前如出一辙的,他很高兴,很高兴即使几年过去,他们也并没有被时间撕成碎片。
直到陈敢看了一眼那个小孩儿,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己。
陈敢的眼神就变了。那眼神里掺杂了太多的隐义,黎昕甚至形容不出来。
“他是……?”黎昕直觉陈敢的答案会令他崩溃,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逼问:“说出来,陈敢。他是谁?”
祁佳和像一个局外人一般站在陈敢身边,他是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但他不傻。陈敢不说话,黎昕又不停在问与自己有关的事,于是他说:“呃,我叫祁佳和,你好。我是陈敢的男朋友。”
黎昕居然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重重地点头:“噢,原来是这样。”
黎昕站在陈敢和他的新情人跟前,只觉得如芒在背。陈敢没有等他,这太令人难过了,最无奈的是,他却无法责怪什么。
原来陈敢已经走出去了,只有他还像个青春期少女一样,为三年前的事耿耿于怀吗?那他这三年走来,实在是太可悲了。
陈敢不说话,浓密的眉紧紧地拧着,他所显露出那种愧疚的眼神,看得黎昕的心里一抽一抽的。
怪不得陈敢要问他为什么回来,怪不得陈敢看向他时有那么悲伤的目光。
黎昕觉得自己彻底懂了。
欧文等了半晌也不见黎昕回来,处理好黎昕没来得及做的事以后,也追了出去。
他出现在门口,试探着问:“黎昕?”
黎昕仿佛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连忙走向欧文,挽住了欧文的胳膊,再回头对陈敢说:“哦,对了,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欧文。”
没等陈敢发声,黎昕又补充了一句:“是我男朋友。”
……
回了N大,陈敢将祁佳和带到实验楼的天台上,将所有事向祁佳和全盘托出。黎昕是谁,包括他和黎昕之间所发生的事,等等。祁佳和是个感情丰沛的人,一边听一边哭鼻子。
“太难过了。”祁佳和从陈敢手边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涕:“你们俩怎么那么惨啊,我再也不说你每天冷着一张脸像个性冷淡一样了,太惨了。”
陈敢无奈地又递了一张纸给他:“我们俩的事,你至于哭成这样么?”
“你就是个木头,你懂个屁。”祁佳和捶了陈敢一拳。
祁佳和哭过了,才擦擦眼泪,问:“你很爱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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