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关切地问:“是不是有什么事?如果你解决不了告诉我,我可以帮忙,不要自己一个人担着。你快要高考了。”
陈敢是绝对不会开口向别人寻求帮助的,遂轻松地笑着,试图粉饰太平:“我知道,你就别担心这些了。好好养伤吧。”
黎昕不好再问,陈敢在床沿坐下,看了看黎昕腿上的石膏,有好几个用马克笔写的留言。
有陈雨寒和周致久的,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小学画的爱心。陈敢看得眉头抽动:“陈小学以后不准来了。”
黎昕无奈笑道:“你跟一个十岁小朋友计较什么啊?”
陈敢又看到一个“早日康复”,指着问:“这个是谁?”
黎昕:“……”
陈敢疑惑又固执的目光抛向他,黎昕才道出真相:“前几天我家那个。”
陈敢脸色更差了,马克笔摆在床头,陈敢拿过来把“早日康复”四个字涂得黑黑的。
黎昕笑到肚子痛。
陈敢那之后每天都过来,他很聪明,也认真。他说他要考大学,那他就真的不是说着玩玩而已。黎昕看在眼里,心下惊喜。
陈敢念的理科,课外看的学的甚至为了写论文特意去研究的,也是理科居多。黎昕一个学社会学的和他基本上没有共同语言,不过黎昕准备讲演稿时偶尔抛出来两个术语,陈敢不说吃得透,听个一知半解还是可以的,也令黎昕产生一种打磨璞玉的使命感。
在医院住了七八天,春节已过,黎昕终于可以出院了。
陈敢头天晚上在病房里写题写得太晚,诚然这些题对陈敢来说小菜一碟,可是再聪明的脑子也扛不住黎昕给出的变态题量。写完最后一个字的他径直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还在准备稿子的黎昕单手撑着床,费了老大劲才给他搭了一件外套在身上。
第二天一早出院,黎昕一觉睡过头,一睁眼已经是黎昕父母要亲自过来接他的时间了。
陈敢不见人影,黎昕当他是走了。
黎昕的父亲黎庄是老派企业家,同时也是A大经济学系的客座教授,母亲张芝敏同样也是A大国学院的教授。
由于黎昕的奶奶还健在,奶奶又固执不愿意搬到A城来,所以他们每年都要回老家过年。
黎昕今年破例没回去,结果就被车给撞到骨折。
黎庄和张芝敏一进来,黎昕喊了声:“爸,妈。”
张芝敏看着黎昕包裹重重石膏的小腿,有些心疼地骂:“多大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黎昕笑着打哈哈:“奶奶还好吗?”
黎庄说:“念叨你呢,一年就这么几个假,也不回去看看。”
“下次放假就回去。”黎昕保证道。
张芝敏在收拾病房的时候,随口问道:“这些天都谁照顾你呢?”
黎昕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两个同事。”
话音刚落,陈敢拎着一袋子早餐推门走了进来。
陈敢站在门口,黎庄和张芝敏回头,奇怪地打量这个年轻人。
黎昕吓坏了,他努力地将自己的感情生活与家庭像楚河汉界般地分离着,两方一直相安无事。而上一次,他的情人和黎庄同处一室时——他最后被黎庄抓去医治同性恋。
往日的恐惧排山倒海而来,黎昕浑身汗毛倒竖。那感觉就在他的胸腔里,静静地蛰伏着,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再一次提醒他伤口仍然鲜血淋漓地在那,不曾愈合一分。
“你是?”黎庄问。
黎昕赶在陈敢之前开口:“这是旁边病房的儿子,这几天总是顺便帮我买早餐。人很好的。”
张芝敏连忙笑道:“你好,谢谢你照顾我们家昕昕。”
陈敢动了动嘴,然后说:“不用谢,阿姨。”
陈敢将早餐放在桌上,眼睛牢牢盯着黎昕。可是黎昕却一直垂着眼睑,连看他一眼都不曾。
“我先走了。”两人无言地僵持了一会儿,陈敢最后的语气中甚至听不出什么起伏:“叔叔阿姨再见。”
黎昕坐在黎庄的车上看车窗外的清晨。阳光明亮而耀眼,唯独照不到他所在的这个阴暗角落。
他渴求阳光,又惧怕灼伤。
黎昕有点羡慕陈敢。
或者说,他希望他就是陈敢。
第八章
陈敢回了家,陈雨寒和周致久带着陈小学去护城河边玩,家里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
隔壁的墙咚咚直响,伴随着男女争吵声,似乎要被拆了似的。他们的邻居是一对夫妻,每天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锅碗瓢盆什么都能往墙上扔,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愿意把房子租给他们。
想到这里,陈敢才想起来,他们已经两三个月没交房租了。
房东是个老奶奶,陈敢往年轻了喊,叫她赵阿姨。赵阿姨住在建二胡同外的一处居民区里,和儿子媳妇一起。她往常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建二胡同,想起来了便会过来收个房租,虽然房子烂到无可救药,但因地段好,又有可能被拆迁,是以这几年来也不断涨价。
陈敢正准备点根烟排解下黎昕带来的郁闷,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是小陈吗?”门外站着一对普通衣着的夫妻,问话的是女人。
“是我。”陈敢回答。
“这房子现在是我们的了,”女人的话语里一点客气都不讲,“我们进来看看啊。”
陈敢一时没反应过来,被这对夫妻直接挡开。
后者进了屋,前后左右一通打量,开始彼此交谈:“这厕所太小了吧。”
“屋里还潮,中介估计得拿着杀不少价。”
“我们花点钱把墙上这些霉潮弄一下,能多卖点。”
陈敢听明白了:“你们要卖房子?”
女人回答:“是的。这房子是我婆婆租给你的,我们现在要换新房,差首付,这套卖了正好。”
陈敢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赵阿姨呢?”
男人说:“我妈前两个月癌症走了,哦,你还不知道吧,这两个月房租她是不是还没收?”
“收了。”陈敢反应极快,立马否认:“叫她一个牌友过来收的。”
男人瞪大眼:“我们怎么不知道?”
陈敢耸肩:“我不清楚。”
女人从陈雨寒的房间里退出来,满脸嫌弃:“这都住的什么人啊,避孕套就扔在地上。”
陈敢面无表情地反击道:“什么样的房子,就住什么样的人。”
女人语塞,给男人打眼色。
男人清了清嗓子:“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搬出去啊?我们可以多给你几天找房子。”
陈敢说:“我们不能搬。”
“啊?什么叫你不能搬!”女人捏着嗓子喊起来:“这是我们的房子!”
男人也在一旁帮腔,语气稍微温和一点:“给你一个星期搬家吧,毕竟我们也是差这十万首付。”
陈敢不答,他一个星期之内不可能找得到房子。
这附近已经住得人满为患,临近街口那套两室一厅的平房硬是挤了六个人在里面。建二胡同外是一条大马路,马路对面就是每天人来人往,灯火辉煌的商业区。那里寸土寸金,想都不用想,陈敢连一个厕所都负担不起。
何况,这套房子他打从出生就住在这里,陈雨寒也是,陈小学也是。虽然他每个月都被租金弄得头大,但这里是他们的家,而这个家是唯一能把他们维系在一起的地方。
陈敢还有一些私心,那就是他还在等他的母亲。虽然希望渺茫,但他不希望如果她有一天真的回来,这里却成了别人的家。
陈敢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房子,你们多少钱卖?”
……
“哥,你疯了吧!”陈雨寒听了陈敢的计划后,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四十万!四万我们还能努力一下,四十万?我们一辈子也没办法搞来这么多钱!”
陈敢反问:“你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我搞不来?”
陈雨寒压低声音:“你不会是又想重cao旧业吧,那太危险了!”
陈敢沉默不言,是个默认的样子。
“不行的,哥!”陈雨寒抓住陈敢的手臂,面色惶然:“你现在万一被抓到,那就不是少管所里待几个月的事了!”
“我心里有数。”陈敢说:“你这几天照顾好陈小学。”
陈雨寒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不行,我不能让你再沾这些,黎老师好不容易让你变得好一点了……”陈雨寒眼睛一亮:“对了,我们可以去找黎老师帮忙……”
陈敢仿佛被戳到痛处一般,厉声吼道:“不准找他!”
陈雨寒气得花枝乱颤,忍着眼泪扔下一句:“随便你!我不管你了!”
正在午睡的陈小学被他们两个的争吵声吵醒,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陈雨寒给陈小学穿好外套,抱着陈小学走了。
门猛的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陈敢一个人。
他从小就是人群里最聪明的那个,他上课随便听听就可以考满分,他甚至高中没毕业就可以帮别人考高数,他过目不忘,他那不负责任的妈妈也曾经捧着他的脸喊他小天才。
甚至他的高中校长因为觉得他高考成绩会很好,都一次又一次放纵他的逃课,不忍心让他退学。
他知道自己有多聪明,骨子里的他分明也是骄傲的。
可是生活太难了,难到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低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大爷。有钱人是大爷,房东是大爷,酒吧里醉醺醺把烟头捻在他手背上的也是大爷。
他一个都惹不起。
可他真的不想认输。
黎昕在家养伤,张芝敏头两天还来看看,后来就直接打发家里的保姆过来了。日理万机的黎庄更是一次也没来过。
陈敢偶尔和他打电话,总是很忙的样子,说不了两句就会挂掉电话。他旁敲侧击地问陈雨寒,陈雨寒也从来不回答。
每次黎昕提醒陈敢,“快要开学啦,收收心。”
陈敢就会温柔的回答他,“好。”
可是黎昕心里清楚,那颗定时炸弹的数字仍然在跑表,不曾停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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