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很会抓重点,他已经抓到了一个重点,“如果不是我老师给你打电话,你也不会想到给我打个电话的。是吗?”
夏末的神色未变,或许就是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在乎他了,他对待他成熟自然地就像对待一个不再挂心的人。他低下了头,用勺子轻轻搅和粥,让粥快点变凉。他觉得自己真是别扭,他到底要什么,他到底想跟夏末要什么啊,说不明白夏末都不会懂的。
夏末凑近了他一点,他没抬头,听见夏末低声跟他继续唠,“你知道数学几乎是人类最艰难的学问吗?数学是一门靠努力根本没用的学科。唯有天才,才有资格涉足这一领域。而什么航空飞行器设计啊,那都是对基础学科的应用,培养的是工程师。知道工程师是什么意思吗?跟数学天才比起来,就是一工人。”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一个工人,就是傻。”小舟抬起头,看着他哥,“智力跟泰迪一个水平线,我跟你较真特别没劲,是吗?”
“嗯。”夏末看着他的眼睛点头,“这是愚兄这两天的一点体会。”
“道歉用说的这么隐晦吗?再说,也没有什么可道歉的。”小舟忍了一下,还是笑了出来。
夏末也看着他笑了,“这不是道歉。不是说不需要道歉,道歉在电话里都说过了。这只是对我最近行为的一个理性总结,属于报告性质的。我已经在飞机上反省了十个小时,所以,你会说什么我都已经想过了,也想好了这些话来回答你。你就别再生气了。当然你生气也有道理,考虑到我已经这个年龄,你叫我一声叔叔都不为过了,我竟然还会犯那种LOW逼错误,望风扑影,乱发脾气,的确很不长进。希望你将来不要学我。”
他一边说,小舟一边咬着嘴唇笑,低着头乱看,从粥看到包子,从包子看到小土豆。
“你知道泰迪这种小狗有什么特征吗?”小舟问他。
“特别谄媚。”夏末说,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舟笑出了声,脸都笑得发热,扭头不想看夏末。夏末按摩着他的肩膀,“原谅我了?我知道你不会怪我,乖小孩总是受委屈。”
“但是,叔叔,我没太听明白。你没发脾气。”
“我给你脸色看了,我知道。”夏末说,“我很后悔。”
“真的不是我的错吗?不是我做错了事惹你生气?”
“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傻,小舟。”夏末不好意思地移开眼睛。“你要是能原谅我,而且不再问了,我就能留点面子了。”
“那为什么你后来明白了呢?”小舟疑惑地问。
夏末的脸都有点红了,“小舟,我又不是傻到底。总有自己醒过腔来的时候……”
小舟看着夏末脸红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又想摸夏末的手,忍了半天突然在夏末的手背上拍了拍,拍完立刻缩回爪子。夏末怔了一下,狐疑地看他的手,他低头忙忙地喝粥。
“吃个小包子吗?”夏末问他,“你这几天好好吃饭了吗?”
他有些奇怪,不知道夏末怎么能看出来他吃的不好?
“脸色都不太好了。”夏末继续说,还是仔细盯着小舟,“你以为我看不出来?精心饲养的时候毛色比现在要鲜亮的多。”
小舟咬着包子转头皱眉看他,“你到底吃不吃?”
夏末低头开始吃他的粥,小舟又叫了一声,他连忙抬头,发现小舟正好看见了一边放的小票,“一千一?我看错零了吗?没有。喝碗粥一千,你败家啊。这是什么地方?看不出来这么贵啊。”
“这里挺有名气的。”夏末伸手把小舟的脑袋扶过来,“吃吧,你真是白姓夏一回,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那不一样,花你的钱我会心疼的。”小舟冲口而出,说完转了转眼睛,自己都愣了一下,哈哈笑了两声,赶紧低下头装作对包子褶感兴趣的样子。
夏末微微地笑着,话到了嘴边,他突然决定顺其自然地说出来,他收起了笑容,严肃地开口“你我都是遵从事实逻辑的,所以你我都明白有些事已经发生了,再装作没发生,其实并不是很符合一般的科学精神,何况我又是一个不擅长口是心非的人。”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小舟如临大敌一般紧张的眼神,严肃地继续说下去,“比如——你现在这么可爱,我却不能亲你,其实是让我很憋屈恼火的一件事。”
小舟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他的脸上迷糊了一片,要笑又紧张,要紧张又想笑,“其实你可以。”他含糊地说,“我无所谓。那也不是说就……也不一定意味着什么。”
夏末咧开嘴笑了出来,盯着小舟的脸,“在外边也可以?”
“我无所谓。”小舟又强调了一遍,
夏末笑得越来越意味深长,“你自己知道吗?当你说还行的时候,就是非常好吃的意思;当你说无所谓的时候,就是你说‘我很想要’的意思。这就是你的语言风格,降半调表述。”
“胡说。”小舟的脸更红了,他觉得夏末在耍他,或者说夏末怎么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哦。”夏末沉吟了一下,继续打量他,他偷抬了一次头发现夏末在琢磨他,他连忙又低下头,心扑通扑通地跳。
“我修改一下。”夏末又说,“‘我无所谓’,准确的翻译应该是,‘虽然很不应该,但是我很想要,所以你要是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客气了’。”
小舟这次头都不抬了,埋头吃粥。
第55章
终究还是没弄明白,哥哥到底为什么生气。
但是肚子里有了温暖的食物,危机感也消散了,他跟夏末一起步行回家。想要紧紧跟着这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人已经不是什么难事,那些让他不知不觉长大的岁月第一次不那么面目可憎。
他静默地听着夏末高谈阔论。夏末似乎注意到了他一直在说个不停,虽然他获得了小舟的全部注意力,小舟还差点撞在一根路灯上。
“刚才我并不是要求你做我的男朋友。”出其不意地,夏末开口了。
小舟吃了一惊,在小区低矮的灯柱旁顿住了脚步。
夏末温和地笑了,小舟突然觉得他好看得让自己眩晕,他屏住呼吸。
“在长白山那时候,是我自己过火了,一不小心……但是你也一样稍微稍微过了头一点。”夏末说着又笑了,言语温软,有些俏皮地瞧着小孩。
小舟点头,他没想到夏末说的如此诚实。
“所以,就这样吧,好吗?”夏末看着他,不是看着八岁的小舟,也不是讨好情人,那是在跟一个对等的人,努力商量的神色。
“好。”小舟点头,非常好商量。
夏末突然无奈地笑了一下。“如果不是我自信非常了解你……一定觉得你真是个绝情的小混蛋。”
小舟紧紧地盯着他,嘴唇颤抖了一下,“夸张地表述情感去讨好别人,不是我的风格。”
夏末笑了起来,点点头。
“如果没有十多年前的缘分的话,我今天仍然会对你感兴趣,你却不一定会喜欢我,我知道女孩子更适合你。而你非常美好,任何人喜欢你都很正常,只不过发生在我身上,略微有点尴尬,在所有人的眼里我都像是在搞自己的弟弟。”
“我明白。”小舟低声说。
“但你我也都明白,我们离不开彼此,至少现在还离不开。这就是我刚才在晚饭时说的那些话的意思。”夏末自在地接着说了下去。
小舟的心又快又重地跳了起来,因为那些话,因为夏末说他们离不开彼此,他的手指微微发抖,那就像是他心里不停地叫喊的话。“是的,”小舟抬起头看着夏末温柔的眼睛,他克制着发抖,“我离不开你。”没想到嗓子却哑了。
黑暗中夏末的眼睛异常明亮,突然他猛地扭开脸。小舟什么都没看见,直觉夏末的情绪也很激烈,他有无法言喻的快乐,可是转瞬又心疼夏末。他什么都有,自己一无所有,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满口说着不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缠着他索取。
“我……”小舟被一阵悸动裹挟着,“我什么都无所谓。跟你做兄弟,还是做……做男朋友,你可以选。我总是做错事,我总是搞砸,所以我可以听你的。”
“生活本来就满是错误,你对自己太苛刻了。我们顺其自然吧,就算别人觉得我们两个看着有点怪。”夏末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小舟不明白他怎么总能笑得那么轻松。“可能在别人看来我以后还是会有点骚扰你,但你要相信我不会要求更多了,我保证。所以,首先,像我刚才说的,让我们承认已经客观存在的,我们不可能完全回到兄弟朋友的状态了,所以就继续这样吧。然后,未来……有一天你或我找到将要牵手的那个男人或者女人,我们就像今天这样坦诚地告之对方。好吗?”
小舟的心脏揪紧了,他从没认真考虑过跟除了夏末之外的某个人在一起生活的场景。那大概是因为他的生活图景停在了八岁那年的夏末,身体在长大,执念困在原地,严格来讲这是种变态。他自己变态式的情感重如黑洞,夏末的情感却绚烂如星云,他怎么能用自己的深渊去吞噬夏末轻松愉快的生活。夏末已经部分地看透了他,但是却用了那么美好的理解方式,让他有了一种被宽恕的如释重负。
所以他点点头,“我答应你。”
夏末伸出胳膊搂着他的肩头,带他一起走进住宅的电梯。他搂住了夏末的腰,转头贴在夏末的肩头,投进夏末的怀抱里。夏末甚至在他的头顶落下亲吻,他搂紧了夏末,“谢谢你。”
夏末紧紧捏了他的肩头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要是我……”夏末突然傻笑了一下,“要是我选男朋友选项呢。”
“那我今晚可以跟你上床。”小舟想都不想说道。
夏末卡壳了一下,“你也……太酷了点吧?”
小舟没有回答,面色严肃。但是夏末也只是笑笑,就像他承诺的那样,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兀自转着心思,“那些年有人骚扰过你吗?我……只是随便问问,这些年才渐渐明白小孩子长大比我那时候想的更不容易。”
“就是因为始终处于顺境,所以我一直也没能厚着脸皮去找你。”小舟说,“如果真有那样的事,我就有理由给你打电话了。”
夏末的手按在门上,本来他是要开门锁的,结果变成了无意义地按了按门,仿佛在翻来覆去地掂量着要说的话。“如果你给我打电话,我会回来。”
小舟拿过他手里的钥匙开门,“我知道。我的信息现在还能从公安部的网站上查到,但是没人来找过我,我的亲生父母大概已经抛开我往前走了。那样也好,我希望他们过的好。但假如现在我丢了,你会一直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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