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又去舔安迪。
“唔……?”安迪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它,脸色变了。
“熊?!为什么会有熊?”他疑惑不已。
幼鲨旁边一定伴随着成年鲨鱼,这是常识。对危险的直觉让我警觉起来。
果然,一声怒吼后,一只体积是眼前小东西几十倍的庞然大物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这就不那么可爱了。
“你先走!”安迪跳起,拔出佩剑,挡在我身前。
然而那把剑装饰的作用居多,看他的小细胳膊,能不能拿稳还成问题。
果然,他立刻被熊一掌狠狠拍在地上,肩膀立刻出现几道血痕。
熊又冲过来,安迪焦急地对我喊:“你快走!”
我忍不住冲他笑笑,他露出绝望的表情。
我捡起他掉落的佩剑,走向落单的幼兽。
大熊立刻以我为目标,咆哮着向我冲来。
安迪绝望嘶吼:“不——!”
我站定不动,拿剑的手毫不颤抖。
三米,两米,一米。
轰隆……
大熊庞大的躯体轰然倒塌,而我恰好被压在下面,差点被压死……
真是够倒霉……
而那把剑,不偏不倚地插着它的胸口,就像我常对虎鲨做的那样。
“不,你怎么样……”安迪冲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我只能虚弱地抬起手摸摸他的头,然后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面对我的就是安迪憔悴的脸。
我没什么大碍,只是被压断了两根肋骨……
安迪勉强对我笑,语气却很消沉:“围场里不可能无故出现熊,我派人去查,发现是我姐姐做的。”
我愣了一秒,想起安迪之前冲我唠叨了不少自己的事。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比他大十岁,还没有出嫁,一直对他很好。
国王只有两个孩子,如果安迪挂了,那么……
我了然。
说真的,我无比怀念我那六个凶神恶煞的姐姐们……
安迪最后还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我养伤期间,邻国公主来访,安迪推不过,接待了几次。
等我伤好得差不多了,公主也要离开了。
“今晚我要去为莉莉丝公主送行。”安迪皱眉跟我说。
他这几天一直有心事。
我指指他,又指指我,比了个“在一起”的手势。
他吓了一跳:“啊?”
我又比了一遍,他才试探着问:
“你想和我一起去?”
我狂点头。在床上躺了这些天,我都快长海藻了。
他从没有拒绝过我,犹豫片刻点点头。
国王在东方公主号上为莉莉丝公主送行。
我瞪着公主有些出神。
这不是那天把安迪救走的其中一个人吗?
莉莉丝公主皮肤黝黑,举止豪迈不羁,穿着暴露,我有些看呆了。
安迪一直闷闷不乐。
东方公主号比之前我见过的那艘更加华丽。船舱里觥筹交错,气氛异常热烈。
“安静!”
胖墩墩的国王举起酒杯:
“感谢各位来到犬子与莉莉丝公主的订婚酒宴……”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安迪。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我。
我以为我的肋骨又断了,于是到甲板上检查了一下,发现好好的。
那胸口撕裂的痛是哪里来的?
安迪跟我出来。
“对不起,”他表情痛苦,“我不想的,但是没有办法……”
我明白的,身为继承人身不由己的痛苦。
我的表情很平静,但他哭得很伤心。
我盯着他,突然想再尝尝他的嘴唇的味道。
我低头把嘴唇覆了上去。
他瞪大眼睛,泪水流进嘴里,咸咸的。
差不多了,人类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我似乎在一个月之内统统尝尽。
我冲他笑笑,迅速跨越栏杆,跃进海里。
“不……不——!”我听到他绝望地喊,“放开我!快、快去救人!”
再见了,我的王子。
第11章
重新变回鱼的生活很无聊。
说实在的,我有些想念安迪。
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重逢。
本来只想默默地跟着他的船看他一眼,却没想到目睹他直接从甲板上跳下来。
我吓了一跳,赶忙游过去。
落水的冲击力已经让他陷入晕眩,他没有挣扎,放任自己沉下去。
我抱住他向上游。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我,吐出一串气泡。
我把他送回海滩上。
“又见到你了,真好……”他痴迷地摸我的脸。
“干嘛想不开!”我没好气地说。
他吓了一跳,清醒了。
“你会说话了?!我们是在天堂吗?”
“你还活着。我也是。”
这时,他看到我的蓝色鱼尾,惊呆了。
他的目光让我有些难过。
“别走!”他立刻抱住我,“就算是梦,也让我多抱你一会儿。”
我不忍心拒绝他,只好抱住他,摸摸他的头。
“我好想你……”他红了眼眶。
“你怎么会跳海?”我忍不住问。
他埋头不说话。
“是你姐姐?”我问。
他在我怀里摇头。
“我只想再见你一面。”他带着哭腔说,“我已经解除了婚约,你原谅我。”
我叹气。
“那晚我不是寻死,”我说,“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人类,我们没有办法在一起的。”
他惊惶地抱紧我。
我无奈。
似乎不知道何时起,我也对着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其实我喜欢你,从第一面就喜欢上了。”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
后来我去求父王,父王耐不住我百般骚扰,把安迪变成了一条人鱼。
他的尾巴是闪闪发光的太阳色,和他的头发一样,美极了。
我有了我的小伴侣。
后来安迪告诉我,他和姐姐达成协议,以王位换自由。
他一直坚信我是那晚救他的人,他绝望之下跳海,就是抱着无论如何也要和我在一起的念头。
后来,我们在海底大婚,姐姐们都很喜欢他。
“瑞恩,不许欺负安迪哦!”五姐拉着他的手,让我很不爽。
“嘤嘤嘤,你们一定要幸福……”三姐哭得梨花带雨。
“你小子,居然比我们结婚还早!”六姐愤愤道。
婚后,我们的生活和往常一样,去沉船探探险,去给墨鱼大叔讲讲故事(主要是安迪讲我听),听姐姐们啰嗦一下,做一些羞羞的事情……
后来,我把王位让给了睿智的二姐,和安迪去遥远的海域探险。
人鱼和王子最终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皇帝的新装
皇帝有一间专门的衣帽间,就在寝宫内部。皇帝小时候,这间衣帽间归老皇帝和太后使用,老皇帝是个节俭的绅士——与太后正好相反——他们在衣帽间从没有过分歧。小男孩皇帝与男仆在深深长长的衣帽间里捉迷藏,各类裙摆,绸的,缎的,纱的,丝的,在小男孩皇帝扑了香粉的白色假发上拖过,等到嵌着黯淡小贝壳的素色大礼服悬在他的头顶,一面黄铜大镜子影影绰绰映出半张幼童抹花的猫儿脸,衣帽间就差不多走到底了。
为数不多的几次,皇帝在衣帽间的最深处看到一个人,个子很高,些许肥硕,身着绚丽时髦、三头百合绣纹的长背心,镜子里有一张与老皇帝如出一辙的英俊脸庞。皇帝年幼时尚未养成骄纵的性格,他躲在母亲层层叠叠的裙摆后,静悄悄地张望着。那个男子悠闲地调整立领,拨散花瓣一般的蕾丝袖口,偶尔,镜中黄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投来一个笑容,使皇帝慢慢地退却,逃离这个旖旎又窒息的梦境。
童年最后的记忆,皇帝还是遇见了男人,他转过身来,好像整个人被剥夺了色彩,与老皇帝一模一样的脸上有苍白的眉毛,苍白的眼睛,苍白的嘴唇,空空荡荡如一张等待填色的白纸。皇帝在这时晕过去,倒入一个冰凉的怀抱中。等他醒来时,那时的皇后抱着他同老皇帝争吵,他们用皇后国家的语言,皇帝一个字也听不懂,他疲惫又僵硬,嘴唇发紫,这常常是被冰雪吻过的痕迹。皇帝抚摸着嘴唇又睡过去,他感到这个吻攫取了他的灵魂,也许这一生他都无法再次拥有爱的喜悦。
多年以后,这个衣帽间独属于皇帝自己了。太后失去丈夫以后无心装扮,她海一般的收藏还填充在这里。皇帝没有娶妻,他一个人走进衣帽间,发觉这实在是个很小的屋子,记忆中太后悬得很高的裙子只到他的肩膀。他用一根手指慢慢抚摸过去,仅需十数步就走到那件素色镶小贝壳的大礼服前,这时他突然情怯——在这个年纪的皇帝身上这是不容易见到的——他把身体藏在大礼服后面,探出半张脸去看……
黄铜大镜子中有半张脸,苍白蜡黄,正是他自己的。他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那大概是他患羊白*的叔父吧,他想。最终他从父亲的旧衣后走出来,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件久违长背心,明亮艳丽、百合绣纹,就穿在他身上,小臂中段散开的袖口花瓣一般,他的眼睛在镜中呈现一种浑浊的澄黄,似笑非笑。
皇帝几乎倒退在地,但皇帝已经不是幼儿,他随意走动,镜中人也跟着走了几步;他转身,镜子也照做;他藏进太后的裙子里,也并没有凭空多出一个苍白的人来。
皇帝面对镜子思考了一下。他开始脱衣,先是绶带,然后军礼服,再是小山羊皮靴,紧身裤子……他脱掉了内衣。现在皇帝赤身露体了,他有很俊俏的身材,传自母亲的细腰,源于父亲的宽肩,以及修长的双腿,但是镜中人仍然穿着那身过时的衣服,脱衣时他只是在身上比划了几下——皇帝惶恐了,他裸着身体,一步步退出去,退到寝宫中,退到堆着雪白枕头和帷纱的床上。
晚上他立刻发烧了,他做了浑浑噩噩的梦,有人肆意摆弄他的肢体,那种爱不释手的方式似乎是满意的表示。他被折过来,翻过去,一个沉重的精神俯视着他,掌控着他,那精神曲身而来,在他干燥发抖的唇上夺取了温度。
皇帝醒来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发现了四周与肢体上的困厄窘迫,他埋在染上味道的潮湿枕头里。第二天,他就下令全国的织工都要到都城来,为他做一件与众不同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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