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没有说错。

    最初罗伊斯是考虑过灵敏度欠缺的寻常机械手臂的，那只需要定期更换零件，也不会给人体造成任何痛苦。相较之下，拥有正常人体98%灵活度的仿生手臂，简直是噩梦一般的存在：生物电线的性能会因为情感波动而改变，令肢体疼痛；由病毒性微生物组成的肢体因为新陈代谢快速的缘故有着向体内扩散的可能，而这会造成身体机能下降。更糟的是，第三星球是近三年来才将仿生手臂投入使用的，即是说没有人清楚它将来会有怎样的副作用。

    植入仿生手臂如同冒险。但是，想要继续做机甲师，便必须冒险不可。“您说得对，殿下。”

    “作为这个星球的守卫者，你真是尽职尽责啊，罗伊斯。”克里斯汀垂下眼帘。

    安静地坐在茶桌对面的年轻人端正、英俊，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竟然毫无怨怼。对方令她无颜直面，却又吸引着她的目光。

    这个人与自己最初的记忆相比毫无改变，看似死板的外表下藏着文雅从容的本色，绿色的眼睛中总是散发着专注的光芒。克里斯汀几乎都要忽略掉对方已经残疾的事实——如果忽略掉对方因为处在恢复期而有些僵硬的右手的话。

    “你理应获得嘉奖；或者说，补偿。要知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只是直到现在，我才想到合适的方案。”微笑在她漂亮的脸蛋上徐徐绽放，“罗伊斯，我以皇女的身份问你：你愿意做我的丈夫、用一生的忠诚与爱情来服侍我吗？”

    因为这段话的缘故，罗伊斯那一向高效运转的大脑瘫痪了将近十秒，之后才继续照常工作。

    不可思议。

    在罗伊斯看来，这段话实在不可思议。但他却又知道，对方多半是认真的。

    “您不必如此。只要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我愿意为您所用，同时我也对您有用。”

    如同寻常的调皮少女一般，克里斯汀夸张地叹了口气。“像你这样有话直说真是太不可爱了，罗伊斯。”

    “‘可爱’对军人来说并非必要的属性。”罗伊斯重申立场，“请容我言语逾越一次吧，殿下。即便我不是未来的女王、您的丈夫，我也依旧会为了保卫第三星球而奉献一切；而只要我还活着、活跃在战场上，我对其他军人的影响力便不会消失。”

    听到这里，克里斯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在罗伊斯拿起杯子喝茶、又将被子再度放下时，她才抬起眼睛望向对方。

    “我很抱歉。”这位皇女郑重道：“我将你送入危机之中，也没有阻止你进行这危险的手术。因为我对此乐见其成。我希望你成为其他军人的憧憬、人民心中的英雄。”

    “是，殿下。”

    罗伊斯毫无波澜的语气令克里斯汀有点焦躁：她不知道对方是否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父亲曾经说过，他要将国家还给第三星球上的人们。这并非一时兴起的说话；他的心愿一定会被实现的。但你要知道，对于一群习惯了被君王统治的人，如果贸贸然将权力交到他们手中，会造成不可估量的灾难。所以，在变革之前，我需要一个出身平民的英雄，他充满智慧与勇气，全心热爱自己的母国。这个人必须有引导他人的魄力，即便他自己无意为之。”

    “我明白的，殿下。我真的明白。”罗伊斯并不觉得意外。事实上，前世的克里斯汀已经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了。

    【所谓的“统治”是个长久以来都被讨论的话题，比如它的作用，对人民的意义。事实上，只有每个人都参与，这个民族才会前进。但是，有些人是要被剔除在外的：那些是社会的渣滓，打着发善心的名义，以咀嚼活人不幸、吸吮死人骨肉为乐；更有甚者，打算将自己的同胞、自己的母国送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中去。除非这些人死绝了，否则我无法保证，‘国家’会被送归值得的人手中。】

    那个时候，克里斯汀以平缓的语气说着罗伊斯两辈子加起来、听过的最可怕的话。

    【他们生命力旺盛，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下水道的蟑螂，必须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罗伊斯一阵恍惚。

    记忆中那个冷凛无情的女王与眼前的少女重合了。

    “我需要一个标杆式的人物去引导其他善良的人，而那些渣滓——我不会允许他们被宽恕，更不会允许这种垃圾污染我们的国家。这个‘残忍’的罪人，我很乐意做。”克里斯汀顿了一下，“但是，罗伊斯，我不想再一次抛下你了。”

    罗伊斯定定地看着对方，之后努力地将自己最自然的笑容展现给对方。

    “您和这个国家都是不可能将我抛下的。只要我还活着，便会不断地赶上。”

    “是吗。”克里斯汀低头呷了口茶。不知为何，她最爱的、用最上等茶叶泡出的红茶，此刻却令她觉得索然无味。

    你还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罗伊斯。诚然，这很利于我日后行事，但你呢？你没有想过之后的事吗？

    平民英雄是在乱世中最能够影响群众的；他会令人们忘却恐惧，齐心协力寻找希望。

    但是，在外患解决后，最先被丢弃的，大概就是没有权势支持的、有着超凡能力的“英雄”了吧。

    我是一定要将精力放在保护国家与巩固权势上的，为此，失去价值的东西我会毫不犹豫地丢弃。但是，我并不希望你成为那个牺牲品。

    和我在一起的话，我至少能够保护你，罗伊斯。

    第十七章

    罗伊斯并不知道克莉丝汀的想法。即便知道，他也不会深究，最多是感慨一下未来的女皇竟然也会有想要保护某人的时候。

    自认为可以恢复正常生活的罗伊斯再度投入到了训练之中。然而，当他的生活回归到原有轨迹上时，他发觉自己已经没有了“平静且一成不变”的日常。

    罗伊斯首先发觉的是盯着他的“奇怪”视线变多了。当他按照个人计划进行额外训练时，其他与他同级的年轻军官不会像从前那样瞄一眼便走开，而是走过来打断他并问一些与训练计划相关的问题——有很多简直蠢得毫无价值。

    如果自己去借用军校的实验室，那么情况就会变得更加严重：后辈——有男有女——以一种来势汹汹、近乎侵略者的姿态冲到自己面前，在自己几乎要摆出防卫姿势的一刻举起笔记本或是别的什么，要求自己签上自己的名字。

    简直愚蠢至极！而且浪费时间与生命！

    “你怎么不能用这个时间去做点儿试验呢。只消五分钟，你就能以纯手算的方式完成一轮回归分析了。”罗伊斯曾说出这样的话作为回应，试图给予后辈们以指引；然而他遭到了艾琳的肘击与教训，之后便只是默默无言地完成对方的请求了。

    对于罗伊斯的遭遇，艾琳是这样评论的：“你那逻辑分明的头脑应该能预料到吧？既然你做出了超出常人能力的事情、又被国民偶像一般的人物推到台前，那么，至少在最近一段时间里，你得忍受强烈到令人不适的注目。”

    对于这中肯的评价，罗伊斯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挺想表扬姐姐灵光一现般的聪慧，只可惜他已经被变得无比麻烦的日常生活和私人计划弄得焦头烂额。

    罗伊斯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很多事情将不会按照前一世的轨迹发展了。但他同时也相信，健康状况日渐严峻的国王陛下将会如同前世那样，在一年后去世，而克里斯汀则会在父亲的圣谕与绝大多数人的拥护下登上王位。

    这原本是很正常的权力更迭，与其他国家更是毫无干系。然而年轻的女王眼里容不得一点儿瑕疵，在即位后不久做出了激进的决策，而这给了莱恩公国一个进攻的绝佳由头——虽然至今罗伊斯也不明白为何他国能在本国内政上狂刷存在感。

    事实上，在克里斯汀即位后不久，莱恩公国便派来使臣签订和平条约，暂时平息了两国之间多年未熄的、时不时在宇宙中燃起的战火。然而那个所谓的条约不过是一纸空文，而成为辅佐官后的古斯塔夫更是完全当它不存在一般。

    来自机甲内部的警报声令罗伊斯耳膜嗡嗡震动，也将沉浸在近两月回忆中的他撤回现实世界。眼下是他不得不立刻行动的时刻：循环运算中的程序因为他设置了错误的初始值而不断运行着，几乎导致操作系统瘫痪。

    “只希望这次他无法娶得公主、不会如此顺利地成为辅佐官了。”罗伊斯自语道，手指在键盘上弹动、迅速输入限制指令，终于令陷入循环运算中的程序停了下来。

    罗伊斯满意地点了点头，不仅是因为这架与第三星球格格不入、却与他本人异常合拍的十号机，也是因为灵活得出奇的右手。虽然他毫不怀疑在体内大量植入异生物日后会引起可怕的副作用这一点，但眼下，他认为选择仿真手臂是相对来说最棒的选择。

    结束了机甲的系统调试，罗伊斯认为今日的协调性训练可以画上句号了：所有故障都已排除，自己也与这台作为敌人相当熟悉、在某种程度上又十分陌生的机甲建立了“默契”。开启驾驶舱，以一种近似喜悦的姿态，罗伊斯轻快地跃了出去。

    罗伊斯打算回去冲个澡并早些休息，让自己这些日子过量负荷的大脑得到缓冲。然而当机甲间厚重的大门向两边打开、金属门后的人映入眼帘时，罗伊斯意识到，自己的休息计划恐怕要就此搁浅了。

    “你还真是刻苦。”用极优雅声线说出的嘲讽话语，对罗伊斯来说是极为熟悉的。

    言语作为武器来说几乎是无往不胜的，因为话语中暗藏着的利刃并非寻常武器可以抵挡。而对方最是善于此道。

    罗伊斯是知道眼前之人口舌有多厉害的，从前世起便是这样了。对方可以做到话锋直指矛盾所在，刺伤他的敌人，煽动他的追随者甚至原本犹豫着的观望者。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罗伊斯已经摆出了防卫的姿势，而原本别在他腰间的、军队配备的标准格斗匕首也被他握在了手中。

    “作为莱恩公国使臣前来，与贵国统治者进行商谈。而我之所以出现在这儿……是因为我想见你一面。贵国皇女给了我这个权力。”在古斯塔夫那张与生俱来的俊美脸庞上浮现出的，是优雅得体的微笑。在解释后，他忽的向前迈了两步，来到罗伊斯近旁。

    “把刀收起来吧，罗伊斯。你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姿态是要给谁看呢？”这会儿古斯塔夫压低声音，露出了喜爱讥讽他人的本色，“这儿可不仅仅是我们二人。”

    使臣？前世这事儿可是发生在国王陛下去世之后、古斯塔夫篡权之前的。但看对方此刻着装、从容不迫的态度，以及跟在后面的、只能被国王陛下所调用的军士，似乎对方所言正切实发生着。

    自己这个小人物的行为，竟然导致了这么大的偏差吗。

    不过，按照逻辑来说，这也不是不可能的。所谓蝴蝶效应，在自己和面前这个人身上可谓体现到了极致。

    如是感慨着的罗伊斯一边告诫自己日后要多加考虑，一边收起武器、向古斯塔夫鞠了一躬。“抱歉，刚才多有冒犯。但是，我没想到您会来此见我。”

    罗伊斯已然摆出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这并不能令古斯塔夫感到愉悦；但正如他本人所说的，此处不仅是他们二人，是以必须保持风度，而自己更不可丧失威严。考虑到这些，古斯塔夫也端起了架子，直到他与罗伊斯得以在附近的某处会客厅内独处。

    “现在我们可以自在地聊天了。”古斯塔夫终于卸下了他那支配者一般的威严。

    “除非你是来兴师问罪，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噢？的确，我有兴师问罪的立场。因为你，我失去了一个还算用得顺手的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为此很伤脑筋。”说着象征忧虑的话语，但古斯塔夫脸上并没有半丝忧愁可言。

    想到卡门，罗伊斯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是你亲手杀掉她的。至少，是亲自下令。”

    古斯塔夫怔了一下，继而笑出声来：“是的，你说的一点儿没错！但，是你教唆她犯错的，否则便什么都不会发生。你现在对她感到同情了吗？所以反过来责备我对下属过于狠辣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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