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甲师们所被注射的感应液是充斥着高密度微生物的液体，它们会在进入人体后迅速沿着血管布满四肢百骸并呆在那儿，静待日后与仿生机甲的系统进行连接；这个充满痛苦的过程会持续一星期，并且伴有血管爆裂甚至脑死亡的风险。而条约中规定，如果机甲师在试验期间永久失去意识，他们需要将自己的肢体捐献给研究部门。

    艾琳在签订条约之前曾纠结了许久；她喜欢飞行、也不介意为国捐躯，但被拖到军部肢解研究也未免死得太难看了些。然而，对于罗伊斯，她倒是从来没有担心过。“得了吧。依我看，你的行动力可是一点儿也没下降。”

    “速度至少下降了两个百分点。”罗伊斯摇摇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们的长官，帕米尔先生，计划令人前往莱恩公国新卫星的附近进行查探。”

    “愚蠢。”罗伊斯低声评价道，抬手揉了揉额角，“上次你去查探，之后发生了什么呢？你那架仿生机甲的残骸尚未回收完毕，某些人又打算将同样的错误再犯一遍。”

    “那是因为遇到了古斯塔夫·梅洛呀，臭小子！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现在有了能与对方匹敌的你，应该不需要再担心了才对！”艾琳没好气地说，“而且，这一次是特殊的！”

    “怎么个特殊法呢？”罗伊斯含糊地问，有些敷衍。

    “你自己看吧。”艾琳微微侧过身子，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将手中的纸张展开递给罗伊斯。

    罗伊斯发现那是前一日探测报告的复印件，不禁打算责备艾琳不该越权复印这个。但当他发现某项指标的异样之后，便被那一行吸引了：“在莱恩公国的战略反击卫星范围内，有携带活性病毒的类人生命体存在？”

    “嗯。我是不太明白这些事的，但听说，这不像是他们该有的东西。”

    “这是他们不可能拥有的东西。”罗伊斯笃定地说，“这种拥有快速繁殖潜能的恶性病毒是第三星球独有的。更重要的是，先前我们用他国战俘试验过，试验体全部死亡。也就是说，这种病毒只有第三星球人可以安全携带——用我们自己的血肉。只有纯种的第三星球人，体内细胞可以与这种恶性病毒共生。”

    “那么，对方是叛徒吗。可是，军队之中几乎没人注射过这种‘武器啊。’”艾琳脊背发寒，轻声道。

    罗伊斯默然不语。他知道，自己能够使用莱恩公国技术这件事对外人来说同样难以解释，但他在错乱的时空中进行了充分的学习——这至少是个合理的解释。而出现在莱恩公国的这个类人生命体，则是无法解释的；除非血统改变，否则异国血统难以承受这种病毒。“确定前往查探的人选了吗？”

    艾琳说了两个名字，都是罗伊斯先前在研究部门的同事。“除此之外，帕米尔先生也在考虑你，毕竟你在前部门中有所作为。对了，为了安全考虑，他计划使用具隐形涂装的微型飞船。”

    “想法不错。”罗伊斯点了点头，“我这就去见他。”

    实际上，罗伊斯是不赞成亲自派人前去查探的。他通常不会做太冒险的事情。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会对整件事进行仔细分析，包括成败的概率与失败后会付出的“成本”。如果进行量化之后，实际所得为负数，那么他便绝不会考虑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问题是不能用数学解决的。如果有，就加入生物化学。但说真的，这不一样是数学的延伸与变种吗？”

    罗伊斯曾经这样对艾琳说过。他至今还记得对方脸上生无可恋的表情。

    眼下这件事倒是有些不同。有人想引自己身入险境，奇怪的是，第三星球的军队中也有人成了推手。

    自己与古斯塔夫交恶，对方也清楚自己与其他机甲师有所不同。那么，为什么对方不能制造出来一个同样与周围人士截然不同的反常元素，吸引自己前往呢？虽然，这个“制造”方式很值得探讨——一定有一个第三星球人存在于莱恩公国之中。

    眼下军队里的人是怀疑自己的；他们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已经超过对同胞血浓于水的认可了。但至少那个人……那个人是相信自己的。眼下，第三星球与莱恩公国几乎撕破了脸，又怎么可能将自己推出去献祭、从而熄灭强敌的怒火？

    罗伊斯有点儿困扰，但他没有拐弯抹角试探的习惯——而且他也不会。“既然是皇女殿下的意思，那么，我会去的。”在见到帕米尔的时候，他索性将话说开了，“我相信她的决定。”

    身经百战的军官脸孔涨成了酱紫色。“不要胡乱推测。”帕米尔艰涩地说，“人选已经初步定了。如果你不愿前往，我不会不顾你本人的意愿……”

    得了吧，大多数人在被揭穿时肾上腺素水平会升高，就像您现在这样。再辩解也是毫无意义了。

    罗伊斯摇了摇头，向对方行礼。“请用我把艾尔换掉吧，他面对变故时反应速度太慢。当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相信，古斯塔夫会试图将我们的人留在他们领空边缘的——无论死活。”

    公共宇宙空间与各国领空边缘本来就是灰色地带，双方可能会小心翼翼地维持平和的假象，也可能像先前古斯塔夫那样，突然发起攻击。

    应该会遇到后面的情况吧。罗伊斯想着，自然而然地将这次的事情想象成古斯塔夫的布局。

    怀着不安，罗伊斯与一名同伴踏上了微型飞船。他们在距离敌国卫星千米之外停止了靠近，维持着安全距离进行探测。

    “能找到对方的位置吗，罗伊斯？”

    “已经找到了。但是，有点儿不对劲。”罗伊斯仍旧盯着屏幕上移动着的诸多热点。那些热点象征着体温在“人类”范围的生物，而其中一人体温比其他人更高些——那是因为孢子细菌在体内大量繁殖的缘故。目标人物可以自由活动、又不是急匆匆地奔走，有点儿像是高级军官之类的人物。

    这不合常理啊，罗伊斯想。“如果一定要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恐怕我们只有降落了。”

    “等等！”同行的战友不安起来，大声道：“你可要看清楚呀，罗伊斯！如果我们在这儿降落……”

    “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变成俘虏。”罗伊斯转换画面，在俯视的影像中指了指，“所以我们要在这片人造海降落。这是他们的卫星，在水中降落是最安全的了——至少不太可能受到攻击。”

    “那么另外百分之十呢？”他的战友依旧纠结于字眼。

    “被直接击毙。”

    听了这话，对方脸上闪过悲痛欲绝的表情。“那可要死得很难看了。”

    “又不是你下船。”罗伊斯没有理会对方。“外边氧气充足，但缺乏水蒸气，气体密度也很低。但这无所谓，自然光很弱，最多只会被晒伤罢了。至少在降落后十分钟内，敌人是找不到我的，而我只要及时找到合适的地方隐蔽。”

    但罗伊斯估计错误了。他的计算从理论上说无比正确，然而他却在安置小型导弹的仓库中遭遇了一位女性军人。对方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这儿，从墙后闪出便发动攻击，不给罗伊斯一点喘息时间。

    虽然有点儿懊恼，但罗伊斯很快就专注于眼前的战斗。他在格挡对方攻击时将背上的小型激光炮扔到了地上——他可不想把这地方连带自己全部炸毁。而他眼前的女人也没有携带热武器，只是用长刃的匕首攻击他。

    真是肌肉相当有力的女人哪，罗伊斯感叹。但他也发觉对方左肩有些僵硬。

    这个人可一点儿也不难解决。

    罗伊斯想着，蓦地出拳，击向对方左肩。对方的匕首割伤了他的肩膀，他则顺势捉住了对方的手肘，将人狠狠摔向地面。

    对方像是不理解他不合常理的作战模式，口中发出了一个单音节：“你……”

    “给你一个斜向的加速度罢了。”罗伊斯解释道。他不确定对方是否听清了，因为这个女人接下来完全按照他想要的轨迹运动，头磕在他丢在地上的小型激光炮上，失去了知觉。

    要杀掉她吗？罗伊斯在对方身边蹲下，思考这个问题。

    对于杀人这件事，罗伊斯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他并不是初涉战场的菜鸟军人。阻止他下手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女人有着纯血莱恩公国人的面部特征，可当她双眼紧闭时，却有些不一样了。当罗伊斯紧紧卡住她脖颈、致使她下巴皮肤紧绷时，他惊讶地发现，如果将这女人的头发染成纯黑，那么……“她会完完全全地变成第三星球人，也就是说，她便是目标任务人物。”

    人种虽然可以靠外表分辨，但本质上是由骨骼形状决定的。这样想着，罗伊斯将手松开，转而用手去分辨对方头骨的轮廓。他是如此专注，以至于直到飞来的利器割破耳廓，他才发现第三人的到来。

    翻身跃起，罗伊斯拾起小型激光炮，戒备地盯着眼前的人。

    见到这家伙倒是意料之内的事，但对方并未使计暗算自己倒是超出了想象。罗伊斯摸了下耳朵，心想。方才击伤自己的利器似乎并没有涂什么别的药。

    “你竟然真敢只身前来。我以为，像你这样的胆小鬼，是不敢向枪口上撞的。”古斯塔夫左手中几柄细小的利剑蓄势待发，右手则持着激光□□。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是全然的惊讶，而这也让罗伊斯疑惑地皱起眉来。

    怎么回事。

    这次的事情……不是这家伙设的局吗？

    “呵，”古斯塔夫终于从惊讶中恢复过来，维持着随时准备进攻的姿势露出了冷冷的微笑，“捉到你了，小偷。”

    说罢，古斯塔夫扣动了扳机。

    第十章

    枪口火光四射，但古斯塔夫并未闻到期待中的、被激光□□烧焦的皮肉的味道。

    敌人避开了他的射击。

    真是不可思议。以与“强壮”毫不搭边的身体，竟然也能有这种程度的爆发力。古斯塔夫扫视过对方被紧身制服包裹住的瘦削肩膀与窄窄的臀部，有点吃惊地感慨。

    他很快就没有了感慨的时间，因为罗伊斯立即还以颜色。那只适合远程攻击、在弹药库中只会成为累赘的小型激光炮，此刻出人意料地成为了压倒性的武器——古斯塔夫简直难以想象有人敢在堆满爆炸性武器的地方用这玩意儿。

    眼下，古斯塔夫陷入了窘境。不能一味躲避，否则一旦对方击中仓库里的武器，便会造成毁灭性的灾难；他只能用手中的匕首去格挡，用牺牲武器的方式吸收掉来自激光炮的热量。

    对方停止攻击时，古斯塔夫已经因为躲避与紧张而气喘吁吁。他甚至无暇顾及风度，讲话时气急败坏：“我以为你会用更聪明的办法，罗伊斯。”

    “有什么问题吗。”持着小型炮却如同持着轻型武器的罗伊斯，此刻仍旧语气平板。

    “你想把这地方炸掉吗！疯子！”

    “你又不会躲。”

    古斯塔夫被对方噎了一下——再一次地。“如果你以为我会因为投鼠忌器就受伤……”

    “你有手，不会挡吗。”

    “……”古斯塔夫回忆起自己和对面的人在宇宙中交火的光景。那时候，他不满于对方的沉默不语，但这会儿，他倒宁愿对方闭紧嘴巴了。

    这也是战术的一种吗？刻意用话语激怒对方？古斯塔夫猜测着。

    与古斯塔夫想象的不同，罗伊斯从未想过用言语令对方失去理智。此刻他只想在不利的条件下发挥最高的攻击效率，正如他现在所做的这样：消灭对方的冷兵器，接下来便攻击致命之处。抽出藏在制服之下的匕首，罗伊斯没有一丝耽搁地冲上前去，将武器朝向对方的关节准确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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